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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天 七月下了第 ...

  •   七月来了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把整个教学楼泡在一锅煮沸的声音里。

      江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到教室时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或者一袋小面包,也习惯了李哲趴在他旁边睡觉时微微起伏的背脊,习惯了那道从手腕延伸进袖口的浅色疤痕偶尔露出来一截,像一道被日光晒淡了的铅笔印。

      他习惯了李哲的存在,习惯得有点太快了,快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坐在他旁边,从去年夏天到今年夏天,从他开始听蝉叫的那天起就在了。

      可他知道不是。

      七月三号那天,下了第一场雨。

      雨来得很突然。上午第三节课的时候天还亮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操场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通往什么地方的楼梯。第四节课刚上课,天色忽然暗了,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翻了个面,灰白色的背面齐齐朝上,像无数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然后风就来了,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把窗帘掀得老高,卷着几张没人收的试卷飞到了走廊上。江夏从课本上抬起头,看见李哲正侧着脸看窗外,他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移动,是闪电的影子。紧接着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是谁在天边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江夏看着李哲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要下雨了。」江夏说了一句废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大概是觉得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总得有点声音填进去。

      李哲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

      然后雨就下来了。那雨不是一点点变大的,是整片整片地从天上砸下来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缸水,哗的一声,整个世界就被水声淹没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把窗外的梧桐树砸成一团模糊的绿影。风裹着雨雾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凉意,把教室里的热气扑散了大半。

      全班都往窗外看,数学老师敲了好几次黑板才把大家的目光拽回来。江夏也把目光拽回来了,但他发现旁边的李哲没有。

      李哲还侧着脸看窗外,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微微凸起,像是咽了一口什么。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发白,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按着桌面不让自己动。那道疤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颜色好像比平时浅了些,又好像更明显了些,江夏说不准。

      他注意到李哲的呼吸变慢了,不是那种睡着了之后的慢,是那种憋着一口气的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哲。」江夏小声喊他。

      李哲没动。

      「李哲。」江夏又喊了一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小臂。

      李哲猛地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很白,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多,暗沉沉的,像雨天的河水。他的瞳孔微微缩着,看着江夏的眼神有点茫然,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还没完全落地。

      江夏的手还搭在他小臂上,指尖贴着那道疤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很紧,硬硬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没事吧?」江夏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哲看着他,过了两秒才眨了一下眼。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江夏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上,像是那几根手指是什么陌生的东西。他又眨了眨眼,终于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憋了半个世纪。

      他肩膀上的紧绷随着那口气慢慢松下来,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被人松了手,一点点弹回原位。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比平时更沙,「雨太大了。」

      江夏没听懂。雨太大了跟他有什么关系,教室里又淋不到雨。但他没问,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课桌上。他的指尖还留着李哲小臂上那种紧绷的触感,硬邦邦的,像是皮肤下面是块石头。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用袖口蹭了蹭指尖,想把那种触感蹭掉,可蹭不掉。

      剩下的半节课,李哲一直在看窗外。雨越来越大,窗户上的水痕像河流一样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江夏没再看李哲,但他一直在听李哲的呼吸。那呼吸起初还是有些紧,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后来慢慢变平了,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平稳,像是踩在薄冰上慢慢往前挪。

      江夏在语文课上学过一个词,如履薄冰。他第一次在生活里用到它。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李哲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江夏看了一眼窗外,雨幕把整个校园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操场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也站了起来。

      他在楼梯拐角追上了李哲。李哲站在一楼门廊底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校服袖子被雨雾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块,贴在小臂上,把那道疤的形状隐约勾勒出来。

      江夏走到他旁边,把伞撑开,发出「哗」的一声轻响,像在雨里打开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走吧。」江夏说。

      李哲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伞。那眼神里有一种江夏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防备,又像是别的什么,像一个人在伸手碰热水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

      「不用。」李哲说,「你先走。」

      「雨太大。」江夏说,「你会淋湿的。」

      「你也淋湿了。」

      江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在伞外面了,雨水顺着肩膀往下淌,把校服染成深色。他把伞往李哲那边偏了偏,把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那我们一起淋吧。」

