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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除夕 寒假过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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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来的时候江夏还没什么实感。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他和李哲一起走出校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里交错着,像一幅用墨线画出来的素描。李哲走在他旁边,书包只装了半满,那本物理书已经换了一本新的了,封面平整,书页干净,闻起来有新鲜的油墨味。
「寒假你做什么?」江夏问。
「回去收拾一下旧家。」李哲说,「我妈说要搬一些东西过来,可能得忙几天。你呢?」
「没什么事。写作业,看书,睡觉。」
李哲看了他一眼:「听上去很无聊。」
「不然呢?」
李哲想了想:「你可以去书店。我听说城南那家春节也开。」
江夏侧过头看着他:「你去吗?」
李哲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去的话叫你。」
结果整个寒假的前半段两个人只见了两次面。一次是在城南的书店,李哲挑了一本讲机械原理的书,江夏买了一本新出的散文集。两个人在书店里待了一个下午,中间谁都没说话,各自看各自的书,偶尔抬头交换一下目光,然后继续低头。另一次是在街角的奶茶店,李哲请江夏喝了一杯热可可,说第一次喝这个不知道好不好喝,江夏说好喝,李哲尝了一口江夏那杯,说太甜了,江夏说甜才暖和。
剩下的时间他们靠手机联系。李哲偶尔发一张照片过来,有时候是旧家阳台上晒着的棉被,有时候是路边一只蹲在垃圾桶上的橘猫,有时候是晚饭的菜——简单的一荤一素,碗筷摆了两副,一副明显是留给不在的人。江夏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然后回了一句「你吃了吗」,李哲回「吃了」,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平平的。
江夏也拍。拍窗外的雪,拍阳台上妈妈养的多肉,拍自己写了一半的作业。他拍了一张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编辑的时候写了两个字「想你」,又在发送前一秒删掉了,换成一个句号。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那个句号太敷衍了,补了一条「今天太阳不错」,李哲回「嗯,晒了被子」。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江夏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张别人发的烟花照片,忽然意识到后天就是除夕了。他翻了个身,给李哲发了一条消息:「过年你家里有几个人?」
隔了一会儿李哲回:「就我和我妈。」
江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他想起李哲说过他哥走了,父亲好像也不在身边,那「就我和我妈」四个字底下藏着的东西,他不用问也能猜到几分。他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好几回的消息框清空,最后只回了一句:「那除夕晚上我找你。」
李哲隔了很久才回:「好。」
除夕那天傍晚江夏家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鸡汤、春卷、饺子,热气腾腾地从盘子里冒起来,把客厅的窗户熏出一层薄薄的水雾。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声音调得很高,把热闹都放大了好几倍,亲戚打电话来拜年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笑意。
江夏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捧着一碗鸡汤,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汤面泛起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他喝了一口,烫的,鲜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桌上很热闹,爸爸妈妈在聊这一年的收尾和明年的打算,电视里小品演员在逗观众笑,窗外时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噼啪啪的,把年的气氛烘托得热热乎乎的。
江夏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忽然觉得这个热热闹闹的屋子里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是少了什么,就是觉得身边空了一块,像一幅拼图中间被人抽走了一片,剩下的都严丝合缝,就那片空着,风吹过去的时候带了一点凉。
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他想了想,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吃饭了吗?」然后点了发送。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江夏拿起来一看,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案板,上面摆着一排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个圆鼓鼓的,捏了花边,但有的胖有的瘦,形状不太规整,能看出来是新手的手艺。案板旁边是一双沾着面粉的手,指节分明,手腕处露出一截浅色的疤痕。
江夏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到那排饺子上。每一个都认真地封了口,花边捏得仔细,有的褶子多了有的褶子少了,但看得出每一个都花了心思。
下面跟了一行字:「第一次自己包。你那份留着,开学带给你。」
江夏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拿起来,往旁边偏了偏,不让妈妈看见屏幕上的内容,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他又看了那张照片一遍,看李哲的手,看那道疤,看那排胖瘦不一的饺子,觉得它们比他家这桌年夜饭上的任何一道菜都好看。
