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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夏天从未结束 高考那天下 ...

  •   高考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江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淅淅沥沥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屋顶上轻轻地筛着什么。他翻了个身坐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外面果然在下雨,雨丝不大,密密的,在灰白色的天幕里斜斜地飘着。空气里有一种被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他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平静,就是看着自己,把牙刷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左边。吐掉泡沫的时候他想了一下待会儿出门要带的东西——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透明水杯,一包纸巾。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出门的时候妈妈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他的书包,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然后拍了拍书包的侧面,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江夏点了点头,把书包接过来背好,在玄关换好鞋,拉开门。雨声一下子变大了,细细的水雾从门外的空气里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低头把鞋带系紧,站起来的时候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走下楼梯。

      外面的雨比他想象中要大一点点,但也不算大。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不密,像是谁在天上筛了一层极细的水雾。人行道上的地砖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边缘反着灰白的天光。江夏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的,雨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书包的背带上,洇出一点一点深色的湿痕。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往门卫室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扫了一眼。

      李哲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站在老槐树的底下,没有打伞。槐树的叶子还没有长全,稀稀拉拉的,遮不住多少雨。李哲的头发上已经沾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灰白的天光里亮晶晶的。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浅灰色外套,拉链没拉,领口敞着,里面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子。他的书包靠墙放着,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见江夏走过来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抽出手,从那棵老槐树底下往外走了两步,走进雨里。

      江夏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都没有打伞,细小的雨丝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聚成极细的水珠,在皮肤上停留一两秒然后顺着弧度滑下去。

      「你什么时候到的?」江夏问。

      「刚来一会儿。」

      「你带伞了吗?」

      李哲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细密的水珠:「没带。出门的时候看着不大,想着用不上。」

      「你一会儿进考场淋湿了怎么办?」

      「没多远,几步路。进去一会儿就干了。」李哲说完上下看了江夏一眼,「你呢?带伞了吗?」

      江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肩膀上同样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头发也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出门的时候忘了。」他说。

      李哲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在雨雾里像是那层水汽本身动了一下:「那一起淋吧。」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深一些,在嘴角停留的时间也更长。雨水落在他的睫毛上,聚成一小粒水珠,他眨了一下眼,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

      「你准考证带了吗?」他问。

      「带了。」李哲说。他拍了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面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的轮廓。

      「笔带够了吗?」

      「带了三支。一支填涂的,两支写字的,都试过了出水顺畅。」

      「我带了五支。」江夏说。

      李哲看着他,眼睛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深:「你考试还是去开文具店。」

      江夏又笑了一下。他看着李哲站在细雨里的样子,和两年前六月的那个下午第一次见面时有点像——校服穿得松垮,头发被雨水微微打湿,眼底有一种懒洋洋的、但又很稳定的神气。但和那个时候又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是陌生的、带着棱角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石头,浑身上下竖着防备的刺。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江夏面前,肩膀是松的,外套的拉链敞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在六月的细雨里像一棵被浇透了但稳稳扎着根的树,根扎得那么深,风来的时候只是叶子轻轻抖一抖,树干纹丝不动。

      李哲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细雨里伸到江夏面前。他的手指比了一个手势——四根手指,然后两根手指。四十二。雨水顺着他伸出的手臂流下来,从手腕滑到肘弯,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江夏看着他那个手势:「你现在比这个干嘛?」

      李哲把手放下来,重新垂回身侧。雨水从他手指的末端滴落下去,落在地砖上,溅起一小粒水花。「怕你忘了,」他说,「不管考到哪,我走四十二步都能找到你。」

      江夏看着他那双在雨幕里显得很深很稳的眼睛。雨水落在他的瞳孔里,被睫毛挡了一下,在眼角聚成一粒透明的水珠。江夏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满当当的,那个位置原来空了很久的洞终于被填得一丝缝隙都不留。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考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哲还站在原处,在细雨里看着他。灰白色的天光和斜斜的雨丝在他身后铺成一整片柔和的背景,他站在那片背景的正中间,像一幅被细细画过的画。江夏朝他挥了一下手。李哲也抬了一下手,幅度不大,但江夏看见了。然后江夏转回去,走进了考场大楼的门廊。