      李哲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看着比平时更暗,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他看了江夏很久,久到雨声几乎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久到江夏以为他会转身走掉。

      然后李哲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走进江夏的伞底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湿漉漉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他伸手接过伞柄,举在两个人头顶,伞面微微朝江夏那边倾斜。

      「你往中间站站。」李哲说,声音里那种哑还没全退,但多了点别的什么,像冰面上裂开之后涌上来的水,温温的。

      江夏往中间挪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贴得更紧了些。他闻到李哲身上那种洗衣粉混着雨水的气息,被水汽泡过之后变得更干净了,像洗过的石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味道。他们一起走进雨幕里,踩着地上的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两个人的鞋和裤脚。

      「你怕打雷?」江夏问。他想了很久还是问出来了。

      李哲没说话,撑着伞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江夏以为他不想回答,准备换个话题的时候,李哲开口了:「不是怕雷。」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平,「是怕下雨。」

      江夏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哲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走过操场,雨水在塑胶跑道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李哲的步子踩过一个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裤腿上,他像是没感觉到。

      「因为那天下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他走的那天下雨。」

      江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就是那个他喊过的、没听见的人,那个在远处没回头的人。他没问「他」是谁,也没问「走」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往李哲那边又靠近了半寸,让两个人的肩膀贴得更紧。

      伞面不大,两个人的外侧肩膀都淋到了雨,但中间那一小块是干的。江夏想,淋湿就淋湿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昨天的夕阳,前天的豆浆,大前天的那个站在台上替他念作文的人,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一把伞能遮住的多多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淅沥,天边亮了一块,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

      李哲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递给江夏。江夏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很凉,是雨水的温度。

      江夏把伞收好,抬头看着李哲。李哲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眉骨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划过颧骨,顺着下颌线滑到下巴尖,然后滴落。他的眼睛在雨后的光线里看着比平时亮了些,那种暗沉沉的深棕色被水洗过之后透出一点底下的暖意,像雨后的石头露出来的本色。

      「明天还下吗?」江夏问。

      李哲抬头看了看天,天边那块亮的地方在扩大,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薄薄的金光。

      「不下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蝉会叫。」李哲说,「明天有太阳。」

      江夏看着他,忽然想笑。这个人下雨的时候怕得像块石头,可他能听出来明天的天气,能从蝉鸣里分辨出明天是不是晴天。江夏忽然觉得李哲像一只蝉——在地下埋了很久很久的那种,怕雨怕黑暗怕潮湿,可只要太阳出来,他就能叫得比谁都响。

      「明天见。」江夏说。

      李哲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小的弧度。

      「明天见。」

      他转身往左边走了,背影在雨后的光线里被拉得很长,校服上的水痕还没干,一块深一块浅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江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手里的伞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那块亮光越来越大了,云层正在散开,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空。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江夏觉得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不重,但很暖。

      那天晚上江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雨停之后它们像是憋了一整个下午,叫得比白天更用力,一声叠着一声,把夜晚的空气都填满了。

      江夏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李哲的脸——雨幕里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那双像被水泡过的眼睛,那句「他走的那天下雨」。他想了很久,想那个「他」是什么样的人,走了多久了,为什么李哲一个下午都没缓过来。他还想那道疤,想那天下雨的时候李哲手指发白按着桌沿的样子,想他憋着的那口气,像是憋了很多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江夏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以为李哲还没到,可推开门的时候,李哲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发白。桌上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是热的。

      江夏走过去,坐下来,那杯豆浆散发着淡淡的甜味。他把书包放好,没有动那杯豆浆,而是转头看着李哲。李哲没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江夏问。

      「刚才。」李哲说,声音还是那种刚醒的沙哑,但比昨天平了很多,像是雨把什么东西冲走了,留下干净的河床。

      「豆浆。」江夏说,「你又没吃早饭。」

      李哲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吃了?」

      江夏张了张嘴,昨天下午他说了「明天见」之后回去想了半宿,早上出门太急,确实又没来得及吃。

      「……没。」他承认。

      李哲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但江夏看见了。他把豆浆往江夏那边推了推:「喝。」

      江夏拿起豆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舌尖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他把盖子拧回去,握着那杯豆浆,指尖贴着杯壁,感受那种温热的触感。

