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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夏天又来了 六月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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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是在六月的第二周听见第一声蝉鸣的。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他正低头抄政治笔记,抄着抄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只蝉刚从泥土里爬出来,嗓子还没完全打开,试探着叫了两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叫了一声。
江夏的笔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梧桐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了,大片大片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落在窗台上。那些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的声响,但多了一层——在那片沙沙声底下,有一个细细的、亮亮的音线正在慢慢地、试探着地响起来。
蝉。
江夏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看了很久。那只蝉又叫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又像是等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时机。他听着那个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弯到同桌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才低下头假装继续抄笔记,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下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几乎是跑着出了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靠在窗台边上的那个人。
李哲站在那里,书包单肩挂着,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卷到手肘,那道疤露出来一小截。他的头发比去年夏天短了些,但刘海还是快要遮住眼睛。他侧着头看向窗外,江夏走近的时候发现他也在听——听窗外那棵树上细碎的、初生的蝉鸣。
江夏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窗台上,侧过头看着那棵梧桐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听了十几秒。
然后李哲开口了:「它们出来了。」
江夏「嗯」了一声:「等了一整年。」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江夏也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傍晚的光线里撞上,都带着一点笑。那笑很轻,像窗外的蝉鸣刚开始时的样子,细细的,试探的,带着一种「你好啊又见面了」的熟悉感。
「天台?」江夏问。
李哲点了点头。
他们推开铁门的时候,合页还是一如既往地发出那种尖锐的摩擦声,锈迹斑斑的金属在夏天温热的风里轻轻颤着。天台上和去年一样,水泥地面被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太阳的余温,透过鞋底传上来,暖暖的。栏杆上的铁锈斑驳依旧,被夕阳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泽。
江夏走到栏杆边上,双手搭在铁栏上,仰起头。
天空是那种夏天特有的颜色——浅蓝正在慢慢过渡成橘红,几朵云挂在西边,被落日烧成一片粉金色的薄纱。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清香。楼下的梧桐树冠在风里晃动着,蝉鸣从那片绿色里升起来,一声比一声稳,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
李哲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他的手臂搭在铁栏上,那道疤在夕阳里颜色很浅很浅,像一道褪了色的画线。江夏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还记得去年第一天吗?」江夏问。
李哲想了想:「记得。那天你趴在桌上,头发乱糟糟的,我看了你两秒,你坐直了开始整理校服扣子。」
江夏的耳朵红了一点:「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两秒挺长的。」李哲说,「长到够我听清外面的蝉叫在换调子。」
江夏侧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李哲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被光线照成一种很浅的暖棕色,和去年第一天那种暗沉沉的、像浓茶泡了太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站在那儿,肩膀是松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这一整年的日子打磨过一遍,棱角还在,但边缘都变圆了,温温的。
「你那时候说我是快干死的鱼。」江夏说。
「你那时候确实像。」
「现在呢?」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们之间铺开,像一条窄窄的金色河流。他看着江夏,目光从江夏的额头移到鼻尖,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上,像是在认真地看一个人现在的样子。
「现在水满了。」李哲说,「漫出来了。」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去年一样,但比去年亮了很多,像是有人把那两弯月亮后面的灯打开了。「那你要不要接一点。」他问。
李哲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掌心里,递给江夏。
江夏低头看去。
是那枚蝉蜕。去年夏天李哲在树下捡到、给他的那枚。还是淡金色的,还是透明的,前足抓着叶片边缘的姿势完好无损,背部那道裂缝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部,裂缝边缘的轮廓清晰锐利。它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凝固的夏天,被好好地收了一整年之后拿出来晒太阳。
江夏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蝉蜕比去年更薄了一些,边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摸了太多次,但还是完整的,安安稳稳的。
「你还留着。」江夏说。
「你说过让我收好。」李哲说。
江夏看着掌心里那枚蝉蜕,觉得自己的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涨了,涨得满满的,暖融融的。他把蝉蜕翻了个面看了看,又翻回来,然后轻轻地放回李哲的手心里。
「今年再给你一枚新的。」他说,「我明天去树下找。」
李哲把蝉蜕收回去,放回口袋里。「好。」他说,「我等着。」
蝉鸣已经从试探变成了稳定,一声叠着一声从梧桐树里涌出来,把整个傍晚泡进那种热腾腾的金黄色噪音里。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温度,一样的节奏,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叠了又叠,把两个夏天叠在了一起。
江夏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李哲。李哲也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远处。他们的肩膀挨着,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夕阳在他们面前慢慢沉下去,把天空从橘红染成玫瑰紫,又染成一种深深浅浅的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的时候,李哲开口了。
「去年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哪句?」
「你说夏天要过去了,蝉会死,但明年还有新的出来。」
江夏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
「你说得对。」李哲说,「新的出来了。」
江夏看着他。李哲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也看着江夏。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上,很轻,像蝉蜕落在掌心上那种重量,刚刚好能感觉到,再多一点就重了。
「江夏。」李哲说。
「嗯。」
「去年你作文里写,说你不是蝉,你只有这一个夏天。」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哲看着他,声音很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蝉鸣,隔着整片天空但还是清楚:「那今年呢?」
江夏想了想。夕阳在他脸上映着最后一抹暖光,他的眼睛被照得很亮,里面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像去年天台上的那些星星。「今年有好多个夏天。」他说,「因为你说的,你不是蝉,你有很多个夏天。」
李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去年任何时候都明显,像是冰面彻底化了之后露出来的水面,干干净净的,温温的。
「那明年呢?」他问。
「明年也有。」江夏说,「后年也有,以后的每一年都有。」
「你说每一年都在。」
「每一年都在。」
蝉鸣从树下涌上来,裹着傍晚的暖风,把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隙填得满满的。江夏伸手碰了碰李哲垂在身侧的手指,李哲没有躲,反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温热的,干燥的,像是早就该这样放着了一样自然。
天边又亮起了一颗星星。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越来越多的星星从蓝灰色的暮色里浮出来,像有人慢慢拧亮了一盏又一盏灯。楼下的蝉鸣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这个世界说话。
江夏握着李哲的手,站在天台的栏杆边上,觉得这个夏天和去年夏天不一样,又一样。一样的是蝉在叫,风在吹,天空在慢慢变暗;不一样的是他旁边这个人,不再是个刚转来的陌生人,不再是需要他一点点靠近的、冰面一样的人。
他是李哲。是他等了一整个冬天又等了一整个春天,终于在蝉叫起来的时候重新见到的人。是那个会在早上给他带豆浆、会在物理书里画蝉、会在除夕包饺子、会把他写的那封信在口袋里放了整个秋天的人。
「李哲。」江夏说。
「嗯。」
「明年夏天我们还在这儿吗?」
李哲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力道不重,但让江夏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答案是肯定的。
「在。」李哲说,「后年也在。」
「每一年都在。」
「每一年都在。」
蝉鸣裹着晚风从下面涌上来,热腾腾的,金黄色的,把整个天台都泡在夏天里。江夏和李哲并肩站在栏杆边上,手握着,看着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第一颗星星已经升到半空中了,亮亮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江夏知道,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蝉还在地下等了七年才爬出来呢,他等了一整个冬天和春天,终于又等到了蝉叫起来的那天。而那天李哲转来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的夏天里留下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留下的是蝉鸣,是豆浆,是雨伞,是萤火,是雪,是饺子,是每年夏天都回来的约定。留下的是李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