他回了一句:「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我晚上吃太饱了,但还是想吃。」
「那也没办法,现在吃不到。」
江夏盯着「现在吃不到」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站了起来。他妈妈从电视前面转过头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透透气」,拉了外套拉链就往外走。身后传来「年夜饭还没吃完呢」的喊声,他已经把门带上了。
外面的空气冷得让人吸了一口就精神了。除夕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很多,大多数人都在家里围桌吃饭,路上几乎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泛起一层冷冷的亮色。远处的天空被烟花偶尔照亮一下,红的绿的紫的,炸开又散落,把夜色撕出一道道短暂的裂缝。
江夏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快步走着。他知道李哲家住在哪儿,之前有一次放学路上李哲指给他看过——一个旧小区,五楼,阳台朝南,晾衣架上常年挂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他数着路牌拐了两个弯,走过那条两边种着老槐树的巷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单元楼前面停下来。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窗帘没有全拉上,透出一小块光落在阳台的栏杆上。窗台上似乎放了一个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他在楼下站了几秒,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然后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然后是楼上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江夏抬起头,看见五楼那扇窗户被推开了,李哲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还拿着手机,看到楼下站着的那个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从五楼传下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夏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挥了挥:「你不是说现在吃不到吗。」
李哲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缩回头,窗户关上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单元门的锁「咔嗒」一声响了,李哲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保温盒。
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面没来得及套外套,站在门廊底下,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些。他把保温盒递过来,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边缘有细细的热气渗出来。
「刚出锅的。」李哲说,「封好了,应该还是热的。」
江夏接过保温盒,入手是温的,透过塑料壁传到掌心里,比他捂在口袋里的手暖和多了。他低头看了看,保温盒是普通的白色,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的图案,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了。
「你跑来的?」李哲问。
「走来的。」江夏说,「不冷。」
李哲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尖,没有拆穿。他把门廊的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进来吧,外面冷。」
江夏跟着他进了单元门。楼道里很安静,除夕夜都在楼上自己家待着,没有人在楼道里走动。暖气管在墙角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把整个楼道烘得比外面暖和了好几度。李哲走在前面,灰色的毛衣下摆微微晃着,上楼的时候步子不快,像是特意在等江夏跟上来。
五楼的门口有一小块地毯,上面印着褪了色的花纹。李哲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江夏先进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盘子,里面还有没吃完的菜,一荤一素一汤,旁边放着一碗饺子汤,已经凉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春晚,屏幕里的主持人笑得眉眼弯弯的。
「你妈呢?」江夏问。
「在屋里打电话。」李哲指了指里面关着的一扇门,「亲戚来的,说了快一个小时了。」
江夏点了点头。他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手里还捧着那个保温盒。暖气片就在沙发边上,热烘烘地烘着他的膝盖,把他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一点点融化。
李哲在他旁边坐下来,离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看江夏手里的保温盒:「不打开看看?」
江夏低头把盖子揭开。热气一下子扑上来,带着白菜猪肉特有的鲜香,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分明。保温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饺子,皮微微透着光,能看见里面馅料饱满的轮廓。每一个的花边都捏得仔仔细细的,虽然有的粗有的细,但看得出花了心思。饺子还冒着热气,一颗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排小小的、白胖的月亮。
江夏看着那盒饺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看向李哲。李哲坐在旁边,胳膊搭在膝盖上,正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显得很温和,像泡开的茶,像包了浆的木头,像这个冬天里所有暖和的东西加起来。
「筷子。」江夏说。