      「李哲。」他说。

      李哲「嗯」了一声。

      「下次下雨的时候,」江夏说,「我陪你。」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早晨的阳光里被照透了,变成浅浅的琥珀色,里面的冰早就化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看了江夏很久,久到窗外的蝉又换了一个调子,久到阳光从窗台爬到了江夏的手背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好。」

      窗外,蝉鸣又响起来了。那是七月的第一天,夏天的雨水洗过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更清晰了。蝉在叫,风在吹,阳光在梧桐叶间碎成金箔,落在江夏握着豆浆的手指上,落在李哲手肘旁边那道被晒得越来越浅的疤上,落在两个挨得很近的课桌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

      江夏低头喝豆浆的时候,余光瞥见李哲的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小臂上那道疤在日光里浅浅的,像一道快干透的溪流。他想起昨天在楼梯拐角,李哲从他手里接过伞柄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凉的,湿的,带着雨水的温度。

      可今天阳光照进来了,照在那道疤上,照在他的手指上,照在江夏心里某个一直暗着的地方。

      江夏放下豆浆,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开。他低头的时候看见李哲也把物理书打开了,两个人的手肘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他没挪开,李哲也没挪开。

      蝉鸣从窗外的梧桐树里涌进来,热烘烘的,把整个早晨都泡在夏天里。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雨水洗过一样,变得透亮起来。

      江夏注意到李哲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仍然不怎么跟班上其他人说话,仍然会在课间趴着睡觉,仍然会在上课的时候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物理书随便翻翻,但他会侧过头来听江夏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江夏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他会「嗯」一声;比如江夏说语文周老师今天讲的那首诗他背不下来,他会从物理书里抬起头,看了江夏一眼,然后说「你早上念两遍就会了」;比如江夏在数学课上走神被陈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的时候,李哲会把自己的练习本往江夏那边推一推,上面写着那个题的答案,字迹潦草但清清楚楚。

      江夏不知道他们这算不算朋友。他以前也有朋友,下课一起打水一起上厕所的那种,但和李哲不一样。他和那些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会说很多话,什么都说,可说完就忘了。和李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经常不说话,就那么并肩走着,或者各自看着窗外,可那种安静让他觉得很踏实,像雨停了之后空气里那种干净的凉意。

      有一次放学路上,江夏又问起了那个问题。他其实没想好要不要问,但话到嘴边就自己跑出来了:「你说的那个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

      李哲脚步没停,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很久。江夏以为他又不打算回答了,正想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李哲开口了:「他是我哥。」

      江夏愣住了。

      「亲哥?」他问。

      「嗯。」李哲说,「大我三岁。去年走的。」

      江夏的步子慢了半拍。他想起那天在楼梯拐角,李哲说「他走的那天下雨」。他想起那道疤,想起李哲趴了一整个自习课的下午,想起他说「我喊了,他在远处,没回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去了哪里」好像不对,问「你怎么了」好像也不对,问「你疼不疼」更不对。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叫什么?」

      李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的意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声音平平的:「李远。遥远的远。」

      「李远。」江夏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头上滚了滚,「挺好听的。」

      李哲没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从很快变得不快不慢,像是终于不用赶着去哪里了。他们并排走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傍晚的光里拉得很长,蝉鸣从头顶灌下来,把两个人的沉默填得满满的,那种满很舒服,像被太阳晒过的水,温温热热的。

      又过了几天,江夏发现李哲的桌上多了一支笔。

      那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李远」两个字,字迹规规矩矩的,像是小学生写的。江夏看了那支笔好几眼,想问,又觉得不该问。倒是李哲自己开口了:「他留在旧家的东西,前两天翻出来的。」

      江夏「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支笔被李哲放在笔袋里,每天拿出来用,用完再放回去。江夏有一次写作业写到一半笔没水了,李哲从笔袋里抽出那支笔递给他:「先用这个。」江夏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截胶带,指尖底下是「李远」两个字微微凸起的轮廓,他愣了一下,低头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很顺滑,墨色浓黑,出水流畅。

