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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萤火 八月初,学 ...

  •   八月的第一天,教室里贴了一张通知。

      学校组织了一次远足,去青坪山,住一晚,第二天回来。自愿报名,但班主任在讲台上念通知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全班一眼,意思是最好都去。这种活动向来如此,说是自愿,其实和强制没什么区别,不去的人得写一份两千字的情况说明交给年级主任。

      江夏倒不排斥。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哲,李哲正低着头翻他那本物理书,像是没听见通知的内容。江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肘,李哲侧过头来,用眼神问什么事。

      「远足。」江夏小声说,「你去吗?」

      李哲想了不到一秒:「去。」

      江夏本来准备了一套说服的话,什么「山上晚上星星肯定比城里多」什么「你天天趴着也该动一动」,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他咽了咽那套话,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也去。」

      出发那天是八月三号,星期六。早上六点半在校门口集合,大巴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身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车窗反着清晨的光,亮闪闪的。

      江夏到的时候李哲已经到了。他靠在车门边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样子没装多少东西,就鼓起来一小块。穿了件灰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的位置,那道疤露出来一小截,在清晨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了。

      江夏走过去,李哲看见他了,把靠着的姿势换成了站直的。江夏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塞了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零食、充电宝、一本散文集、一把伞、一包纸巾。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往包里塞东西,塞着塞着就满了,拉链差点拉不上。

      「你带了什么?」李哲扫了一眼他的书包,那个包鼓得像塞了一只小猪进去。

      「就……一些必要的东西。」江夏说。

      李哲没说话,伸手掂了一下他书包的带子,然后松了手,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掂的动作已经表达了全部。江夏把书包往上耸了耸,假装没注意到他挑眉的表情。

      上了车之后江夏和李哲坐在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江夏靠窗,李哲坐外面。大巴车发动的时候车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放歌,有人在分零食,有人在喊「谁带充电线了」。江夏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翻了翻,掏出一袋饼干递给李哲。

      「不要。」李哲说。

      「你不饿?」

      「刚吃了一个包子。」

      江夏把饼干放回去,又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车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变换,从楼房变成街边的小店,变成隔一段才有一栋的房子,最后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远山。太阳升起来了,把车窗晒得有些烫手,江夏把窗帘拉了一半,靠在椅背上。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大多数人要么睡了,要么戴着耳机看手机。江夏也困了,早上起太早,眼皮开始往下坠。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过去靠在了什么东西上,软软的,带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靠在李哲的肩膀上,而李哲正侧着头看窗外,没有动,也没有推他。江夏的耳朵一下子就烫了,他慢慢把头抬起来,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伸了个懒腰。李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弯了那么一点点,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到了吗?」江夏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快了。」李哲说,「十几分钟。」

      江夏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山已经很近了,远远地横在天边,像一道深绿色的屏障,把天空和大地切开。山的轮廓在朝阳里被镀了一层金边,有一种庄严的安静感。

      大巴车又开了十几分钟,在一个山脚下的停车场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新鲜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泥土味,和城市里的空气完全不一样。江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些积攒了一整个暑假的浊气都被替换了。

      班主任站在前面拍手让所有人集合,然后开始分配帐篷。两个人一个,抽签决定。江夏站在人群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伸手从纸箱里抽纸条,心里忽然有一点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他和李哲两个人站在一起,如果按照排队顺序分,正好轮到他们。

      「江夏,李哲。」班主任念了他们的名字,「三号帐篷。」

      江夏接过纸条的时候偷偷松了口气。旁边李哲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江夏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好像也松了一下。

      帐篷搭在溪边的一片草地上。三号帐篷在最边上,靠近一条不宽的溪流,水声哗哗的,清亮亮地响着,隔几步就能看见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江夏蹲在帐篷旁边研究怎么搭,李哲已经蹲下来开始动手了,把支架穿进帐篷布的扣眼里,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

      「你以前搭过?」江夏问。

      「夏令营。」李哲说,「小学的时候去过几次。」

      「你哥也去吗?」

      李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去过一次。后来他不去了,说太闹。」

      江夏「嗯」了一声,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配合着把帐篷撑起来,固定好四角的钉子,把防潮垫铺进去,睡袋扔进去。帐篷不大,两个人并排躺进去刚刚好,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江夏看着那个窄窄的空间,耳朵又有点发热,赶紧转身假装去整理睡袋。

