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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完结感言 完结感言 ...

  •   写完了。

      把最后一个句号敲上去的时候,窗外好像有一声蝉鸣传进来,细细的,拖着尾巴,像是替我喊了一声。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光标在最后一行的末尾一闪一闪的,我伸手想删掉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删的了。就这么盯着,盯到眼睛发涩,才往后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这篇东西写了我大概两个月。从五月写到七月,和江夏李哲他们同频,他们在一个夏天里过了三年,我坐在房间里陪他们过了两个多月。每天傍晚开始写,写到夜里,写得顺的时候像被什么推着走,不顺的时候就盯着窗外发呆,看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灰白的背面和深绿的正面交替出现,和江夏趴在桌上看见的差不多。

      我住的小区里也有蝉。六月底开始叫的,七月份最响,每天早上五六点就开始,一直喊到天黑。写初稿的那些天我每天都听着蝉鸣打字,有时候写到一个段落停下来,发现自己正好写到蝉叫,就觉得自己和江夏之间隔了一层很薄的墙,他在墙那边趴在课桌上听,我在这边坐在电脑前面听,我们听到的是同一种声音,只是隔了不知道多少个夏天。

      我以前不太喜欢蝉。觉得吵,觉得聒噪,夏天最热的时候它们像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刻爆发出嘶鸣,把整个午后的宁静搅得粉碎。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蝉鸣代表着夏天的烦躁和漫长,代表着教室里风扇转不出凉风的无力感。写这篇的时候我查了一下蝉的资料,发现它们真的要在土里待七年才能出来唱一个夏天。看见那行资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想七年的黑暗换三个月的歌声,这笔账用数学算的话是亏的,但用蝉的算法可能是最合算的买卖——它们这辈子就为了那一声。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我们家门前也有一棵梧桐树,夏天的午后蝉叫得震天响,我用竹竿去捅过,想把它们赶走,结果竹竿够不到,捅了个空。那时候我觉得蝉是夏天的噪音,是打断我午觉的罪魁祸首。现在想来我当时大概不明白,那些虫子喊出的每一声都是等了七年的。等我知道这个的时候我已经和江夏一样大了,坐在电脑前面替另一个虚构的人写出他听见蝉鸣时的感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决定把江夏和李哲的故事写在夏天里。可能是夏天本身有那种拉扯感,白天那么长,热得人发蔫,可到了傍晚又忽然变得特别温柔,风凉了,天边的云烧成粉红色,蝉声从聒噪变成背景音乐,你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会觉得这一天过得特别满。这种拉扯感像极了十七八岁的时候的状态,又空又满,又烦又舍不得,既想快点长大又希望时间停在某一个傍晚别走了。

      有人问我这篇东西是不是写来让人怀念青春的。我想了想觉得不太是。我不是很想写那种「青春真好啊回不去了」的东西,那种调调我自己看多了都腻。这篇东西里真正想写的东西,可能和江夏写的作文一样,藏得很深,但翻开来看其实就那么几句话——关于听见和被听见,关于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确定的回应,关于一个人愿意用四十二步走完一整个走廊这件事本身有多重。

      江夏那篇作文里写「有时候我也想喊。喊得和蝉一样响,让整座城市都听见。可我喊不出来。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块石头,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肚子里,沉到脚底。」那个部分我写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就是顺着往下写,写到那儿自然就出来了。后来回头再看的时候发现那大概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写过很多东西,但从来不写自己。我学会了一种技巧,把真正想说的东西藏在句子的缝隙里,藏在人物的对话之间,藏在一棵银杏树被人注视的四分十一秒里,让它们不声不响地待着,看见的人就会看见,看不见的也无所谓。

      江夏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个人。他写了一封信夹在书里自己忘了,两个月后被翻出来才终于递到该给的人手里。他站了四分十一秒在银杏树下,旁边有另一个人在替他一秒一秒地数着。他收了一整年豆浆和纸条,然后把它们放进铁盒子里压得整整齐齐的。这些东西写的时候我觉得很慢,慢到每一句话都像在把时间掰开揉碎了往里塞东西。后来重读的时候又觉得刚刚好,慢有慢的道理,有些东西急不来,急得来的都不够沉。

      我写李哲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种话不多的人。我自己也挺怕说话的,人多的时候能躲就躲,非要说也挑最短的说完。但我知道那些话不多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往往比话多的人要多——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或者觉得说出来也没意思,又或者他们在等一个值得说的人。李哲遇到江夏之后话也没有变多,但他的沉默换了一种质地,从石头变成了水。这个转变写的时候很小心,慢了一拍就会显得突兀,快了一拍又显得假。我改了三四遍才让它看起来像是一个人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攥了很久的拳头。

      写这篇的过程里我一直在想,现在我们这个时代好像什么都在变快。消息是秒回的,视频是倍速的,一篇文章如果前两行没抓住人手指就滑走了。在这样的节奏里写一个两个高中生用纸条传了三年的消息、用四十二步走完一条走廊、用一个夏天听完一整季蝉鸣的故事,我觉得像是在逆着水流划船。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愿意慢下来看这两个人慢慢地相处、慢慢地靠近、在无数个「今天放学等你」的重复里把关系从陌生走成熟络。

      但我想总有人会的。总有人还记得慢是什么感觉。记得等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需要四十二步,记得把一句想说的话写成纸条放进口袋里等人回复,记得一片梧桐叶夹进书里两年后翻到的时候还能认出它的形状。那些东西在倍速时代里显得笨拙,但笨拙有笨拙的好处——它重,不飘,放那儿不会被风吹走。

      江夏最后说「夏天又来了,旁边的这个人还在」,这句话我写的时候鼻尖有点酸。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东西,是因为「还在」这两个字本身就够重了。现在我们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有的认识一星期就消失了,有的聊得火热然后忽然就不聊了,「还在」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一种奢侈。江夏用了三年确认了一个人「还在」,又用了一整篇东西告诉我们他从确认的那天起就没再担心过这件事。这种笃定我写的时候觉得很奢侈,写完又觉得也许不是奢侈,是每个人本来就可以拥有的东西,只要你愿意慢下来等。

      写这篇的时候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偶尔飘落一两片浅黄的。蝉鸣从六月到八月,从试探性的第一声到最后渐弱下去的尾声,和江夏他们经历了同一个完整的夏天。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蝉已经不叫了,不知道哪天停的,可能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它们已经唱完了今年的份额。明年还会叫,就像江夏说的每年都会开始。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心想明年这个时候我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么长一篇东西了,但蝉会记得叫,夏天会记得来,总有一些东西比人的记忆更可靠。

      这篇东西从江夏的那个下午开始,到李哲牵着他的手走回家结束。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但其实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一个人在夏天里等到了另一个人,然后他们一起等来了之后的每一个夏天。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为了让它成立,江夏等了三年,蝉等了七年,我写了两个月,翻来覆去地改,反反复复地看,确定每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间都对,每一张纸条上的字迹都合,每一次推天台铁门的声音都写对了。

      现在写完了。我坐在电脑前面把文档关了又打开,关了又打开,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写完。后来想明白了,不是故事没写完,是夏天没结束。江夏和李哲还在往前走,还在路过那棵银杏树,还在推开天台那扇铁门,还在每个早上在早餐店角落碰头。他们走得比我写的慢,在我停下来的时候他们还在走,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那就到这儿吧。

      谢谢每一个愿意慢下来读这个故事的人。江夏和李哲在夏天里等到了彼此,在这个故事外面,也许你也等到了些什么。

      夏天会结束,蝉会死。但明年还有新的。夏天也还有新的。所有等过的东西,只要等到了,就值得。

      ——2026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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