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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二月 十二月的时 ...

  •   十二月。

      江夏每天早上出门都要把自己裹成一个移动的棉球。校服里面加一件厚厚的毛衣,是外婆去年冬天寄来的,深蓝色的,高领,领口一直包到下巴底下。校服外面套一件羽绒服,黑色的,蓬松得像是充了太多气,袖子鼓鼓囊囊的,垂下来的时候指尖只能露出一点点。脖子上缠着去年那条灰色围巾,围了两圈,在领口外面又裹了一层,拉到鼻尖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冻得微红的鼻梁。他走路的时候羽绒服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远远看过去确实不太灵巧,整个人缩成一小团,一步一步地在冬天的晨光里往前挪。

      每天在校门口碰头的时候,李哲看一眼他的打扮,嘴角就会弯那么一下。那种弧度不大,但足够让江夏看出来。有次李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穿成这样走路不累吗?」

      江夏低头看看自己——黑色的羽绒服因为塞了太多衣服而鼓得像个球,低头的时候下巴碰到围巾的毛线,柔软的触感贴着皮肤,暖融融的。他抬了抬肩膀,活动了一下被层层衣服裹住的脖子:「不累,暖和就行。」

      「像只胖企鹅。」李哲说。他伸出手拍了一下江夏羽绒服的帽子,帽子是连着领子的那种,被他拍下去之后又弹回来,晃了两晃,帽檐上白色的绒毛在晨光里轻轻颤着。李哲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那圈绒毛,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点点。

      江夏把帽子扯正,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瞪了他一眼:「你才像企鹅。」

      李哲穿着件黑色的长款棉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看着确实比江夏瘦长一条,黑色的面料裹着他显得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在冬天里站得很稳的树。但江夏知道他里面加了一件毛衣,因为有一天放学的时候江夏不小心碰到他胳膊肘,隔着校服和棉服的袖子摸到了毛衣的纹理,粗粗的,像是手织的。李哲这个人嘴上说「我不冷」,穿得比谁都实在。

      十二月初的某个早上,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雪不大,细细的,像碎了的盐末从天上筛下来。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雪花,是极细极小的冰晶,在灰白色的天幕里飘飘晃晃的,落地就化了,只在窗台边缘、树枝上、枯草的尖端攒了薄薄的一层白,细得像一层面粉。江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课,偷偷看了好几次窗外。雪花零零星星地飘着,一片一片地打在玻璃上,留下一粒极细的湿痕,然后消失了。他盯着那粒湿痕又变成新的,新的又变成旧的,看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从练习本上撕了一角纸,用笔尖写了几个字:「下雪了,放学天台?」然后把纸条折成细细的一条,趁课间塞给了前排的同学,说了句「帮我递给理科班李哲」。

      第三节课课间纸条回来了。折得比江夏给他的时候稍微工整一些,打开来里面只有三个字:「去。多穿。」字迹比平时稍微认真了一点点,像是在「多穿」两个字下面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加重一下。

      放学的时候江夏收拾好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羽绒服重新裹紧,围巾重新缠了两圈。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廊外面还在飘雪,细细碎碎的,风裹着雪粒往脸上扑,凉凉的,像有人把碎冰末一点一点地洒在皮肤上。他伸手拢了一下领口——空了。围巾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忘了,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出门的时候只想着别迟到,根本没往脖子上看一眼。冷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脖颈裸露的皮肤窜了一圈,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他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拿,旁边有脚步声走近,很轻的,踩在门廊潮湿的地砖上。然后一件温温的东西绕到了他的脖子上。

      江夏低头一看,是李哲的围巾。深灰色的,比他的那条厚实很多,毛线织得更密,边缘有一排细密的流苏垂下来,被冷风吹得轻轻晃着。围巾上还带着李哲的体温,温温地贴着脖颈的皮肤,像一小片刚从怀里拿出来的暖炉裹住了裸露的冰凉。他抬起头,李哲站在他面前,两手垂在身侧,脖子空荡荡的,校服领口敞着,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子露出来一小截。

      「戴上吧。」李哲说,「一会儿路上风大。」

      「你给你了我怎么办?」江夏伸手去扯脖子上的围巾,「你自己戴——」

      「我不冷。」李哲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目光扫了一眼江夏敞开的领口,「你穿着羽绒服都能冻着,你戴。」

      江夏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李哲露在外面的脖子,灰色的毛衣领子不高,锁骨上面一小截皮肤白白地露在冷空气里,好像确实不怕冷的样子。但江夏知道不是不怕冷,是这个人怕他冷。他想了想,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展开——那条深灰色的长围巾比想象中更长,展开之后能绕两个人的脖子各一圈还有余。他把一端往李哲脖子上围了半圈,又拉回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半圈,剩余的流苏在两个人之间垂下来,在冷风里轻轻晃着。两个人被同一条围巾连在了一起,距离一下子近到不足一臂。

      「一人一半。」江夏说。

      李哲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那截围巾,又抬头看了看江夏脖子上连着的那半截。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在冬日灰白的光线里格外显眼。被冷风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江夏说不准,但李哲没有把围巾摘下来。他站直了,侧过身,把领口那截围巾整理了一下,让灰色的毛线裹住脖颈的每一寸皮肤,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夏:「走,去天台。」

      两个人就围着同一条围巾往教学楼走。步伐得保持一致,走太快或者太慢都会把另一个人拽一下。于是他们的步子比平时都慢了一些,也齐了一些。江夏走左边,李哲走右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一条灰色的毛线连了起来。从一楼到四楼,从走廊尽头到楼梯拐角,从最后一级台阶到那扇铁门门口,他们踩着同一个节奏上了楼,谁都没有多说什么。楼梯间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两种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只脚踩出来的。

