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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光 七月末的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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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时候,天气热到了顶点。
蝉鸣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停歇,像是一整座城市都被架在火上烤着,那些藏在树里的虫子成了唯一的声响,把空气都烧得发烫。教室里的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搅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贴了一下。
江夏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企图靠那一小片凉意撑过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旁边的李哲倒是不怎么怕热,安安静静地坐着翻他那本物理书,偶尔喝一口冰红茶,喉结上下动一下,然后把瓶子放回桌角。那道疤在日光里已经很浅了,浅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一道被雨水冲淡的墨痕。
江夏注意到那支贴着「李远」名字的笔李哲每天都在用。写作业的时候用,记笔记的时候用,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是拿在手里转着玩,黑色的笔杆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条灵活的小鱼。
那天下午自习课的时候,电停了。
先是风扇转着转着慢下来,叶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然后彻底停了。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整个教学楼在一瞬间陷入一种和往常不一样的安静里,电脑的嗡鸣声消失了,空调的嗡嗡声消失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一点没变,还在热腾腾地叫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停电了」,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说话声,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陈老师喊了好几遍「安静」没人听,最后叹了口气,说大家自习吧,注意纪律。
江夏从桌面上抬起头,额头上印了一道红印子,是桌面的纹路压出来的。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李哲。李哲坐在那儿,手里转着那支笔,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在没有电的教室里,光线暗下来之后,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像两口安静的井。
「停电了。」江夏说。
「嗯。」李哲把笔放下来,转了个方向看着窗外,「天还亮。」
窗外的确还亮着,太阳还没落下去,只是光线比平时柔和了些,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拉出一道又长又浅的金色光带。梧桐叶的影子落在课桌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水面上细碎的波纹。
江夏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那片晃动的影子,忽然说:「晚上应该会有星星。」
李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停电的话没有光污染。」江夏说,「我外婆说的。她住在乡下,以前每次停电她就搬椅子到院子里看星星,说城里人一辈子都看不到几颗。」
李哲没说话,也转过去看窗外。远处的天空还是淡蓝色的,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开始泛出浅浅的橘色,几朵云被染成了粉红的边,静静地浮在那儿。蝉鸣从窗外的梧桐树里灌进来,热烘烘的,但在傍晚的光线里听着没那么吵了,像一首快唱到尾声的歌。
放学的时候电还没来。教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有人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光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江夏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李哲也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本物理书,和往常一样。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操场上没什么人,路灯没亮,整个校园陷在一种灰蓝色的暮色里,能看见远处宿舍楼的窗口亮着零星几点烛光,是有人点了蜡烛。
江夏站在教学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然后他愣住了。
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绸缎,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城市里常见的那种稀稀拉拉的几点,是密密麻麻的,碎钻一样铺满了整片天穹。从东边到西边,从头顶到地平线,到处都是光点在闪烁,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有的挤在一起像一把撒出去的糖,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像一颗忘了摘下来的珠子。
江夏站在那儿,仰着头,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传来李哲的声音,很轻:「还真是。」
江夏转过头看他。李哲也仰着头,脖子微微后仰,下颌的线条在星光里显得很清晰。他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是那些星星倒映在瞳孔里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安静,不像江夏那样一惊一乍的,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很久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
「你以前见过吗?」江夏问。
「小时候在老家见过。」李哲说,「后来进城就没见过了。光太亮,星星出不来。」
江夏又把头仰起来,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星光,忽然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满满当当的,像有人往里面灌了一整条银河。「好漂亮。」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星星。
李哲没说话,但江夏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教学楼门口,仰着头,看了很久。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热意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一整天之后留下的余温。
后来江夏说:「我们去上面看吧。」
李哲看了他一眼:「上面?」
「天台。」江夏说,「教学楼顶楼有门,没锁。我之前上去过。」
李哲想了想,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
通往天台的门在教学楼最西边的楼梯拐角,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锁早就坏了,只剩下一个铁扣子搭在那儿。江夏上次是无意中发现的,那天放学后他走错了方向,拐到这个角落,推了一下那扇门就开了。