      中午吃了自带的干粮,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有人说要去爬山,有人说要在溪边玩水,有人说要躺在草地上睡觉。江夏往山上看了一眼,又往溪边看了一眼,最后转头看李哲。

      「你想去哪儿?」他问。

      李哲正蹲在溪边,伸出一只手探了探水的温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这边凉快。」他说,「不去爬山了。」

      江夏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碰了一下溪水。凉丝丝的,从指尖一直窜到手腕,把暑气冲散了。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圆的,被水流磨得光滑,在水光里泛着湿润的色泽。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细长细长的,影子落在石头上,一晃就过去了。

      两个人就在溪边坐了一下午。江夏把鞋脱了把脚放进水里,水凉得他吸了一口气。李哲坐在他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没有脱鞋,就那么看着水流从脚边淌过去。偶尔有风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蝉鸣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比城里那种聒噪温和得多,像一首远远的背景音乐。

      江夏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膝盖上。他转头看李哲,李哲正侧着头看溪流的上游,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细细的羽毛。

      「你在看什么?」江夏问。

      「那边好像有个水潭。」李哲指了指上游的方向,「水声不一样。」

      江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没看出什么来。但他站了起来,甩了甩脚上的水穿上鞋:「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溪流往上走,脚下的路从草地变成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很光滑,踩上去得小心。李哲走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江夏跟在后面,有时候石头滑了他就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干或者大石头。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地势忽然开阔起来,溪流在这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树影。

      水潭边上是一大片草丛,长得有半人高,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江夏站在水潭边上,看着那片草丛,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草叶压弯,又弹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好看。」他说。

      李哲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草丛。他的目光落在草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晚上这里应该会有萤火虫。」

      江夏转过头看他:「萤火虫?」

      「嗯。」李哲说,「有水有草,没有光,会有。」

      江夏想起他只在电视和书里见过萤火虫。城市里早就没有了,只有很偏远的地方还有。他小时候外婆跟他讲过,说夏天的晚上田埂上会有一闪一闪的绿光,是萤火虫在提着灯笼找伴。他问外婆找到之后呢,外婆说找到之后就一起飞走了,飞到月亮上去了。

      「晚上来看。」江夏说。

      李哲看了他一眼:「不怕黑?」

      「怕。」江夏很诚实,「所以你得陪我。」

      李哲的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小的弧度:「行。」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落,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座山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班主任生了一堆篝火,大家围坐在一起唱歌、烤土豆。江夏和李哲坐在火堆最外围,离人群远一些,膝盖上放着班主任发的一人一个的烤土豆,用锡纸包着,剥开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香味混着草木燃烧的气息。

      江夏低头剥土豆皮,手指被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旁边李哲已经剥好了,咬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江夏觉得这人连吃烫东西都没有表情,真的是石头做的。

      吃完晚饭后天彻底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比城里快,太阳一落下去,光线就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骤然熄灭。人群慢慢散了,各自回了帐篷。江夏坐在帐篷门口,抬头看着天。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太多了,虽然没有那天停电的时候多,但也够让他仰着头看好一会儿。

      旁边的帐篷里有说话声,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唱跑调的歌。江夏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个夜晚特别热闹。他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李哲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走?」李哲问。

      江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

      两个人摸黑沿着白天的路往上游走。晚上的山和林子都比白天安静很多,虫鸣还是有的,但不像白天那样铺天盖地,是一种细细碎碎的背景音。溪水声在夜色里变得更清晰了,哗哗哗的,凉凉地响着。脚下看不清路,李哲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前面一小块地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没有人说话。

      走到水潭边上的时候李哲关了手电筒。

      黑暗在那一瞬间完全涌了上来,浓稠得像一块黑色的布蒙在眼睛上。江夏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见,连李哲站在他旁边都只能凭着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来判断位置。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李哲的袖子。

      然后他看见了。

      草丛里有光。

      起初只是一点,淡淡的绿白色,在黑暗里像一根被点燃的线头。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点从草丛里浮起来,一点一点地亮,一点一点地升,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后面用针戳出了无数个小孔,光从孔里漏出来。

      萤火虫。

      江夏松开了李哲的袖子,向前走了半步。那些光点在空中慢慢飘着,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聚在一起有的散开,像是在跳一种很慢很慢的舞。它们的亮光不像星星那么遥远,是近的,温的,暖融融的绿色光芒在黑暗里缓缓流动,像一条光做的溪流。