      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幕上还有几片零星的雪花在飘,像是一整场雪的最后几句尾音,懒洋洋地落着,落在天台上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就化成看不见的湿痕。天台的栏杆还是那排栏杆,铁锈在冬日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一些,边角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摸上去是细碎冰碴的触感。整个天台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时带起的细细声响。

      两个人并排站在栏杆边上,围着同一条围巾。江夏侧头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他的羽绒服肩膀抵着李哲的棉服袖子,近到他呼出的白雾和李哲呼出的白雾在半空中交叠在一起,缠了一瞬,然后一起散开了。他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截围巾,灰色的毛线从李哲的后颈绕过来,绕过他的脖颈,又绕回去,像一条把他们拴在一起的短绳。毛线上沾了几粒细小的雪花,还没化,白白的,在深灰色的毛线表面上像几颗碎掉的珍珠。

      「雪停了。」江夏说。

      「嗯。」李哲说,「不大,明天可能会化掉。」

      「你冷吗?」

      「不冷。」

      江夏侧过头看他。李哲的耳尖还是红的,但在灰白的天光里颜色淡了一些。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缝隙,像是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窄窄的口子,透出一点后方更亮的天空。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了,又凝成另一团,规律得像一座安静的钟在吐气。江夏看着他那片呼吸的雾气和自己的雾气在半空中交缠又分开,觉得这个画面他以后会记得很久——两个人并排站着,同一条围巾连着他们,同一片白雾在空中相遇又散去,像是呼吸本身在替他们打着招呼。

      「李哲。」江夏说。

      「嗯。」

      「你的围巾被我围了半条,你脖子不冷吗?」

      李哲侧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江夏能看清他睫毛上那粒细小的雪水珠,透明的一小粒挂在黑色的睫毛末端,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着。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一点温温的暖意,在冷空气里像一小片极薄的暖膜,敷在江夏脸颊旁边的空气里,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散掉了。

      李哲看着江夏。他的目光从江夏的额头移到鼻尖,又移回眼睛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冬日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是所有冬天的颜色都被他收进了瞳孔里。隔了两秒,他开口了:「不冷。一半也是暖的。」

      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今天食堂的土豆还行」时一样平。但平底下面压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东西,像是冰面上那道裂开之后露出来的水光,薄薄的,但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江夏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着远处。天边的云层裂开的那道缝正在慢慢扩大,透出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一种浅淡的暖白色,像有人在天幕后面慢慢地拧亮了一盏灯。楼下的操场上没有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安静地站着,枝桠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被墨线勾出来的工笔画。几只麻雀从树枝上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去,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距离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雪又零星地飘了几片,落在栏杆上,落在地面上,落在两个人围着的围巾上。细小的雪花沾在深灰色的毛线上,停了大约一两秒才化掉,留下一粒极细的水珠。江夏低头看着那几粒水珠在毛线上慢慢地洇开,从一小粒变成一小片,颜色从深灰变成更深的灰,像冬天在毛线上签了一个小小的名,签完就消失了。

      后来他们下楼的时候围巾还是围着的,一人一半,绕着两个人的脖颈,像一道走动的灰色桥梁。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江夏停下来,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整条还给了李哲。李哲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江夏的手背,凉凉的,是冷风里站了太久的温度。但他的指尖碰到江夏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下江夏手背的凉度,然后才收回去把围巾重新绕回自己的脖子上。

      「明天记得多带一条。」江夏说。

      「你也是。」李哲说。他把围巾绕好,流苏垂在胸前,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一眼镜子,别总忘。」

      江夏低头笑了一下。他伸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衣领立起来遮住了空荡荡的脖颈:「记住了。」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的雪水痕迹上,返出一层薄薄的亮光,像一地碎掉的琥珀。江夏走在回家的路上,脖子空空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让他缩了一下肩膀。但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侧面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毛线的触感——被围巾压过之后留下的细细压痕,像是冬天在他身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摸得到的印子。毛线的纹理被皮肤记住了,温热撤走之后还留下一种微麻的存在感,让那条路走着走着就不觉得冷了。

      他走进家门的时候妈妈正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围巾呢?」

      「借人了。」江夏把羽绒服拉链拉开,毛衣的领口下面一圈皮肤被围巾捂得微红,是温热退去之后留下的余晕。

      妈妈皱着眉头走过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脖子:「那你脖子冻得通红,围巾借给别人了你怎么办?」

      江夏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转头朝妈妈笑了一下:「没事,明天就还回来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照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在墙壁上画了一条斜斜的明线。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种毛线压过的触感已经淡了一些,但他还能感觉到——左边脖颈被围巾裹过的地方比右边暖一点,像是李哲的体温还在毛线上滞留了一会儿,在他脖子上留了一小片温热的、看不见的印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把外面的雪水照成一片碎碎的橘黄色,在夜色里像是铺了一条细细的光河。他想起傍晚和李哲围着同一条围巾站在天台上时,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的雪水珠。他记得那片雾气在半空中交缠又散开的形状,记得李哲说「一半也是暖的」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很平的、藏着一点什么的语调。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下巴缩进被沿里。他觉得冬天虽然冷,但有些东西是冷的反面——比如半条围巾裹在脖子上的重量,比如另一个人说「一半也是暖的」的时候那种稳稳的声音,比如两个人围着一截毛线走完一整个楼梯间的脚步声叠在一起的回响。那些东西塞在冬天厚厚的空隙里,把冷风吹进来的缝隙都给堵住了。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轻轻地响着,像一首冬天在窗外唱的催眠曲。十二月还很长,冬天才刚刚过半。但江夏觉得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冷到哪里去了。有些东西一旦被裹上了,就没有那么容易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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