      考试的时候雨一直在下。

      江夏的考场在三楼,靠走廊那排,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二列。坐下来的时候他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角,把文具袋打开,五支笔一字排开,透明水杯放在脚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雨雾,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梧桐树的轮廓只能看见大致的形状,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淡墨画。

      广播里响了预备铃声。发卷,填涂个人信息,检查试卷印刷情况。江夏拿起笔,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黑色的墨迹在纸面上铺开,一笔一划的,和他平时写字时一样的习惯。他的手指握着笔杆,笔杆在指尖之间稳稳地待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一点都没有。

      他写了一会儿,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流下去又覆上新的,旧的水痕被新的盖住,新的又在往下淌。他看着那些水痕从窗外流过,看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继续低头答题。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着,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向下延伸,填满了一格又一格的空白。

      上午的考试结束时他走出考场,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像是一层细密的纱悬在空气里。他站在走廊下面,伸手接了一下雨,掌心落了几粒细小的水珠,凉凉的。他往操场对面那栋楼看了一眼,考场的大门口陆续有人走出来,撑着伞的、没撑伞的、三三两两结伴走的。他在那些移动的人影里找了一下,没看到李哲,但他知道李哲就在那栋楼的某一间教室里,刚刚写完和他同一张卷子的某一页。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们没有碰头。各自吃了午饭,各自找了安静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江夏坐在考场楼下的一棵紫薇树旁边,雨雾落在树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叶子被洗得格外绿。他靠着树干坐了二十分钟,闭着眼睛,听见远处有零星的鸟叫和雨雾穿行时那种极细极细的沙沙声。他睁开眼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来,抖了抖外套上沾的细密水珠,走进了考场大楼。

      下午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天开始放晴了。

      江夏是第一个收笔的。他检查完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把笔放回笔袋里,坐在座位上等收卷铃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云层的颜色从灰白慢慢变浅,边缘透出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慢慢地拉开了一道缝隙。收卷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和其他考生一起走出考场,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照出来。

      那种光是刚刚下过雨之后特有的光。不刺眼,柔和的,像是被雨水洗过了一遍又一遍之后才放出来的。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的时候,把每一片积水都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面一面被打碎又拼起来的小镜子。空气里的尘埃都被雨水带走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干净清冽的凉意灌进肺里,从鼻腔一直沁到胸口,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洗过一次。

      江夏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温的,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柔和。整座城市像被水洗过一遍,梧桐树的叶子绿得透亮,每一片叶尖都挂着一粒极细的水珠,被光一照就闪一下,像整棵树在同时眨着眼睛。

      他朝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方向看过去。

      李哲已经站在那儿了。

      银杏的叶子还是绿色的,在六月的风里轻轻晃着,叶尖上同样挂着水珠,阳光穿过那些水珠的时候在叶片周围散射出一圈极淡的彩色光晕。李哲靠在树干上,书包单肩挂着,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只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比早上干了一些,发梢微微翘着,被阳光照成浅棕色,上面还有几粒没干的细小的水珠在闪着光。他看见江夏走出来,从树干上直起身,朝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江夏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朝那棵银杏树走过去。雨后的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的时候鞋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过那块积了一小片浅水的地砖,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李哲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地面上有一块碎碎的光斑,在他们两只鞋子之间的空隙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谁都没有先说话。

      江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块光斑,又抬头看了看李哲。李哲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眼底有一种很浅很浅的柔和,像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慢慢松开了。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卸,腰背的线条比早上松弛了一些,连下颌的咬合都松动了,整个人像是被这个时刻轻轻地放了下来,落在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

      「考完了。」江夏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雨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雨水洗过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变亮了。

      「考完了。」李哲说。

      又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李哲伸出手,碰了碰江夏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指腹贴着江夏的指节,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雨水洗过的指尖带着一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覆盖了。然后他握住,掌心贴着掌心,比江夏的暖和一点点。

      「回家了。」李哲说。

      江夏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李哲的手指扣着他的,不紧,但很稳。他觉得眼眶有一点点发酸,但他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水汽压回去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起嘴角,说:「嗯,回家了。」

