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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高三的春天 高三下学期 ...

  •   高三下学期开学的那天,风还是冷的。

      江夏裹着羽绒服走进校门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教学楼门口的公告栏。寒假里空了一个月的那块蓝色背板被重新贴上了红色的纸,上面用白色打印体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五天」。那个数字印得很大,红底白字,在初春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显眼。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几秒钟,把一百一十五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旁边有脚步声走近,然后在他身边停下来。李哲在他旁边站定,书包单肩挂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公告栏上那行红色的数字。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李哲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一百一十五天,够做很多事了。」

      江夏侧过头看他。初春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带着冬天还没完全消退的凉意,但光的颜色已经不一样了,从冬天的灰白变成了那种淡金色的、透亮的光。落在李哲脸上的时候,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担心也没有紧张,只是看着那行红色的字,像是在和一个确定的数字打个照面。

      「比如呢?」江夏问。

      李哲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想了一下:「比如把剩下的物理卷子写完。」

      「物理卷子写不完。」江夏说,「你上学期就说写不完。」

      李哲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弧度:「那换一个。比如把你借我的那本散文集看完。」

      「你看到哪页了?」

      「看到你写纸条的那页了。」

      江夏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本散文集里夹了不少纸条,有些是写给李哲的,有些是李哲回给他的,散落在书页之间被他随手夹着。他不记得具体哪一张在哪一页了,但李哲说「看到你写纸条的那页」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确定让他觉得李哲记得每一张的位置。

      「哪一张?」他问。

      「四月那张。」李哲说,目光垂了一下又抬起来,「说日落比昨天晚三分钟的那张。」

      江夏没有再追问了。他站在初春的晨光里,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口里。他看着李哲微红的耳尖——这次是确定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李哲的耳朵照得透透的,那点红从耳垂往上蔓延,清清楚楚的,没有别的可能。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面上的一粒小石子,然后重新抬起头。

      「还有呢?」江夏问。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一百一十五天,够做很多事。还有呢?」

      李哲看了他一会儿。初春的阳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冬天残留的最后一点凉意,把李哲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尾音有一点往上走的弧度:「比如每天陪你走回家。」

      江夏看着他。李哲的眼睛在金色的晨光里显得很深,像一杯被太阳慢慢焐热的茶,暖意从杯壁透出来,安安静静的。他没有闪开目光,就那样看着江夏。江夏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心跳快了半拍。

      「那最后一条算在『够做很多事』里面吗?」他问。

      李哲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但眼角也跟着弯了一点:「算。排在第一个。」

      他们并肩从公告栏前面走开了。一百一十五那个红色的数字被留在身后的蓝色背景上,初春的风从公告栏前面穿过去,把红纸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江夏没有回头再看它,但他知道那个数字会在那里,每天减去一个,一天一天地变小。他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旁边李哲的步伐踩着同一个节奏,羽绒服的袖子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高三的春天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天气从冷转暖转得很慢,慢到每一天都只比前一天暖一点点,像是春天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要不要真正落脚。二月底的风还是扎手的,从袖口和领口灌进去,把皮肤吹得发紧。三月初的时候风才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不再往骨头缝里钻了,变成了那种凉丝丝的、但不刺骨的清冽。校门口那棵银杏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江夏有一天路过的时候发现枝头上冒出了一些极小的、绿褐色的芽苞,紧紧贴在枝条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站在树下看了看那些芽苞,然后继续往教室里走。

      玉兰比银杏醒得早。三月初的时候,教学楼拐角那几棵玉兰树就开始冒花苞了,灰绿色的外皮裹着里面即将绽开的白色,像一个个被仔细裹好的小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枝头。有一天早上江夏路过的时候,发现其中一朵已经半开了,白色的花瓣从灰绿色的苞片里挣出来一小半,边缘微微卷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来,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玉兰开了第一朵。」课间找了个同学帮忙递过去。

