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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月 九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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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那天,蝉真的不叫了。
江夏早上出门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梧桐树,树冠还是绿油油的,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嘶鸣消失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站在树下听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真的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让整条街都变得陌生。一个夏天他都习惯了蝉声作背景,像一层永远不会停的白噪音裹着空气,现在这层声音忽然被抽掉了,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太清楚了——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风吹过时每一片叶子翻动的响动,都变得格外分明。
到教室的时候李哲已经在了。桌上照例放着一杯豆浆,但今天旁边多了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江夏坐下来,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李哲。
「今天多了包子。」他说。
李哲从物理书里抬起头:「你昨天说饿得早。」
江夏愣了一下,想起来昨天第四节课的时候他确实念叨了一句「好饿啊今天怎么还不到中午」。他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李哲当时在低头做题,也没给任何反应。他没想到这个人听进去了。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猪肉的,热乎乎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江夏低着头吃,嘴角不自觉地弯着,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一顿早饭收买的人。
早读课的时候班主任进来宣布了分班结果。文科班在二楼东边,理科班在二楼西边,中间隔了一个楼梯和一个洗手间。江夏看了一眼前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哲。李哲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手里的笔转得比平时慢了些。
「搬教室中午进行。」班主任说,「大家把各自的东西收拾好,新的座位表贴在两个班的门口。」
江夏低头开始收拾书桌。他的桌肚里东西不多,几本课本、练习册、笔袋、一本散文集,还有那个装着蝉蜕的小铁盒。他把一样一样拿出来摞在桌面上,手指碰到那本散文集的时候停了一下。封面上画着一棵梧桐树,是上个月在书店买的。
旁边李哲也在收拾东西。他那本物理书已经翻得卷了边,封面有一道折痕。他把书摞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江夏余光扫过去,看见他把那支贴着「李远」名字的笔单独放在一边,没和其他笔混在一起。
中午吃完饭回来,江夏抱着自己的书去了文科班。教室在东边的第二间,窗户朝南,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黑板照得有些反光。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新同桌是个戴着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声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把书一一放进新桌肚里。桌肚空空的,和他用了一整个夏天的那张课桌不一样,没有桌角的磨损痕迹,没有铅笔印,没有旁边那个人趴着睡觉时胳膊肘压出来的浅浅印子。他把散文集放进去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然后又放了一本练习册进去把它盖住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了新学期的计划,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摇头晃脑的,江夏盯着黑板上的板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数了数从后门到前门的步子,又算了一下从东边教室走到西边教室要多久,大概一分钟,如果走得快的话四十秒,慢一点的话可能要一分半。
他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但那个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江夏转过头。
李哲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书包单肩挂着,黑色的外套领口还是敞开的。走廊里人多,来来往往的,但他站在那个位置,像是钉在那里一样,谁都没能把他挤开。他看见江夏转过头来,把靠着的姿势换成了站直的。
江夏快步走过去。
「等多久了?」他问。
「刚到。」李哲说。
江夏看了他一眼。李哲的呼吸太平了,不像是刚到的样子,但他没有拆穿。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有人靠在墙边聊天。江夏走在李哲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温温地铺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比夏天长了一些。操场上有几个在跑步的人,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边角那一点点金色,在傍晚的光线里像被点亮的灯。
「新教室怎么样?」李哲问。
「还行。」江夏说,「窗户朝南,太阳好的时候有点晒。」
「晒就拉窗帘。」
「上课的时候不敢拉,怕老师看不见黑板。」
李哲没接话。两个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夏停了一下,忽然说:「你的教室呢?」
「朝北。」李哲说,「阴面,凉快。」
江夏点了点头。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斜斜的,并排着。江夏看着那两道影子,觉得虽然它们从今天起隔了半条走廊,但走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长,一样挨得很近。
「明天早上还那会儿到?」李哲问。
江夏愣了一下:「嗯。」
「行。」李哲说,「明天见。」
他转身往左边走了。江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李哲也正好回过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李哲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江夏站在那儿,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右边走。走了几步,他低头笑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不管教室隔得多远,早上的豆浆不会消失,傍晚的他也不会消失。有些东西不会因为秋天来了就结束。
第二天早上江夏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豆浆是热的,包子冒着白气,旁边还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江夏坐下来,把豆浆和包子挪到一边,打开纸条。上面是李哲那种潦草的笔迹,写了一行字:「朝北的教室没有蝉,帮我听一下南边有没有。」
江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嘴角弯得收不回来。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散文集里,然后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那天早读的时候他趴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上安安静静的,一丝蝉声都没有。他想了想,从练习本上撕了一页纸,写道:「南边也没有了。但风从南边来的时候带着桂花味,你那边闻得到吗?」然后折好,等到下课的时候跑了一趟理科班门口。
