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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雪 十一月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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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江夏有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色的一团。他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又哈了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才意识到冬天真的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细墨线勾出来的画。操场上的草也枯了,踩上去沙沙的,干爽的脆。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开始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摁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印,过一会儿又模糊了。
江夏每天还是早到,桌上还是放着早饭,豆浆从热的变成了烫的,杯壁外面多了一层厚厚的纸巾裹着,怕他烫手。包子换成了蒸饺,有时候是烧卖,纸袋外面照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李哲潦草的字迹。纸条的内容从「食堂的烧卖今天肉少了」到「物理课要考试了我还没看完书」到「走廊窗户外面那棵树上有只麻雀,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叫,烦不烦」,什么都有,什么都写。
江夏收了一整个秋天的纸条,散文集已经快要夹不下了。他把前两个月的纸条整理过一次,用一个小铁盒装着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和那枚蝉蜕放在一起。盒盖合上的时候能听见纸张互相摩擦的细碎声响,像秋天的落叶堆在一起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十一月二十号那天,天气预报说会有雪。
江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看窗外。天是那种铅灰色的,很沉很沉地压在头顶,一点风都没有,所有的树都一动不动地立着,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什么。上午上课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好几次窗户,除了灰蒙蒙的天什么都没有。中午的时候他开始怀疑天气预报又在骗人。
下午第三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江夏低头抄笔记,抄着抄着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下雪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开始他只是看见灰白色的天幕里多了一些飘动的东西,很小很小,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细盐末,零零星星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凑近了窗户,额头贴在被暖气烘得有些温的玻璃上,看见那些小白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片一片的,在半空中飘飘晃晃地往下落。
雪花。
江夏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同桌用笔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低头假装继续抄笔记,但嘴角不自觉地弯着,手指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往下写。他看着那些雪花从灰白色的天幕里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落在窗台上,刚碰到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湿痕,然后又被新的雪花盖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他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走廊尽头那个熟悉的位置是空的。李哲不在那里。
江夏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人拎着书包往外走,有人靠在墙边聊天,有人趴在窗台上看雪。他往西边走了几步,看了看理科班的门口,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又往楼梯口看了看,也没有。
他站在走廊中间,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雀跃慢慢落了下去,像窗外的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了一下就化了。
然后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江夏转过身。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他:「有人让我给你的。」
江夏接过来。纸条对折着,外面没有写名字,但他打开的时候看见了李哲那种潦草的笔迹,只写了两个字——「天台。」
江夏攥着纸条,转身就往西边的楼梯跑。
推开门的时候,铁门的合页在冷天里发出一声格外尖锐的摩擦声。江夏呼出一口白雾,看见天台的水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色,浅浅的,踩上去还没有脚印,干干净净的。
李哲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伸着一只手,手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一片一片的,化了又落,落了又化,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他没有把手缩回去。
江夏走过去,在李哲旁边站定,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一只手。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冰冰凉凉的,融化的那一瞬间有一种细细的触感,像一小粒冰晶在皮肤上轻轻碰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江夏问。
「刚才。」李哲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他,「第三节课的时候飘了一小会儿,停了,刚才又下起来了。」
「你不上课?」
李哲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一节自习,没老师。」
江夏把手收回来,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微发红的鼻尖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点湿润的凉意。他看着李哲伸出去的那只手,手背冻得通红,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已经在那儿伸了很久了。
「你不冷吗?」江夏问。
「有一点。」李哲说,「雪落下来的时候不觉得,化的时候才凉。」
江夏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那条围巾是灰色的,织得很厚,是上学期妈妈给他买的,他每天都围着,已经磨出了些毛边。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围巾绕到李哲的脖子上,一圈,两圈,最后把多出来的那截塞进李哲的棉服领口里。
李哲愣了一下。他的手从雪里收回来,低头看着脖子上多出来的那一圈灰色,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江夏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那条围巾在李哲的脖子上安安稳稳地待着,把他被冻红的下巴和耳朵遮住了一半。灰色的围巾衬着黑色的棉服,看着居然很合适。
「暖和吗?」江夏问。
李哲把手伸上去碰了碰围巾的边缘,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围巾上还带着江夏的体温,温温热热的,在这个寒冷的下午像一小团拢住的光。