      「挺好写的。」江夏说,把笔还回去。

      李哲接过来,看了一眼笔杆上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没说什么,把笔放回笔袋里,拉链拉好。

      那个周末他们约了一起去书店。李哲说他要去买一本物理辅导书,江夏说他也去,正好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诗集。周六早上他们在校门口碰头,太阳已经很高了,蝉鸣热腾腾地从路两边的树上砸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把空气都砸得扭曲起来。

      江夏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李哲还是那件黑色的,两个人走在街上,一白一黑,像两根挨着长的竹子。江夏走了一会儿就出汗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李哲走在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像是刚从小卖部买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你不热吗?」江夏问。

      「热。」

      「那你怎么不出汗?」

      李哲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你太瘦了,晒一会儿就蔫。」

      江夏想反驳,又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蔫,就闭了嘴。李哲走了两步,把手里的冰红茶递过来:「喝一口。」江夏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凉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团热气冲散了。他把瓶子递回去,李哲接过来,对着瓶口也喝了一口。

      江夏愣了一下。他刚才喝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水痕,李哲的嘴唇就贴在那上面。他偏过头看着别处,耳朵有点发烫,心里想自己怎么会在意这种事。一瓶冰红茶而已,谁喝不是喝。

      书店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旧纸张的味道。江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李哲走在前面,径直往教辅区去了,江夏在文学区的书架间慢慢转,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摸到一本诗集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最后挑了一本薄薄的散文集,封面是浅绿色的,画着一棵梧桐树。他拿着书去找李哲的时候,李哲正站在物理区的角落里,低着头翻一本厚厚的辅导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黑发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翻书的时候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弯曲,那道疤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江夏站在书架拐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也没说话,就站在他旁边,随手抽了一本物理书假装翻。李哲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散文集,嘴唇动了动:「买了?」

      「嗯。」

      「走吧。」

      两个人去柜台付了钱,推门出来的时候热浪又扑上来,蝉鸣比刚才更响了些,像是一整个上午攒足了力气。李哲拎着那本辅导书,江夏抱着那本散文集,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路两边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把阳光筛成细细碎碎的光点,落在他们肩膀上。

      江夏走着走着,忽然说:「你小时候听蝉叫会想什么?」

      李哲想了想:「以前觉得吵。后来我哥告诉我,蝉叫是在找人。」

      江夏转头看他。李哲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平的:「他说每只蝉都在找另一只蝉,找到了就一起过一个夏天。找不到也没关系,明年继续找。他说的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觉得他在骗小孩。后来他走了,每年夏天蝉叫起来的时候,我就想他是不是在哪棵树上喊我。」

      江夏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想起自己作文里写的那段话,关于蝉在泥土里埋七年然后爬出来喊一个夏天。他写的时候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种等待很漫长,漫长到让人觉得疼。可李哲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种疼有了形状,像一道疤,弯弯曲曲的,颜色很浅了,但还在那里。

      「他可能听见了。」江夏说。

      李哲看了他一眼。

      「你喊的那声,」江夏说,「他可能听见了。只是当时太远了,来不及回头。」

      李哲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走过了两条街,经过一家卖冷饮的小店,经过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经过一棵树冠特别大的梧桐。然后李哲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吧。」

      江夏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步子放得和李哲一样慢,两个人并肩走在夏天的阳光里,一个白一个黑,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

      那天晚上江夏躺在床上,窗外的蝉还在叫。他抱着那本新买的散文集翻了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一句被印在页脚的小字——「你听见的声音,是我等了七年的夏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他侧过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透着一点微光,听着蝉鸣一声一声地灌进来,灌满整个房间,灌满他的耳朵,灌满他胸腔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

      他想起李哲的侧脸,在书店里被阳光照着的那个样子。他想起李哲说了句「也许吧」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很轻的松动,像冰面裂开之后水终于开始流动了。他想起李哲的手臂,那道疤,那支笔,那句「他是我哥」。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张了张嘴,喊了一个名字。

      李哲。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喊出来之后,胸口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不是填满了,是填上了一点,刚刚好够让风不再呜呜地穿过去。

      窗外,蝉还在叫。这个夏天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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