他推开铁门的时候,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门外是一小片水泥平台,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并排坐下。栏杆是铁的,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扶上去能摸到粗糙的铁锈颗粒。
天台上风比下面大些,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把白天积攒的热气一点点拂走。江夏走到栏杆边上,双手搭在铁栏上,仰起头。
星星更近了。
没有了教学楼顶的遮挡,整片天空完完整整地铺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大锅,内壁上镶满了钻石。银河从东北斜贯到西南,淡淡的一道光带,里面密密麻麻挤着数不清的光点。江夏没在书里见过这样的银河,书里写的总是「银白色的带子」之类的词,可他眼前的这条河是碎碎的,一粒一粒的,像有人把一袋子砂金撒在天上,又被风慢慢吹散了。
李哲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也仰起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远处稻田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烟火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在烧晚饭。蝉鸣从下面的梧桐树里传上来,比刚才远了些,像隔了一层水,听着没那么真切了。
过了很久,李哲开口:「我哥以前也带我看过星星。」
江夏侧过头看他。李哲的目光还落在天上,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们老家屋顶上也能看到很多。夏天的晚上他搬竹床上去睡,喊我也上去。我就躺在他旁边,他指给我看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织女星。」
「你认得了吗?」江夏问。
「认得了。」李哲说,「他教了三个夏天。每年都教一遍,每年我都忘。第三年终于记住了,他没再教了。」
江夏把目光收回来,也看着天上。他在那群密密麻麻的星星里努力找北斗七星,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勺子形状的轮廓。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个是吗?」
李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嗯。勺柄指向北极星。」
「哪颗是北极星?」
李哲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星光里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北斗七星勺口延伸出去的方向。那里有一颗不算太亮但稳稳当当的星星,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像一盏没有关的灯。「那个。」他说,「它不动的。别的星星都围着它转。」
江夏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觉得它确实和别的星星不太一样。别的星星都在闪,它不怎么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个在人群里不动声色的人。
「你哥还教了你什么?」江夏问。
李哲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晃动。「他教我怎么听蝉叫。说每只蝉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慢,有的响有的轻,认真听能分出来。」他说,「我没学会。我只听得出来响还是不响。」
江夏想了想:「你哥肯定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李哲转头看了他一眼。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样棱角分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嗯。特别有耐心。我小时候烦他,觉得他管太多。后来他不在了,每年夏天蝉叫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
江夏没有接话。他觉得这种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安静地待着就行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星星在天上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江夏靠着栏杆,侧过身看着李哲:「你以后想做什么?」
李哲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可能想开一家修东西的店。」
江夏愣了一下:「修东西的店?」
「嗯。」李哲说,「什么都能修的那种。电器、家具、手表、伞、拉链拉不上的书包,拿过来我都能试试。」
江夏弯了弯嘴角:「你还会修东西?」
「以前家里什么都是我哥修。他走了之后没人修了,我就自己琢磨着修。电风扇、台灯、收音机,拆了再装回去,慢慢就会了。」李哲把目光从星星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修好了别人拿回去接着用,我觉得挺好。」
江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手确实很适合修东西。手指很长,指节分明,看起来很有劲,但又很稳。那道疤从手腕延伸到袖口里,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你帮我修一样东西。」江夏说。
李哲转过头看他:「什么?」
江夏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这儿。有时候会疼。」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又带着一点认真的意思。李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星光落在江夏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他看着李哲,等着他回答。
过了很久,李哲说:「好。」
就一个字。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星光里看着很温柔。李哲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眼睛,嘴角也动了动,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你都不问为什么疼。」江夏说。
「问了的话,」李哲说,「你现在也说不出来。」
江夏收起了笑容,但眼睛还亮亮的。他看着李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人总是这样,看穿他的时候一句话就够,却从来不逼他把话说出来。
「也是。」他说。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了些,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江夏伸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抬起头继续看星星。银河在他头顶缓缓地流动着,像一条光做的河流,从世界的这一边流到那一边。
「你哥现在可能在哪颗星星上。」江夏忽然说。
李哲侧过头看他。
「外婆说的。」江夏说,声音轻轻的,「她说人走了之后会变成星星。我以前不信,但现在……」他抬手指了指天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现在觉得可能是真的。这么多星星,总有一颗是他。」
李哲没说话,但他把头抬起来,重新看着那片天空。他的目光在星星之间慢慢地扫过去,像是在找什么。找了一会儿,他停住了,看着某一颗不怎么亮的星星,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那颗。」
江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颗小小的、淡白色的星星,夹在两颗亮星中间,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不想打扰谁。