「暖和。」他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夏,眼睛里有细碎的雪光在跳动。「你不冷?」
「我跑上来的,一身汗。」江夏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把缩进了衣领里,「没事。」
李哲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膀和头发上,一片一片地积起来,薄薄的、白白的,像是有人在他们身上轻轻撒了一层糖霜。江夏的鼻尖冻得有点红,耳尖也有点红,但他站在那里笑着,牙齿微微露出来一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哲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有一点闷,但清清楚楚的:「夏天听蝉叫,冬天看雪,一年四季都挺好的。」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往李哲那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厚厚的棉服贴在一起。雪从天上落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那条灰色的围巾上,化了又落,落了又化。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从稀疏变成密集,从细盐末变成鹅毛,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层柔软的白色里。远处的屋顶盖了一层薄薄的白,枯黄的草地也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浅白,连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都积起了一小条一小条的雪线,像是有人用白笔沿着树枝重新描了一遍。
整个天台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夏天的蝉鸣隔了很多层厚被子之后传过来的那种遥远。
「李哲。」江夏说。
「嗯。」
「你小时候看过雪吗?」
「看过。老家每年都下,比这里大,能堆起来。」
「你堆过雪人吗?」
「堆过。跟我哥一起。他堆一个大的,我堆一个小的,两个并排站在院子里,过两三天才化。」李哲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平平的,但很温和,「后来我哥不堆了,我就自己堆。堆一个大的,在旁边再堆一个小的。」
江夏侧过头看着他。李哲还在看雪,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了之后变成极细极细的水珠,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表情很安静,不像第一次提起李远时那种绷紧的、石头一样的状态,而是一种淡淡的、像隔着很远的水面看水下石头的温和。
「今年你堆的话,」江夏说,「我陪你。」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灰色的围巾上,积了薄薄一层,看起来毛茸茸的。
「好。」他说。
他们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雪越下越大,大到身上积起来的白已经不会立刻化掉了。江夏伸手掸了掸肩膀上的雪,雪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李哲也动了动,把围巾重新整理了一下,裹得更紧了些。
「下楼吧。」李哲说,「再站下去要感冒了。」
江夏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江夏先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个天台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层,水泥地面变成了均匀的白色,他们的脚印并排留在上面,两道浅浅的印子从栏杆那里一直延伸到门边。风把雪吹起来一些,在脚印边缘堆积成细小的坡,像是有人用白色的颜料在地上画了两道平行的线。
江夏看着那两道脚印,觉得它们像两行写在地上的字。他没有说出来是什么字,但他知道如果非要念的话,大概是「一起」那两个字。
铁门关上的时候,天台恢复了安静。雪还在下,一层一层地覆上去,把那两道脚印慢慢盖住,填平,最后和周围的白融为一体。但江夏知道它们在底下,像夏天夹在书页里的纸条和蝉蜕,像那些没有说出来但被记住了的话,像李哲卫衣口袋里那封牛皮纸色的信。
它们都在那儿。不管雪下得多大,都不会被带走。
下楼之后江夏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冷风从领口灌进去让他打了个哆嗦。李哲走在前面半步,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下来,伸手把围巾解下来。
「你戴着。」李哲说,把围巾递回来。
「你戴。」
「我棉服领子高。」李哲把围巾绕回江夏的脖子上,动作没有江夏那么熟练,绕了两圈才把剩的那截塞进去,「你穿得薄。」
江夏低头看着脖子上重新回来的围巾,上面还有李哲的体温,温温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毛线的边缘,觉得这条围巾今天好像格外暖和。
「明天我多带一条。」江夏说。
李哲看着他:「带两条?」
「嗯,」江夏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把冻红的下巴遮住,「一人一条。」
李哲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像一片落下来的雪那样安静。「行。」他说,然后转身往前走。
江夏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楼梯间很安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雪还在下,把窗玻璃遮得白蒙蒙一片。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一样,步伐一样,像是踩在同一首歌的拍子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有细碎的「咯吱」声。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把飘落的雪花照得像一群细小的金色虫子,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李哲在路灯下停下来,转过身。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棉服的黑色面料上,白得格外显眼。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江夏想了想:「热馄饨。」
「行。学校门口那家?」
「嗯,那家的汤好喝。」
李哲点了点头。他站在路灯底下,雪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围巾虽然已经还给江夏了,但他的下巴还是红的,是刚才被围巾捂过的温度还没全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江夏说。
李哲转身往左边走了。江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幕里慢慢变小,那件黑色的棉服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清晰,像一小团移动的影子。他走到街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江夏一眼,隔着漫天的大雪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江夏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遮住冻红的半张脸,转身往右边走。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粒细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滑下来,沿着脸颊淌过,有一点凉,但很快就和脸颊上的温度混在一起了。
他想,夏天听蝉叫,冬天看雪,一年四季都挺好的——这话是李哲说的。但他觉得还漏了半句。春天和秋天也一起看,春花和落叶也一起看,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每一天都挺好的。
雪花还在往下落,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收进一片安静的白色里。江夏走在回家的路上,脚印在身后的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两排脚印,一排是他的,一排是李哲的,在刚才那个路灯下分开了,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但明天早上它们又会并排出现在校门口,一起走进雪里,一起走到夏天再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