李哲不在座位上。江夏把纸条放在他的课桌上,用那支贴着名字的笔压住,然后转身跑了。跑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哲的桌肚里很整齐,课本按大小排好,笔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他笑了一下,跑回去了。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他的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打开,李哲的字还是那样潦草:「闻到了。我们教室后面有一排桂花树,开得比你那边早。替我给蝉带个话,明年早点出来。」
江夏趴在桌上,把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也夹进了散文集里。
就这样,纸条在他们之间传了一整个九月。
江夏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时候桌上都有早饭,每天课间或者放学的时候桌上都会多出一张新的纸条。有时候是很短的一句「今天中午食堂的土豆还行,你那边呢」,有时候是一段更长的「物理课做实验了,我负责搭电路,灯泡亮了三次灭了一次,我在想如果修东西的店里灯泡老灭该怎么办」。
江夏也回。他写「周老师今天讲了一首写秋天的诗,里面有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读到的时候想的是你」,写「文科班政治课要背的东西太多了,背不进去的时候我就看窗外,梧桐叶黄了一半了」,写「今天放学晚了十分钟,走到楼梯口你还在,等很久了吗」。
李哲回的最后一句是:「不久。刚到的。」
江夏把那句话读了三遍,然后把纸条也夹进了散文集里。那本薄薄的散文集已经厚了一小截,里面夹着十几张纸条,每一张都是李哲那种潦草的笔迹。他关上书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上面那棵梧桐树的图案已经被翻得有些磨损了,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九月中旬的某个傍晚,江夏在走廊里没等到李哲。
他站在他们平时碰头的那扇窗户旁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走廊里人越来越少,从拥挤变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在拖地。江夏想了想,转身往西边走了几步,看见理科班的灯已经关了,门锁了。
他心里忽然有一点空。
然后他想到了天台。
他快步走向楼梯拐角,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生锈的合页还是发出那种尖锐的摩擦声,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天台上暮色正浓,西边的天烧着一整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栏杆上的铁锈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李哲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整个夏天的物理书。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长袖卷到手肘,那道疤在暮色里看着很浅很浅,像一道被时光磨平了的笔痕。
江夏走过去。李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江夏,把物理书合上了。
「怎么在这儿?」江夏问,在他旁边坐下来。
「教室太闷。」李哲说,「出来透透气。」
江夏坐在他旁边,也往后靠在栏杆上,铁栏被晒了一整天,还是温温的,透过衣料传来一点暖意。两个人并排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晚霞从橘红慢慢变成绛紫,又变成一种很深的玫瑰色。
李哲低头翻了一下手里那本物理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书递给江夏。
江夏接过来。那一页讲的是声波,页面的空白处有一行字,是李哲的笔迹,潦草但清楚。旁边画着一只小小的蝉,用铅笔画得很仔细,翅膀张开,像是在飞。触须微微弯曲着,身体的纹路一笔一笔勾出来的,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翅膀上的脉络都画得很清楚。那只蝉像是在那一页的书缝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摊着翅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翻开它。
江夏盯着那只蝉看了很久。铅笔的颜色在纸页上留下细细的银灰色线条,被暮色的余光一照,像一小片凝固的光。
他想起第一个下午李哲翻开那本物理书的时候,书页皱巴巴的,封面都快掉了。他一整个夏天都在翻这本旧书,翻到九月份,翻到蝉都不叫了,然后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只。
「你画的?」江夏问。
「嗯。」李哲说,声音很平,但江夏听出来他耳朵有点红。
「什么时候画的?」
「前几天。翻到这一页的时候刚好在听蝉声,教室后面那棵树上还有一只,叫得特别响。我抬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低头的时候就画了。」
江夏把那本书合上,没有还给他:「借我看看。」
李哲看了他一眼:「里面全是物理题,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画。」江夏说,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物理书的封面磨得已经发亮了,书脊处有一道浅色的折痕,他拇指蹭过那道痕迹,觉得像蹭过了一整个夏天。
晚霞在他们面前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抹橘红色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星。江夏抱着那本物理书,和李哲并排坐在天台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的,和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完全不一样。
「李哲。」江夏说。
「嗯。」
「那只蝉画的,是今年的最后一只吗?」
李哲想了想:「可能是。昨天之后就没听见了。」
「那你把它画下来,它就永远在了。」
李哲侧过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眼睛颜色很深,但里面有一点很亮的光,不知道是最后的天光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了江夏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远处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
「嗯。」他说,「在的。」
那天他们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把校园里的路照得昏黄黄的。李哲走在前面半步,江夏跟在他后面,怀里还抱着那本物理书,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哲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江夏一眼。
「书你看完再还。」他说,「不着急。」
「看不完怎么办?」江夏问。
「那就下学期再还。」
「下学期也看不完呢?」
李哲站在路灯底下,黄色的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他看着江夏,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明显,带着一种很坦然的、不设防的温和。
「那就一直放着。」他说,「那页已经折好了。」
江夏看着他那双在灯光里变成温棕色眼睛,把物理书往怀里抱了抱,觉得这本书大概真的会在他这里放很久很久。
「行。」他说,「一直放着。」
李哲转身往左边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江夏站在原地,等那个背影消失在街口的拐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物理书。封面泛着微微的光泽,那只铅笔画的小蝉安安静静地待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翅膀张着,像是在等他下次翻开。
他抱着书转身往右边走。
九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蝉已经不叫了,但江夏知道,那只是暂时的。明年夏天它们会从泥土里爬出来,重新开始唱,重新开始找,重新开始一个漫长的夏天。
而他和李哲,会坐在天台上,一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