      他们并肩从银杏树底下走出来。银杏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水珠从叶尖上滴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又一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江夏没有松手,李哲也没有。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过被雨水洗得透亮的地砖,走过积了浅水的水洼,走过门卫室旁边那棵老槐树,走出了校门。

      刚走出校门的时候,路边的梧桐树里传来一声蝉鸣。

      细细的,试探性的,像是一个声音在刚刚睡醒的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潮气,像是蝉在泥土里被雨水泡了整整一天,钻出来的时候嗓子还是润的。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隔了几秒又响起来,比第一声亮了一些。

      江夏脚步慢了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排梧桐树。叶子绿得透亮,水珠还挂在叶尖上,阳光穿过那些水珠的时候散射出一圈一圈细小的彩虹。蝉声从树冠里倾泻下来,第一声是犹豫的、试探的,像是不知道今年该从哪个调子开始唱起;第二声就稳了一些;第三声的时候已经连成了一小段。热腾腾的,金黄色的,一声叠着一声,把整条街都泡进了那种熟悉的、江夏听过三个夏天的噪音里。

      「又开始了。」江夏说。他的声音在蝉鸣里显得很轻,但李哲听见了。

      李哲也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排梧桐树。他的目光在树冠上停了两秒,像是在和那些藏在叶子后面的声音打一个照面,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江夏:「每年都会开始。」

      「今年也是。」

      「今年也是。」

      江夏握着李哲的手,觉得掌心里那只手的温度和他自己的融在一起,分不太清了。蝉声从头顶涌下来,裹着阳光和雨后湿润的风,像是有人在盛夏的入口处站成了一排,齐齐地朝他们唱着同一首歌。那首歌的歌词他听了三个夏天了,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但他觉得今年这一遍格外好听,像是那些蝉专门为他们排练过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的尽头是那个走过无数遍的十字路口,左边是李哲回家的方向,右边是江夏的。但他们没有在那个路口分开。江夏握着李哲的手,往左边迈了一步。他迈出去的时候很自然的,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像是这条路他原本就应该走左边。

      李哲看了他一眼。

      「今天走这边。」江夏说。

      李哲没有问为什么。他没有说「你家在右边」也没有说「你走错了」,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带着江夏往左边那条路走去。那条路和右边的路一样长,一样有梧桐树在头顶沙沙作响,一样有蝉声从树冠里涌出来。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水光在影子的边缘折射出一层淡淡的亮晕。他们走得很慢,慢到路过的每一个人都比他们快,慢到这一段原本五分钟的路走了十几分钟还没有走到头。

      走了一段,李哲忽然开口了:「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蝉在地下埋七年,出来唱一个夏天就死了。」

      江夏侧过头看他:「记得。那是我作文里写的。」

      「你那篇作文我到现在都记得。」李哲说,「最后一句是『可我不是蝉,我只有这一个夏天』。」

      江夏没有接话。他听着头顶的蝉鸣,一声一声的,连绵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拉了一把很长很长的弦。他想起高一那年六月的下午,他趴在桌上写那篇作文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旁边会坐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用他的声音替他把那些字念给整个礼堂的人听,不知道那个人会记住他作文里的每一句话,会在两年后的夏天站在他旁边,把最后那句念给他听。

      李哲又开口了:「你后来把最后一句话改了。」

      「改了什么?」

      「你改成了『你不是蝉,你有好多个夏天』。」

      江夏的脚步慢了一下。那是李哲在朗诵比赛那天替他念的,在全校人面前念的,念完最后一句之后在沉默里补了一句「你不是蝉,你有好多个夏天」。江夏坐在台下听着的时候眼眶是酸的,心跳是快的,那之后他再写作文的时候再也没有用过蝉的比喻——因为那个比喻被一个人替他念完了,念得比他写的更好,他不需要再写了。

      李哲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一样慢。他的手还在江夏的手里握着,温的,稳的。「我那句话没说错,」李哲说,「你有好多个夏天。以后每一年都有。」

