《迟夏未凋的花》橙橙嘻嘻

4、那年冬天

　　北方的暖气开得足，烘得人骨头缝都发懒。林溪蜷在陆屿洲出租屋那张二手沙发里，身上还裹着他带着淡淡松木香的外套。
　　浴室里水声哗哗，是他去洗澡了。连续两天旅途的疲惫和重逢的喜悦交织，她本该沉沉睡去。
　　可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像一颗不安分的炸弹。屏幕明明灭灭，嗡嗡的震动声持续不断，搅得人心烦意乱。是系里的群？还是项目组？林溪蹙眉，怕吵醒隔壁室友（那时他与人合租），也怕吵到刚睡着的自己。她伸手，只是想把它调成静音。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一条新消息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群名：建筑系疯人院】
　　【A：我草！没想到我们痴情的陆大才子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呀！这才放假几天，就把我们系的校花苏薇搞到手了？@LYZ 牛逼啊兄弟！速度够快！】
　　林溪的手指僵住了，大脑像被重锤击中，一片嗡鸣。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了那个群聊。
　　紧接着跳出来的照片，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她的心脏，瞬间夺走了所有呼吸。
　　照片像素模糊，带着十年前手机特有的噪点。背景似乎是图书馆某个偏僻的角落。
　　一个穿着烟灰色毛衣的男孩，闭着眼，头靠在一个长发女孩的肩头，姿态是全然放松的依赖。
　　而那个女孩，正微微低头，嘴唇印在他的额角。更刺目的是，他们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紧扣，缠绕得密不可分。
　　那是陆屿洲。林溪的呼吸停滞了。烧成灰她都认得。那侧脸的线条，那微卷的发梢，甚至那件烟灰色毛衣，还是她去年冬天省吃俭用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碎，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颤抖着手指往下滑，新的消息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眼睛：

　　【B：刚苏薇私聊我了，说是她主动的！啧啧，系花说了，不想让陆屿洲为难，反正他跟那个异地恋的女朋友也快分了嘛，她不想让他背负劈腿的罪名。】
　　【C：哟，还真是一表情深，为爱甘当‘小三’啊？陆屿洲平时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原来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D：哈哈，年度大戏！痴情人设崩得稀碎！】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神经。林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冰凉。
　　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仿佛都离她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又痛又闷，几乎要炸开。
　　她猛地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父亲狼狈地辩解：“是她勾引我的…我们早就没感情了…”
　　破碎的碗碟，滚烫的汤水泼在父亲脸上，母亲绝望的眼神…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和耻辱。而这样的场景贯穿了她整个自有记忆以来的时光。
　　她曾那么郑重地告诉过陆屿洲：“屿洲，我爸妈的事你知道。背叛和欺骗，是我的底线，我死也无法接受。”
　　他当时紧紧抱着她，说：“阿溪，我永远不会让你经历那些。”
　　可现在呢？
　　浴室的水声停了。陆屿洲哼着不成调的歌，似乎心情很好。林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丢开手机，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毒物。
　　巨大的羞辱感和灭顶的背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抓起自己还没完全打开的背包，像逃命一样冲出了那间充满松木香、此刻却令她窒息的屋子。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看到他出来，怕听到任何解释。
　　那一刻，任何解释在那张照片、那些对话面前，都苍白得像一个笑话。
　　她只知道要逃离，逃得越远越好。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心脏被撕裂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回S市的火车上，窗外是呼啸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蜷缩在硬座车厢的角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却压不住那股灭顶的绝望和心死。
　　回程的旅途持续了33个小时，对她而言，这是一生中最漫长的时光。她一路上戴着耳机，然而耳机里并没有播放任何音乐，目光投向窗外，却什么也看不见。
　　泪水悄然滑落，并非源于悲伤，而是信仰的彻底崩塌。那个曾经眼中只有她，承诺要为她绘制一个家园的少年，亲手在她心上刺入了最致命的一击。
　　回到宿舍后，林溪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现实
　　林溪猛地停下脚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夜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寒颤，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的巷口。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那份十年前几乎将她摧毁的痛苦，此刻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左胸口，隔着衣服，能感受到那份诊断书的硬角轮廓。
　　真相一个念头，带着前所未有的迫切，猛地窜了出来。
　　她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张照片，那些对话，真的是她看到的那样吗？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陆屿洲……他为什么还留着那支笔？为什么十年后，偏偏在她生命所剩无几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这条注定搁浅的船，或许再也无法扬帆远航。
　　但至少…在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她想弄明白，那个曾许诺给她“家”的少年，是否真的背叛了她？
　　那段被她亲手埋葬的、带着青草香和栀子花苦味的旧时光，究竟值不值得她用十年的心死来祭奠？
　　不留遗憾。这四个字像微弱的火星，在绝望的灰烬里，悄然亮起。
　　月光下，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指尖用力到发白。窗台上那株倔强的蓝雪花，在夜色中安静地摇曳着淡蓝色的花瓣。
　　林溪怀揣着复杂的心情，拿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着编辑信息：“明天咖啡馆见一面，我们聊一聊吧！”
　　输完那串烂熟于心的手机号，她按下发送键，而后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寂静得仿若深渊的夜空。
　　那深邃的黑暗里，仿佛藏着她这些年所有难以言说的过往，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叮！叮！”手机清脆的提示音瞬间打破了周遭的静谧，还没等林溪从思绪中完全抽离，就收到了回复：“好！”仅仅一个字，既简单又明了。
　　此刻电话这头的陆屿洲，在看到那条信息的瞬间，心脏猛地开始狂跳，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要冲破胸膛。
　　可兴奋之余，紧张感也如影随形，他慌乱地翻找着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的优盘，那优盘里存着的，是他这些年他一直想找机会倾诉的过往。
　　他的手忙脚乱，连平日里条理清晰的大脑都变得有些混沌，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找到优盘后，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全世界，而后冲向了酒店的前台，急切地问道：“请问哪里可以打印？”那声音里满是焦虑，生怕晚一秒，就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