      第三节课纸条回来了。李哲的笔迹在背面回了一句:「看见了。我窗户正好对着那棵。」下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字:「比去年早了三天。你记一下。」

      江夏看着那行「比去年早了三天」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低头继续抄笔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移动着,嘴角弯着,收不下来的那种弯。

      高三的日子比高二紧了很多。教室里很少再有那种懒洋洋的空闲时刻了——课间十分钟都有人在低头做题,有人在伏着补觉,有人捏着单词本去走廊里背。江夏的桌面变成了两摞小山,左边是语数外的卷子,右边是政史地的笔记,中间空出一小块刚好放得下一张纸条和一杯豆浆的空隙。每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那杯豆浆已经放好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有时候温的,有时候烫的,杯底永远压着一张纸条,字数不长,有时候三五个字,有时候一两句话,但他每天打开的时候都觉得那一小片纸条上写着的东西比一整个桌面上的卷子加起来都重。

      纸条的内容跟着日子的节奏在变。三月上旬是「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三月中旬变成了「物理模拟考砸了,别问我考了多少」然后下一张又补了一行「其实考得还行」。三月底的某张纸条上写着「你上次说的那篇散文我看了,最后一句我背下来了」。江夏翻到背面问「哪句」,李哲回回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江夏看着那行字,坐在教室里,午间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校服晒得暖洋洋的。他想起那篇散文是他们上学期学的,他当时读到那句的时候在页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画完就忘了。他不知道李哲翻到的时候会看见那颗星星,然后回去找到了整篇散文读完了,最后背下了这一句。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小铁盒已经快要装不下了,盖子合上的时候得用手掌压一下才能扣好。但他还是继续往里放,一张接一张的,像是要把这一整年拆成碎屑,一片一片地收进去。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数学课提前五分钟下了课。江夏难得有一点空闲,他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窗外。阳光从斜侧方照进来,把他的校服袖子晒得暖洋洋的,窗外的玉兰已经开了满树,白色花瓣在风里轻轻抖动着,有几片落下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一小片被春天抖落的雪。他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纸条,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日落会比昨天晚几分钟?你那边窗户能看见吗?」

      他趁着课间跑了一趟理科班,把纸条压在李哲的笔袋下面。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棵玉兰树,正好有一片花瓣落下来擦着他的肩膀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花瓣还是完整的,边缘微微卷着,带着玉兰特有的那种厚实温润的质感。他把花瓣夹进随身带着的散文集里,然后继续走回教室。

      第三节课课间纸条回来了。李哲的笔迹稳稳地写在背面:「能看见。西边窗户对着操场,每天日落的时间都知道。今天比昨天晚了大概三分钟。」下面还有一行稍微小一点的字:「你那边窗户朝南,看不见日落,但能看见日出。你早上到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会先照到你桌上。」

      江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李哲怎么知道他窗户朝南、怎么知道他早上到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怎么知道阳光会先照到他桌上。他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确实每天早上第一道阳光都是从窗户的左上角斜照进来,落在他的桌面上,慢慢爬过课本的封面,爬过他的手指。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李哲这些。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的时候正好有一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晒出一小块暖融融的亮。

      那天放学的时候江夏问李哲:「你每天看着日落,还会记得它比昨天晚几分钟?」

      李哲走在他旁边,书包换了个肩挎着:「坐在靠窗的位置,想不注意到都难。太阳从西边窗户落下去,每天都偏一点点,往北偏或者往南偏,看季节。春天的时候往北偏,夏天偏到最北边然后又往南移。」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像摆钟一样,一年一个来回。」

      江夏看着他那只手划过的弧线,想象他每天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一天比一天晚几分钟,又一天比一天早几分钟,像是他每一天都在和太阳打一个照面,看着它来,看着它走,然后在心里数着它走过的距离。