      江夏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传来李哲的声音,很轻:「比我想的还多。」

      江夏点了点头,然后想起黑暗中点头李哲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嗯」。

      他们站在水潭边上,看着那片草丛里的光在慢慢流动。萤火虫三三两两地飞起来,有时候一只会飞到很近的地方,近到江夏能看清它腹部那点亮光在微微明灭。他从没这么近地看过萤火虫,那些光一闪一闪的,没有固定的节奏,像是每一只都在用自己的频率呼吸。

      李哲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伸出一只手。

      一只萤火虫盘旋了两圈,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江夏看着那个画面——黑暗里李哲半蹲着,伸出去的手修长而稳定,指尖停着一小团暖融融的绿光。那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把那道疤照出来一点轮廓,又很快隐入黑暗。萤火虫在他的指尖上明灭了一下,两下,然后扇了扇翅膀,又飞走了。

      李哲站起来,转过头看着江夏。

      黑暗里江夏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李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萤火虫落在他指尖上那样,慢慢的,稳稳的。

      「看见了。」江夏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可能是想确认刚才那个画面是真的发生了。

      李哲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离江夏很近,近到江夏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和白天不一样的气息——不是洗衣粉也不是阳光,是一种夜晚特有的干净的体温。萤火虫在他们周围慢慢地飞着,把黑暗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

      江夏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这个夏天快过了一半了。蝉还在叫,星星还亮着,李哲站在他面前,手刚收回去垂在身侧,那道疤在萤火虫的光里一明一灭。他想说的话在胸口转了好几圈,从第一天看见李哲的时候就在转了,转了一整个七月,转到了八月,转了整整一个夏天。

      他张了张嘴。

      「李哲。」

      「嗯。」

      「我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江夏说,声音有点抖,但很稳,「就觉得你像蝉。」

      李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萤火虫在他们之间缓缓飞过,绿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在地下埋了很久的那种。」江夏继续说,「怕雨,怕黑,怕很多东西。但你爬出来了,你找到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萤火虫的绿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把李哲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不清李哲的表情,只看见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

      过了很久,久到江夏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李哲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和第一天听见的那个声音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冷的,石头碰石头;现在是温的,像冰化了之后的水从指缝间淌过去。

      「你说得对。」他说,「我找到你了。」

      江夏觉得自己胸口那块地方彻底被填满了。满得发涨,涨得发热,热得他从指尖到耳根都在发烫。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李哲的手腕,那道疤的位置。他的指尖贴上去,感觉到皮肤下面脉搏在跳,很快,和他自己的心跳一个频率。

      李哲没有躲。

      萤火虫在他们周围慢慢地飞着,一点一点的光,明灭之间把夜色切成无数个细碎的瞬间。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风从草丛上面穿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天上有很多星星,比城里多很多,但此刻江夏的眼里只有那些近在咫尺的绿光,和李哲手腕上那道疤的触感。

      他们站在那儿,在萤火虫的河流中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后来他们慢慢走回了营地。帐篷里的灯已经关了,四周很安静,偶尔传来隔壁帐篷里有人翻身的窸窣声。江夏拉开帐篷的拉链钻进去,李哲跟在他后面,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脆。

      帐篷不大,两个人的睡袋并排放着,中间几乎没有缝隙。江夏躺进睡袋里,侧过身面朝李哲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李哲的脸,但他知道李哲也侧过来了,因为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上,很轻,带着夜晚的凉意。

      「李哲。」江夏小声说。

      「嗯。」

      「你以后开修东西的店,我天天去。」

      黑暗中李哲好像笑了一下,江夏听见呼吸声里多了一点点别的频率。

      「你来修什么?」李哲问。

      「修你。」江夏说,然后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好笑了,把脸埋进睡袋的边缘,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李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江夏感觉到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很轻,像萤火虫落在皮肤上那样。

      「已经修好了。」李哲说,「不用再修了。」

      江夏把脸从睡袋边缘抬起来。黑暗里他看不见李哲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像从第一天就开始看了,看了整整一个夏天,看穿了他所有的犹豫和害怕。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碰到了李哲的手指,收拢,握住。

      李哲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反握回来,轻轻的,稳稳的。

      窗外传来蝉鸣,遥远而清晰,像一首唱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歌,现在终于唱到了副歌的部分。江夏握着李哲的手,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平稳,听着窗外的蝉还在叫,听着自己的心跳终于从一个夏天的狂奔慢慢走下来,变成一种安稳的、踏实的节奏。

      他闭上眼睛。

      那晚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像是有一双手在睡梦里轻轻托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落在一片亮着绿光的草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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