「为什么是那颗?」江夏问。
「他喜欢安静。」李哲说,「不会选太亮的地方。」
江夏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它确实不太一样。它不像别的星星那么争先恐后地亮着,就那么待在那儿,不多不少,刚刚好。
「李远。」江夏对着那颗星星小声说了一句。
李哲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瞬。然后他偏过头,避开了江夏的视线,下巴微微收着,像是在用力抿住什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
江夏没再看那颗星星了。他转过头看着李哲的侧脸,在星光里,李哲的眼眶有一点点红,极淡,像被风沙迷了眼睛的样子。可江夏知道不是风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李哲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
李哲的肩膀起初绷得很紧,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慢慢地,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松下来了,石头的棱角被磨平了,变成一种温温的、有弹性的触感。他还是没说话,也没转头看江夏,但他也没有躲开。
江夏站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一起看着天上那颗安安静静的星星。蝉鸣从楼下传上来,在夜色里显得很远很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把白天积攒的热气一点点带走。
又过了很久,李哲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江夏侧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叫他名字。」李哲说,「很久没人叫了。」
江夏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就是刚才他指过的那个地方。那种疼和以前的空不一样,是一种被填得太满之后的涨,酸酸的,从心脏蔓延到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把肩膀往李哲那边又靠了靠,靠得更紧了些。
「以后我每年夏天都叫。」江夏说。
李哲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出一种浅浅的琥珀色,像是冰化了之后露出来的水面,干干净净的。他看了江夏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天上的星星又偏了一个角度,久到底下的校园彻底安静下来,久到远处宿舍楼的烛光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后来江夏和李哲靠着栏杆并肩坐了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仰着头看那些星星。江夏指着一颗流星划过的时候「哇」了一声,李哲没有笑他,只是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说:「许愿了吗?」江夏说来不及。李哲说还有机会,一晚上会有好几颗。果然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颗滑过去,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像有人在夜空里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江夏闭上眼睛认真地许了一个愿。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李哲正看着他。
「许了什么?」李哲问。
「不能说。」江夏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哲的嘴角动了动:「那你还许它。」
「万一灵了呢。」江夏说,然后又仰起头看着天上。
他许的愿是让李哲听见他想听见的那声回应。他不知道那声回应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是一句话,一个眼神,或者只是某个瞬间对方不再绷着肩膀的样子。他只知道他想要李哲听见,像蝉喊了七年的那一声终于被另一只蝉听见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李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江夏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两下脚,跟着李哲往铁门那边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星空,密密麻麻的,碎钻一样铺满整片天穹。那颗淡白色的星星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夹在两颗亮星中间,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生锈的合页吱呀了一声,把天台和楼道隔成两个世界。楼道里很暗,李哲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亮了面前几级台阶。江夏跟在他后面,一步一级往下走,前面那截白衬衫的背影在光里晃着,衣角微微摆动。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李哲停下来,等江夏跟上来,然后继续走。江夏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那道疤在手机屏幕的微光下若隐若现。他想起刚才在天台上,李哲说「好」的时候那种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答应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校园里还是黑的。路灯没有亮,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一点昏黄的灯光,把校门口的树影拉得老长。江夏和李哲并肩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李哲看着他:「你住哪边?」
「右边。」江夏说,「你呢?」
「左边。」李哲说,「还是一样。」
江夏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还有星星吗?」
李哲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开始慢慢聚过来了,在星光外面覆了薄薄的一层纱。「明天可能有云。」他说,「但后天应该还有。」
「那我后天晚上再去看。」江夏说,「你去吗?」
李哲低下头,看着江夏。路灯的余光从远处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勾了一道浅浅的轮廓。他点了点头:「去。」
江夏笑了。那个笑在夜色里看着很明亮,像一颗刚刚亮起来的星星。
「后天见。」他说。
「后天见。」李哲说。
他转身往左边走了,背影在夜色里慢慢变小。江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右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哲的背影已经走到街口了,在白蒙蒙的路灯光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一小块月光。
江夏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果然有云。厚厚的一层,从早上就铺在天上,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到了傍晚也没有散。蝉鸣比前几天闷了些,像是被云压住了嗓子,叫不出来。
江夏坐在教室里,偶尔抬头看看窗外。天是灰白色的,没有星星的影子。
