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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 十月的一个 ...

  •   十月来了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教室窗户开着的次数变少了,大多数时候只留一条缝,让外面的风透一点点进来。桂花还在开,香气比九月淡了些,但偶尔一阵风吹过的时候还是会扑满脸。江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下来,侧过头看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日光下金灿灿的,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铺了薄薄一层在窗台上。

      那本物理书还放在他课桌的最底层。他隔几天就翻开一次,翻到那页画着蝉的地方看一看,然后合上放回去。书里李哲的笔迹他慢慢都认得差不多了,那些潦草的公式和注解读不懂意思,但看着那些横撇竖捺的走向,他能在脑子里描出李哲低着头写字的样子。

      十月第二个周六的下午,江夏在家收拾书桌。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堆了大半学期的卷子和练习本归类放好。他一本一本地摞起来,压平边角,按科目分好。散文集放在最上面,封面上那棵梧桐树的图案已经被翻得有点掉色了。

      他拿起散文集的时候,一张纸从书页里滑了出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江夏蹲下去捡起来。

      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色,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了两个字——「李哲」。字迹不算工整,但也算清楚,一笔一划的,像是很认真地在写这两个字。

      江夏愣住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封,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样一封信,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夹进散文集里的。他把信翻到背面,封口处粘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他坐在地板上,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盯着信封上「李哲」两个字看了很久。那两个字确实是他自己的笔迹,但写的时候手有点抖,横画末尾微微上翘,是他紧张或者不太确定的时候会有的习惯。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这两个字,但他开始慢慢想起来某个下午,他趴在教室的课桌上,写完作文之后没有合上作文本,而是撕了一张稿纸的边角,写了这封信。

      那是七月的第一天。李哲刚转来的那个下午。语文课他念完作文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心跳还快得厉害,他低着头不敢看旁边那个人,但手已经不自觉地动了,从作文本上撕了一页纸,拿起笔,在纸的正面写了两个字。

      写了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真的写了,也不记得后来这封信去哪儿了。他以为是写完之后又觉得可笑,揉掉扔了。没想到它一直夹在散文集里,跟着他从七月的课桌移到了九月的课桌,又从九月的课桌带回了家里,安安静静地在书页之间待了两个多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纸是普通的稿纸,边角有一道被撕过的痕迹,是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还是他两个多月前的笔迹,比现在要稚嫩一些,有些字的偏旁写得歪了一点。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在纸上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沉静的质感。

      「李哲:

      你好。我叫江夏,江河的江,夏天的夏。今天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你说的那句『你看起来像快干死的鱼』,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可能你只是随口讲的,但我听进去了。

      你说你喊过,没人听见。我写作文的时候其实有一句话没写出来,那句是我写的时候想的,但没敢写在纸上。那句话是——我有时候觉得,我喊不出来的那些话,不是真的喊不出来,是还没找到那个想让他听见的人。

      你是我写过的唯一一封信。我没有给别人写过信,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信。可能不算,因为说了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写下来了,想着如果哪天有机会给你看的话,你会看到。

      如果你看到了,那麻烦你告诉我一声。你喊的那一声,可能那个人没听见,但我听见了。今天下午在教室里,你说你喊过的时候,我听见了。

      江夏

      七月一日傍晚」

      江夏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话,但每个字他都认得,每个字都是他想说的。原来从第一眼开始,他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放在书页里,等到秋天来了才重新翻开。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信封上「李哲」两个字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是钢笔水的反光。

      他拿着信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是淡蓝色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一晃一晃的。他看着窗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外套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操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周末的校园很安静,没有人跑步,没有人在打球,只有风吹过草地时细碎的声响。江夏从侧门进去,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教学楼西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李哲已经坐在天台的水泥台上了。他穿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了一瓶水,没拧开,就放在膝盖上转着玩。他听见铁门响动转过头来,看见是江夏,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在?」李哲问。