      「那你看着它挪来挪去,不觉得烦吗?」江夏问,「每天都看同样的太阳落下去。」

      李哲想了一下:「不烦。知道它在挪,就知道日子还在往前走。往前走就没有什么好烦的。春天太阳往北偏,夏天到顶,秋天往南偏,冬天又回来。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不一样。」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你早上看见的日出也是,每天的位置都不一样。你只是没注意到。」

      江夏没有接话。他们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玉兰的花瓣飘了几片下来,落在李哲的肩头上。两片白色的花瓣贴在他深色的校服上,像两枚被春天轻轻别上去的别针。江夏伸手帮他掸掉了,手指碰到他校服肩膀的时候感觉到布料下面肩胛骨的轮廓,温热的,隔着衣料传到他指尖。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说别的话,但步子走得很慢,像是在这条路上想把每一秒钟都拉长一点。

      四月份的时候玉兰谢了,换成了紫藤。校园东边那条走廊顶上的藤架是高三那年才被认真注意到的——之前三年江夏路过它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四月第一周的时候藤架上开始冒出细小的紫色花苞,密密地挤在枝条上,一嘟噜一嘟噜的,像是无数粒被串起来的浅紫色珠子。一周之后那些花苞慢慢绽开了,紫色的花瓣从裹着的萼片里挣出来,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走到走廊正下方仰头看的时候,整条走廊的天花板变成了一片流动的紫色,阳光从花串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移动的金色光斑。

      江夏有时候和同学一起去食堂的时候路过那里,会多看两眼,但他一直没有单独走那条路。他总想着要留到什么时候,留到某天放学,等走廊里没什么人的时候,和李哲一起走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觉得那条紫藤走廊像是一件应该两个人一起看的东西。一个人看太浪费了,得像银杏、像天台、像萤火虫那样,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两个人一起仰着头,才算数。

      四月中的某个傍晚,天黑得比冬天晚了很多,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蓝灰色的天幕上飘着几片浅粉色的云,像是被傍晚的光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点亮。江夏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李哲已经等在门卫室旁边的墙边了,靠在墙上,书包单肩挎着,手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书。他走近了才看清是他上学期借给李哲的那本散文集,浅米色的封面在暮色里显得很柔和,书页因为被翻过太多次而微微鼓起,边角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你看完了?」江夏问。

      「快了。」李哲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还差最后几篇,就剩目录上最后那两篇了。留着慢慢看,不急。」

      「好看吗?」

      「好看。」李哲抬头看着他,暮色在他的眼睛里映成一小片浅橘色的光,「你夹在里面的东西我都看到了。」

      江夏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那本书里夹过的东西——第一篇作文的草稿,开头写了三遍才定稿,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蝉;去年夏天接住的那片梧桐叶,压得扁平了,颜色从绿褪成浅棕,叶脉还清清楚楚的;一张写着「四分十一秒」的便签纸,是某天他随手记下来的,忘了是什么时候写的,但纸张的折痕还在;还有那枚银杏叶书签,夹在书的中后部,被透明的塑封膜裹着,里面的叶片金黄透亮,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但整体完好。他以为那些东西只是自己随手夹进去的,没想到李哲翻到的时候会一页一页地看,一页一页地认出来。

      「你翻到那片叶子了?」他问。

      「翻到了。」李哲说,「去年夏天的那片梧桐叶。你夹在三十七页。」

      江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记得自己把叶子夹在三十七页了,但李哲记得。他看着暮色里李哲的脸,紫藤的香气从操场那边飘过来,淡淡的,甜的,在傍晚的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觉得太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那书你留着慢慢看,不急着还。」

      李哲把书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用手掌在包外面轻轻压了一下:「那我不还了。」

      江夏说:「行。」

      他们从校门口走出来。暮色从浅蓝慢慢变成一种柔和的灰蓝色,路边的玉兰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朵还在枝头挂着,白色的花瓣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像是自己会发光。街边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但远处的窗口已经亮起了几盏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里像一小簇一小簇被提前点燃的星星。江夏走了两步,侧过头往东边看了一眼——紫藤走廊的紫色花串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一团模糊的暗影,像是被傍晚的光揉碎了之后挂在那里,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片蓬松的、连绵的紫色轮廓浮在藤架下面,像一条悬浮的紫色河流。

