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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蝉蜕 八月底,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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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开始悄悄地变了。
说不上是哪一天开始的,只是忽然有一天早晨江夏走出家门的时候,发现吹在脸上的风没有那么烫了。那种热腾腾的、像被人用掌心贴着皮肤的温度退下去了一点,变成一种温温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街边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不像前两个月那么新鲜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个夏天之后终于累了。
蝉鸣也变了。声音还在,但不像七月那样铺天盖地的了,变成一种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响一阵有时候停一阵的节奏,像是在试探着看看还有没有人在听。江夏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还在晃动,但光线没有那么刺眼了,从熔化的铜浆变成了温温的蜂蜜色。
李哲还是坐在他旁边。每天早上桌上还是放着一杯豆浆或者一袋小面包,只不过豆浆从冰的变成了热的,江夏第一次喝到热豆浆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看李哲。李哲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翻着物理书,头也没抬:「天凉了,喝热的。」
江夏握着那杯热豆浆,指尖贴着杯壁,觉得这比冰的还让人心动。
那支贴着「李远」名字的笔李哲还在用。笔杆上的透明胶带有一点点翘起来了,他找了新的胶带又缠了一圈,把那张写着名字的小纸条重新压好。江夏有时候看他用那支笔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字迹潦草但很稳,黑色的墨迹在纸页上铺开来,像一小片安静的水痕。
江夏自己也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中性笔,写作业的时候并排放在桌上,一黑一蓝,像两个挨着站着的人。
八月第三周的某个周三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的时候,班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
「下个月开学,分班考试。」班主任把表扬了扬,「会重新分文理科,你们自己考虑好选什么,表填了交上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江夏盯着班主任手里那张表,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分班。文理科。他理所当然地选文科,他的语文成绩一直是最好的,数学物理只能说不拖后腿,谈不上喜欢。可他旁边的李哲呢?
他偷偷转过头看李哲。李哲正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支笔,黑色的笔杆在指间翻来翻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事情。
下课的时候江夏问:「你选什么?」
李哲把笔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理科。」
江夏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了,李哲那本物理书翻了一整个夏天,封面都快磨破了。他喜欢物理,喜欢那些公式和定理,喜欢把东西拆开再装回去,喜欢弄清楚每一件东西是怎么运转的。江夏知道这些,所以理科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我选文科。」江夏说。
李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是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但还是有那么一瞬的停顿。然后他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那种停顿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面,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教室应该在同一层。」江夏说,「文科班在二楼东边,理科班在二楼西边。」
「你打听过了?」李哲问。
江夏的耳朵有点热:「隔壁班有人说的。」
李哲的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说什么,但江夏看见他把那支笔放下来的时候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磕到桌面上。
那天放学他们并肩走着,夕阳比上个月早了半个小时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口的拐角。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有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江夏伸手接住了。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像是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夏天快过完了。」江夏说。
李哲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片叶子:「还有两个星期。」
「蝉什么时候不叫了?」
「九月初。」李哲说,「过了白露就不叫了。」
江夏把叶子翻了个面,叶脉清清楚楚的,像一小幅画在地图上的河流。他想起自己第一篇作文里写的那些话,蝉在地下埋七年,出来唱一个夏天就死了。可他现在不那么想了。蝉唱完了就死了,但明年会有新的蝉从泥土里爬出来,继续唱,继续找。就像夏天过完了还会再来,就像人走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就像有些事情结束了之后会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白露是什么时候?」江夏问。
李哲想了想:「九月七号左右。」
「那还有时间。」江夏把叶子夹进书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落完了,天边剩一抹淡橘色的光,像被人用笔轻轻抹了一笔。
那天晚上江夏趴在床上写作业,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李哲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天台?」
江夏的心跳快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好」字,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件外套。