      「不知道。」江夏说,「就是想来看看。」

      他走过去,在李哲旁边坐下来。铁栏被阳光晒了一下午,还是温温的,贴在背上很舒服。远处的天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淡蓝,几朵薄云挂在西边,被夕阳染了一层粉橘色的边。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江夏手里的信纸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李哲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看了一眼,又移开了,没有问。

      江夏把信封翻了个面,让「李哲」两个字朝着上面。

      「这个给你的。」他说。

      李哲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接过来,动作很轻,像是那封信是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拇指蹭过那两个字的笔迹。

      「你写的?」他问。

      「嗯。」江夏说,「七月的第一天。下午你跟我说完『你看起来像快干死的鱼』之后写的。写完夹在散文集里忘了,今天收拾桌子才翻出来。」

      李哲看了他一眼,然后拆开了信封。

      江夏坐在旁边,看着李哲把那页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纸被折了两折,展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是稿纸被压久了之后松开的声音。李哲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天台很安静。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最后一点残留的香气。楼下操场上有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去。西边的太阳正在慢慢往下沉,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粉色。

      李哲看得很慢。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偶尔停一下,像是在重新读某一句话。江夏坐在旁边,心砰砰地跳着,比那天在教室里念作文的时候跳得还快,但他没有转头去看李哲的表情。他看着远处的天,看着那片越来越红的晚霞,听着自己的心跳和风声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李哲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江夏终于转过头去看他。李哲低着头,信封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信封的边角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耳朵有一点红,很淡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夏看见了。

      「你字写得挺好看。」李哲说。

      声音有点沙,像是在喉咙里压了一下才出来的。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嘴角:「就这个?」

      李哲把信封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拉链拉好。「还有,」他说,「你说的那句『还没找到那个想让他听见的人』,那个找到了吗?」

      江夏看着他。夕阳落在李哲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暖融融的金色,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变成那种江夏最喜欢的颜色,温温的、深棕色的,像泡开的茶,像包了浆的老木头,像七月第一天他第一次看见的那双眼睛,但比那时候暖和了一万倍。

      「找到了。」江夏说,「在七月的第一天下午找到的。现在快十月了,还在。」

      李哲看着他,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比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时候更明显了一些,眼角微微弯着,把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倦怠都冲散了,变成一种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温和。

      「那这封信我收下了。」李哲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江夏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夕阳慢慢往地平线沉下去,把天空从橘粉色染成一种很深的玫瑰紫。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星,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刚点燃的灯。

      江夏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李哲。李哲坐在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隔着卫衣口袋摸了摸那封信的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

      「李哲。」江夏说。

      「嗯。」

      「你明年夏天还在这儿吗?」

      「在。」

      「后年呢?」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你问多少遍都是这个答案。」他说,「在。」

      江夏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那封牛皮纸色的信安安静静地待在李哲的卫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被体温焐着。

      他想,七月的第一天他趴在课桌上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抖的,字是歪的,但他写下了「我听见了」四个字。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十月的傍晚坐在这里,不知道这封信会从书页里掉出来,不知道它会安安稳稳地放进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但那四个字是对的。他听见了。从第一天就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下楼,一起走出校园,一起走到那个十字路口。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地上。李哲走到路口停下来,江夏也停下来。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李哲问。

      江夏想了想:「豆腐脑。咸的。」

      「行。」李哲说,「明早给你带。」

      他转身往左边走了。江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喊了一声:「李哲。」

      李哲回过头。

      「那封信你要收好。」江夏说。

      李哲伸手碰了一下卫衣口袋的位置,那个信封鼓起来一小块轮廓。「收着呢。」他说,声音从几步远的距离传过来,在秋风里显得很清晰,「一直放着。」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了。江夏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街口的拐角。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右边走。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想,有些话写在纸上能放两个月再被看见,真好。因为两个月之后他再读那些字的时候,发现每一个字都还是真的,而且比写下来的那个下午更真了。因为那个下午他写「我听见了」的时候,还不知道听见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口袋里的散文集还剩下几页没有读。他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但他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会和李哲一起读。

      就像夏天过去了还有秋天,蝉叫完了还有桂花,一封信放进了一个人的口袋里,就再也不会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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