李哲坐在他旁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翻着物理书,偶尔喝一口冰红茶。江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发现他的目光也偶尔往窗外飘,每次飘过去又收回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收的方式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什么,像是确认了一下云还在不在。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还是阴的。江夏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旁边的李哲也慢了一些,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走到过道里。
「今天没有星星。」江夏说。
李哲「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天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色,云层很厚,一丝光都透不过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规律。蝉鸣确实被压住了,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哲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应该就散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风在变。」李哲说,「从南边来了。南风带水汽,也带云,但吹一晚上会把云吹走。」
江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李哲低下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动了一下:「我哥教的。他以前种地,天天看天。」
江夏也抬头看了看那片厚厚的云层,什么门道都没看出来。但他信了。「那明天晚上再看。」他说。
李哲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江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户边往外看。天是蓝的,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太阳刚升起来,把远处的屋顶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窗前呼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满满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雀跃。
到教室的时候李哲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江夏放下书包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把早晨的困意冲散了。
「今天没云了。」江夏说。
李哲从物理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眼睛照出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嗯。」他说。
那天过得很快。太阳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把一整天的光都铺在校园里。蝉鸣又恢复了那种热腾腾的响亮,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前两天憋着的那股劲儿都喊出来。
放学的时候江夏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李哲在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课本往书包里塞,笔袋拉链没拉好哗啦散了一桌,又低头一支一支地捡。他没说话,只是站在过道里等着,等江夏终于把东西都塞进去拉好拉链站起来,才侧身让开。
两个人往楼梯的方向走,江夏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快,李哲也加快了步子跟上。
推开通往天台那扇铁门的时候,江夏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门外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但天边还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被拉开的绸带。星星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最先出现的总是那几颗最亮的,在深蓝色的底幕上像被谁用针尖戳了几个小孔,光从孔后面透出来。
江夏走到栏杆边上,仰起头。
今天的星星比前两天那天还要多。没有月光,没有灯光,天是纯粹的黑蓝色,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像一条洒满了砂金的河床。银河横贯在天顶,比前天更清晰些,光带中间能看见一团一团模糊的亮斑,像是星星挤在一起堆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开始发酸。李哲走到他旁边,也仰起头看着。
「今天更好看。」江夏说。
「嗯。」李哲说,「云都散了。」
两个人靠着栏杆,看着那片星空。风比前天小了些,温温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蝉鸣从楼下的梧桐树里传上来,到了这个高度变得很轻很轻,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裹着夜色。
江夏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侧过头看着李哲。李哲还在看星星,他的侧脸在星光里轮廓清晰,下颌线硬朗,喉结微微凸起,耳廓被风微微吹动着。他看着天上那颗淡白色的星星,看了很久。
「李远。」江夏忽然开口,对着那颗星星的方向。
李哲的身体没像上次那样僵住,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松开了。他没有转过头来,但江夏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江夏又对着那颗星星说:「他来看你了。」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夏天的气息。星星在头顶缓缓地亮着,一颗接一颗,铺满了整片天穹。那颗淡白色的星星夹在两颗亮星之间,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在看他们。
江夏往李哲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李哲这次没有绷紧,安安静静地站着,肩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温温的。
「李哲。」江夏说。
「嗯。」
「我许的愿好像灵了。」
李哲终于转过头看他。星光落在江夏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很亮,里面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他看着李哲,嘴角弯着,是一个很小的、很认真的笑。
李哲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那我也许一个。」
他闭上眼睛,对着那片星空,停了几秒。睫毛在星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然后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江夏。
「灵了。」他说。
江夏没有问许了什么。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那片铺满整片天空的星星。蝉鸣从楼下传上来,轻得像梦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干净凉意。
他们并肩站在那儿,肩膀挨着肩膀,头顶是碎钻一样的星光。
那是七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夏天还剩下整整一个月,蝉还在叫,星星还在亮,而江夏知道,无论以后还有多少个夏天,这一个他会一直记得。
因为李哲许的愿灵了。
他许的是江夏胸口那块地方别再疼了。
而江夏确实,从那天起,再也没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