李哲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筷子,递给他。江夏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他吸了一口气。饺子皮筋道,馅料鲜嫩,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在舌尖上混在一起,带着一点点姜末的微辣。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第二个。
「好吃吗?」李哲问。
江夏嘴里塞着东西,点了点头。他咽下去之后开口,声音有点含糊:「比我妈包的还好吃。」
李哲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也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尝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动:「盐好像放多了一点。」
「正好。」江夏说,「我就喜欢吃咸的。」
李哲没再说话,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江夏吃到第五个的时候速度慢下来了,因为肚子确实已经很饱了,但他还是把最后几个一个一个慢慢地吃完了。保温盒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光,热气散了大半,但余温还在,透过塑料壁贴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
他把保温盒盖好,放在茶几上,然后靠进沙发里。暖气片烘着他的后背,把整个人都烘得懒洋洋的。电视里春晚正演到一个小品,台下的观众在笑,笑声隔着屏幕传出来,有点失真,但热热闹闹的。
「李哲。」江夏说。
「嗯。」
「你一个人包了这么多饺子?」
「嗯。下午开始包的,面自己和,馅自己拌,包了一下午。」
「累吗?」
李哲想了想:「不累。以前看我哥包过,总觉得不难。自己动手才发现捏花边挺费功夫的,手酸。」
江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李哲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暖黄的灯光里看着很安稳,指节分明,手腕处那道疤若隐若现。他伸手碰了一下李哲的手指,凉凉的,是被冷风吹过的温度。
「明年我帮你一起包。」他说。
李哲侧过头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们脸上明灭着,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江夏,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会包吗?」
「不会。你教我。」
「我包得也不好,今天第一次。」
「那就一起学。」
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夏,目光里有一种很浅很浅的温和,像是冬天里隔着窗玻璃照进来的太阳,不烫,但是暖的。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明年除夕一起包。」
江夏笑了。他靠在沙发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电视里还在放春晚,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是李哲坐在他旁边的呼吸声,轻轻的,安稳的。
「现在几点了?」他问。
李哲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
「快跨年了。」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江夏的困意开始慢慢泛上来,暖气片烤得太舒服,他眼皮有点沉。他往旁边靠了靠,头歪过去,搁在了李哲的肩膀上。灰色的毛衣面料蹭着他的脸颊,柔软的,带着洗衣粉淡淡的味道。
李哲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没再动了。江夏听见他放轻了呼吸,像是怕把他吵醒。
电视里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屏幕里烟花炸开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涌出来,满屏幕的金色红色紫色,把整个客厅都映得亮了一瞬。窗外的远处也传来鞭炮声,噼噼啪啪的,连成一片,把黑夜撕开又合上。
江夏没有睁眼。他听见李哲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欢呼声盖过去。
但他听见了。
李哲说的是:「新年快乐。」
江夏闭着眼睛弯了嘴角。
窗外烟花还在放,把天空映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像有人在夜色里打开了一盒彩色的糖果。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把整个屋子拢在一种舒适的、懒洋洋的温度里。江夏靠在李哲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呼吸,闻着他毛衣上洗衣粉的淡香,手里的保温盒已经空了,但那种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久久没有散去。
他想,这个除夕他吃到了最好吃的饺子,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话,靠在了一个人肩膀上过了零点的钟声。他什么都没缺了。那幅拼图里空着的那一片,现在被填得严严实实的,连边角的缝都对得整整齐齐的。
「李哲。」他闭着眼睛说。
「嗯。」
「明年除夕还在你家,一起包饺子。」
「好。」
「后年也在。」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一年都在。」
李哲沉默了一会儿。江夏感觉到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头低下来了一点,说话的气息落在他的头发上,温温的,痒痒的。
「每一年都在。」李哲说。
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轮,金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涌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掠过去。江夏靠在李哲的肩膀上没有动,闭着眼睛,嘴角弯着,觉得外面的热闹和屋子里的安静都很刚好。
新年到了。下一个夏天还很远,但蝉已经在那棵等着它们的梧桐树下了。就像他靠在身边的这个人,每一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