      江夏低头看着两个人并排的影子。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前方路口的边缘。蝉鸣在他们头顶不停地响着,夏天的声音灌满了整条街,灌满了两个人的耳朵,灌满了那两年来的所有回忆和还没有到来的每一个明天。他觉得自己从两年前那个下午开始就一直是一尾被放在水里的鱼,水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涨过了脚踝,涨过了腰,涨过了胸口,然后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某个时刻,彻底地漫过了头顶。他整个人都被泡在水里了,温温的,满满的,那种水不会让他窒息,只会让他觉得安全和踏实。

      他侧过头看了李哲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耳朵的轮廓照得有些透明,能看见边缘细细的血管。他的侧脸和两年前第一次看见时一样好看,下颌的线条一样干净,鼻梁一样高,眉骨一样深。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两年前是暗沉沉的深棕色,像是泡了太久的浓茶,里面装着太多没说的话和没释放的力;现在是浅的、暖的,像是那杯茶终于被人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透出来了,从杯子外面都能摸到。

      「李哲。」江夏说。

      「嗯。」

      「你刚才说不管考到哪,走四十二步都能找到我。那要是考到很远的地方呢?坐车要好几个小时的那种。」

      李哲看着前方的路,想了一下:「那我就走四十二步走到车站,然后坐车去找你。」

      「那要是我考到特别远的地方,坐飞机才能到的那种呢?」

      「那就走四十二步走到机场,然后坐飞机去找你。」

      江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每年都要来找我。」

      李哲侧过头看着他。雨后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温润的光,他的眼睛在那层光里显得格外透亮。

      「每年都找。」他说,「你问多少遍都是这个答案。」

      江夏没有再说话了。他握着李哲的手继续往前走,蝉鸣在头顶一声一声地响着,把整个夏天的声音灌进他的耳朵里。他忽然觉得这三年过得很快,快到像是昨天才第一次听见蝉叫今天就已经走到高中的最后一天了;但他又觉得这三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又放大,慢到他记得每一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片叶子的颜色和形状、每一次推开天台铁门的温度。那种感觉像是一条河在缓慢地流淌,水流不急,但清澈得能看见河底每一颗石头每一道水纹,然后把它们全部带走,又全部记住。

      路的尽头是李哲家的那栋楼。江夏在楼门口停下来,松开了李哲的手。他的手指松开的时候指尖滑过李哲的掌心,那种触感他储存了一下,放进记忆里那个装蝉鸣和银杏叶的小盒子里。

      「到了。」他说。

      李哲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你回去路上小心,地上滑。」

      「嗯。」

      「明天早上想吃?」

      江夏想了想:「豆腐脑吧,咸的。跟以前一样。」

      「行。」李哲说,「明天早上在老地方。」

      他转身推开了单元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江夏一眼。门廊的灯光从里面照出来,在他的轮廓上勾了一道细细的亮边。江夏朝他挥了一下手。李哲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进去,单元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江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蝉还在叫,声音从路边的梧桐树里涌出来,热腾腾的,裹着一整个下午的雨水和阳光。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被雨水洗过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有细微的水声从鞋底传上来。

      江夏后来常常想起那个下午。

      六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铜浆从窗玻璃倾泻而下,新转来的男生坐在他旁边,袖口下面露出一道浅色的疤,说「你看起来像快干死的鱼」。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条鱼从那天开始就被放进了水里,水是温的,是满的,是一年一年涨起来不会退下去的那种满。蝉在地下等了七年才出来唱一个夏天,而他等来的那个夏天里,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用四十二步走完了一整条走廊,用三年的时间走完了他的整个青春,然后用之后所有的夏天,继续走下去。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的钥匙随着步子轻轻撞击硬币发出细小的响动。傍晚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天边,云层已经彻底散开了,露出一整片被洗过的淡蓝色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想,明天早上会在街角那家早餐店的角落里见到李哲,他会点一碗咸豆腐脑,李哲也会点一碗,桌面下两个人的膝盖可能会碰到。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

      蝉鸣还在响。夏天又来了。旁边的这个人,还在。而江夏知道,他以后所有的夏天,都会是这个样子。

      全文完。
      2026.7.21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夏天从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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