      「李哲。」江夏说,「我前两天看到走廊那边的紫藤开了。一直想找个时间去看,但总没去成。」

      李哲顺着他的目光往东边看了一眼。紫藤的紫色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了,但花架的轮廓还在,那些垂下来的花串在风里轻轻晃着,细小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在石板地上铺了一层深紫色的碎屑。

      「明天中午去。」李哲说,「午饭吃快一点,挤半个小时出来。」

      江夏说好。

      第二天中午他们去了紫藤走廊。那天阳光很好,正午的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紫藤的花串照得透亮,每一朵花瓣都像是被光从内部灌满了。一串一串的紫色从藤架上密密地垂下来,深紫浅紫交叠在一起,有的串长有的串短,挤挤挨挨的,像是一整片紫色的天空被谁拽了下来挂在了头顶。风一吹,那些花串就轻轻晃动起来,细小的花瓣簌簌地从枝头飘落,落在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紫色的碎屑,踩上去软软的,有一种极细微的触感从鞋底传上来。

      江夏走在走廊的正中间,仰着头慢慢往前走。头顶的光透过紫藤的缝隙漏下来,被花串切碎成一块一块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肩膀上、伸出去的手背上。那些光斑随着花的晃动而晃动,像是一整片紫色的天花板上嵌着无数粒会动的金色光点。他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就站在走廊的最中间,仰着头不动了。

      李哲走在他旁边,比他慢了半步。他也停了下来,侧过身看着江夏。江夏仰着头的时候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在光斑里明灭着,金色的碎光在他的皮肤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像是一小块一小块被光握住的瞬间。

      「好看吗?」李哲问。

      江夏慢慢把头放下来,转头看着他。紫藤的影子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瞳孔看起来像一汪浅浅的紫色水面,里面浮着细碎的金色光点。

      「好看。」江夏说,「比玉兰好看。」

      「那明年紫藤开了再来。」

      江夏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铺着的紫藤花瓣,那些深紫色浅紫色的碎片在阳光里反着细碎的光,像是整片天空都碎成了粉末铺在脚底下。「明年就毕业了,」他说,「毕业了还能来吗?」

      李哲看着他。正午的光从紫藤的缝隙里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光斑在两个人的身上缓慢地移动着。李哲想了想,然后说:「毕业了也能来。学校又不会搬走。你想来的话,我陪你来。」

      江夏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花瓣,紫色的碎片在石板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移动一点点,像是那些花瓣在跟着他们的脚步慢慢流动。他想起高一那年的夏天,第一次听见蝉鸣的时候他趴在桌上抬起头看窗外,那时候还不认识旁边这个人;想起高二那年秋天,他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旁边有一个人在默默数着他站了多少秒;想起今年春天,他站在紫藤走廊正中间,旁边有一个人说「毕业了也能来,你想来的话,我陪你来」。那些季节一个一个地叠在一起,从蝉鸣叠到银杏叶,从银杏叶叠到紫藤花,每一个都被妥帖地收好、记住、在合适的时候被轻轻拿出来。

      「李哲。」江夏说。

      「嗯。」

      「一百一十五天倒计时,现在还剩多少天了?」

      李哲想了想。他应该是平时在留意那个数字的,因为几乎没有停顿:「我记得上周五看的时候是八十二天。」

      江夏在心里算了一下:「那现在大概八十天左右。」

      「差不多。」

      「八十天够做很多事吗?」

      李哲侧过头看着他。紫藤的影子又移了一点,在他眼睛里的那片紫色水面上轻轻晃了晃。他看着江夏,隔了两秒,然后开口:「够。比如每天一起走回家,比如把剩下的卷子写完,比如再看几页你借我的散文集。」