他出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和上个月完全不一样的凉意。不是那种雨后的潮湿,是干爽的、清爽的凉,像有人把夏天那层厚厚的外壳剥掉了一层。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已经快关了,江夏从侧门溜进去,轻车熟路地摸到教学楼西边的楼梯拐角。推开门的时候锈迹斑斑的铁合页又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但在夜晚听来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李哲已经站在那里了。他靠在栏杆上,穿着件黑色的长袖外套,手里拿着一张什么东西,看着远处的天。江夏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是这个夜晚里最早醒来的那一颗。
「你来了。」李哲说。
「嗯。」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清香和远处某个窗口透出来的淡淡灯光。楼下的蝉叫了几声,又停了,像是在梦呓。
「那个。」李哲忽然开口,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江夏。
江夏接过来。是一枚蝉蜕。
完整地趴在叶片上,淡金色的,透明的,像一小片凝固的夏天。蝉蜕的背部有一道整齐的裂缝,是从那里爬出来的,空壳保持着那个姿势——前足抓着叶片,微微弓着背,像是在奋力挣出什么。透过那层薄薄的透明外壳,能看见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江夏把那枚蝉蜕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叶片那一点点厚度带来的存在感。透过壳能看见掌心的纹路,淡金色的壳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今天早上在树下捡的。」李哲说,「觉得应该给你。」
江夏把蝉蜕举起来,对着天上的星星。透过那层透明的壳,星光被滤成一种暖暖的淡金色,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小捧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李哲,你明年还在这儿吗?」他问。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浅浅的琥珀色。
「在。」他说。
「那明年夏天一起听蝉叫。」
李哲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一个比上个月明显一些的笑。他点了点头:「好。」
江夏把蝉蜕放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壳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很轻很轻的触感,像是夏天最后一点温度被他收起来了。他抬起头,和李哲一起看着远处的天。那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升到半空中了,稳稳地亮着,像一盏没有关的灯。
「李哲。」江夏说。
「嗯。」
「我作文里写的那些话,不全对。」
李哲侧过头看他。
「蝉在地下埋七年,爬出来唱一个夏天,不是为了找一个伴。」江夏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是为了告诉那个伴,它等到了。」
李哲看着他,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干净凉意。江夏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李哲。星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把窄窄的空隙上,像一条细细的光河。
「我等到了。」江夏说。
李哲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江夏的指尖,很轻,像一枚蝉蜕落在掌心上的重量。
「嗯。」他说,「等到了。」
那晚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久到那颗最亮的星星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底下的校园彻底安静下来,久到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蝉在楼下的梧桐树里断断续续地叫着,像是知道自己在唱这个夏天的最后几首了。
后来他们一起下楼,一起走出校园,一起走到那个每次分别的十字路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地面上,像两条终于汇合了很久的河流,现在安安静静地并排往前淌着。
「明天见。」江夏说。
「明天见。」李哲说。
江夏转身往右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哲还站在路灯底下,正看着他。那件黑色外套的领口被夜风微微吹动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夏脚边。
江夏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去继续走。口袋里的蝉蜕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大腿的皮肤,有一点凉,有一点轻,像一小片不会被时间带走的夏天。
第二天早上江夏到教室的时候,李哲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江夏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
他掏出口袋里那枚蝉蜕,小心地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了看。淡金色的壳在晨光里更通透了些,能看见上面细密的纹路,像一小片用光织出来的网。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收回口袋里。
李哲坐在旁边翻着物理书,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早读课的时候江夏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梧桐叶还在沙沙地响,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千万片金箔,落在窗台上。蝉叫了几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叫了几声。
他想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像熔化的铜浆从窗玻璃倾泻而下,记得李哲转过来的那张带着倦怠和锋利的脸,记得那道疤、那杯豆浆、那把伞、那篇被另一个人站在台上念出来的作文,记得萤火虫落在指尖上的绿光和蝉蜕放在掌心上的轻。
他会记得李哲说「找到你了」的那个夜晚,记得他说「在」的时候那种很稳很安心的语气。
口袋里那枚蝉蜕还在,隔着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轻轻的。江夏把脸埋进臂弯里,嘴角弯着,闭上眼睛。
窗外蝉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明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