      江夏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弯弯的,里面的紫色水面碎成了细小的光点:「那最后一条排第几?」

      李哲也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比平时稍微大一点点,嘴角的弧度往上走的幅度大了那么一丝丝,眼角也跟着弯了:「排在第一个。」

      紫藤的花串在风里轻轻晃着。几片紫色的花瓣从头顶飘落下来,落在江夏的头发上,落在李哲的肩膀上。江夏没有去掸,李哲也没有。他们就那么站在紫藤走廊的正中间,头顶是一片紫色的流动的云,脚下是铺了一层紫色碎屑的石板地,正午的阳光从花的缝隙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毛茸茸的,边缘有一点模糊,像是被光揉了一下。

      走廊外面有人跑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紫藤花串时带起的细细沙沙声,和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彼此能听见的呼吸。

      江夏伸出手,手心朝上,接住了一片从头顶落下来的紫藤花瓣。花瓣落在他的掌心里,紫色的,小小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带着阳光晒过之后温热的触感。他看着那片花瓣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然后合拢手指,把它握在了手心里。

      李哲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但他伸过手来,手指碰了碰江夏握着花瓣的那只手的手背。很轻的,像是春天里从枝头落下来的最后一片花擦过皮肤时的重量。然后他的手收了回去,继续垂在身侧。

      江夏把手张开,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片花瓣,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走吧。」他说,「该回去上课了。」

      李哲点了点头。两个人从紫藤走廊里走出来,走出那片紫色花影覆盖的范围,重新走进正午白亮的阳光里。江夏低头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和李哲的影子并排铺在石板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挨得很近。他走快了一步,让两个影子靠得更近一些,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江夏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摊开的课本上画了一块亮亮的光斑。他低头抄笔记的时候,余光看见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最后几朵白色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落下去,落在草地上,落在树根旁边,铺成一小片安静的白色。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深处走,紫藤开了,玉兰落了,一百一十五天的倒计时在公告栏上一天一天地变小。他在笔记的页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然后继续往下写。

      放学的时候他收拾好东西,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李哲已经靠在窗台边等着了。窗台上放着一本书,浅米色的封面在暮光里显得很柔和——是那本散文集,李哲早上带到学校又带了一整天,被翻到边角更毛了一些。

      江夏走过去:「今天还看?」

      李哲把书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还有最后一篇。晚上看完。」

      「看完之后呢?还给我?」

      李哲看了他一眼,把书放进了书包里:「不还。说好了不还的。」

      江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留着吧。我下次买新的,再借你看。」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暮色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一样,像是踩在同一首歌的拍子上。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江夏往东边看了一眼,紫藤走廊的紫色在暮色里变深了,像是被傍晚的光染得更浓了一些。

      「李哲。」他说。

      「嗯。」

      「等考完试,再来一次紫藤走廊吧。那时候花应该已经谢了,但叶子还在。绿的那种。」

      李哲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东边。走廊的紫色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安静的暗影。「行,」他说,「花谢了也来。绿叶子也好看。」

      他们走出校门,走进渐渐暗下来的春天傍晚里。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玉兰最后一点残留的香气和远处飘来的青草气息。江夏走在李哲旁边,口袋里那片紫藤花瓣隔着布料贴着大腿的皮肤,温温的,像一小片被春天留下的、还没有凉掉的信物。

      他想,八十天真的够做很多事。够看完最后一篇散文,够走完剩下的放学路,够在紫藤谢了之后再看一次它的绿叶子,够把那片花瓣在口袋里多留一阵子,够在倒计时走到零的那一天之前把这一整个春天都记住。而旁边这个人会一直在,走四十二步找到他,在走廊尽头等他,用一句「排在第一个」把八十天里所有重要的事情都排好顺序。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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