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蝉》北巷无秋

15、萤火又一年 七月底的时

　　七月底的时候江夏在书桌上翻东西，翻到去年夏天从青坪山带回来的一片石头。石头是溪边捡的，圆圆的扁扁的，被水流磨得很光滑，颜色是那种浅浅的青灰色。他把石头翻了个面，想起去年在那里看到的那些萤火虫——从草丛里浮起来的光点，绿色的，温温的，在水潭的倒影里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掏出手机给李哲发了一条：「青坪山今年还去不去？」

　　隔了一会儿李哲回：「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七月快过完了。」

　　「明天。」

　　第二天早上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慢慢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山在天边越来越近，从淡蓝色的一抹变成深绿色的屏障。和去年一样的路，一样的拐弯，一样的那个停车场。下车的时候江夏站在山脚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草木的味道灌进肺里，比去年更熟悉了一些，像是身体还记得这种气息。

　　他们沿着溪流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流冲得光滑，踩上去得小心。李哲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江夏跟在后面，偶尔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干。溪水声在耳边响着，哗哗哗的，清凉凉的，把暑气一点点冲散。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地势忽然开阔起来。溪流在这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树影。水潭边上的草丛还是半人高，绿油油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一切和去年一模一样，像是这片山谷在这一年里什么都没变过，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再回来。

　　天还没暗。太阳挂在山头那边，把整片山谷照成暖融融的橘金色。水潭的水面泛着碎碎的光，风一吹就皱起一层一层细密的波纹。江夏在水潭边上的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脚踝往上传上来一阵清爽的凉意。

　　李哲在他旁边坐下，没脱鞋，把两条长腿伸直了搁在草地上。他看着水潭对面那片草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蝉声从身后的林子里传过来，比城里的温和一些，像是被山谷滤过一遍，把那种热腾腾的躁气滤掉了，只剩下清亮的尾音。

　　「你看那边。」李哲忽然说。

　　江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水潭对面的草丛深处，已经亮起了第一点光。很淡的，绿白色的，像是有人在草叶上放了一粒会发光的露珠。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小光点从草丛里浮起来，慢慢地、试探着地往上飘，像是这一整年他们没来的日子里，这些光点一直在那个地方等着，等天黑透了好重新开始它们那场慢慢的舞。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山的轮廓从清晰变模糊，从深绿变成墨黑。那些光点越来越多了，整片草丛像被谁撒了一把碎星星，散落在草叶之间，明明灭灭地亮着。有的贴在地面附近，有的慢慢升高到半人高的位置，有的飞过水潭的上方，在水面上映出倒影，像是水里也有一片光。

　　江夏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穿上鞋，站起来往草丛那边走了几步。他蹲在草丛边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株草叶。叶片微凉，上面停着一只萤火虫，被他碰到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飞起来，在离他手指不远的地方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另一片叶子上。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只萤火虫，看着它腹部的那点亮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明的时候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灭的时候像一滴落进水里的墨。它的节奏很慢，亮一下停两秒，再亮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频率呼吸。

　　李哲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草丛边上，肩膀隔着半臂的距离。萤火虫在他们面前慢慢地飞着，一只接一只地从草叶间升起来，像有人在慢慢拧亮一盏又一盏绿色的小灯。

　　「李哲。」江夏说，「你记不记得去年你在这里说了一句话。」

　　李哲侧过头看着他。萤火虫的绿光在他们之间明灭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映着那些细碎的光点。

　　「记得。」他说。

　　「那你再说一遍。」

　　李哲没有立刻开口。他把目光从江夏脸上收回去，落在那片亮着绿光的草丛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和去年一样轻，但比去年稳了很多，像是那句话在肚子里放了一整年，已经被捂热了：

　　「找到你了。」

　　江夏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萤火虫从他们面前一只一只地飞过去。他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慢，但弯得很深。

　　「嗯。」他说，「找着了。」

　　两只萤火虫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一前一后的，尾巴上拖着小小的绿光。它们飞得很近，近到其中一只的光照在了李哲的手指上，另一只的光照着江夏的手背。两只虫飞过去之后又分开了一点，朝着水潭的方向慢慢飘远了，两粒光点在水面上方一高一低地浮着，像两盏被风微微吹动的小灯。

　　他们蹲在草丛边上，看着那两只萤火虫越飞越远，最后融进水潭另一边那片密密麻麻的光点里，分不清哪只是哪只了。草丛里的光还在不断地浮起来，像是这一年攒下来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把整片山谷都填满了温温的绿色。

　　江夏蹲了一会儿腿麻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李哲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潭边上，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绿光在水面和草丛之间缓缓流动。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和去年一模一样的味道。

　　「明年还来吗？」江夏问。

　　「来。」李哲说。

　　「每次都来？」

　　「每次都来。」

　　江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里李哲的侧脸被萤火虫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下巴的线条比去年刚认识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但那种安安静静的感觉没变。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看着远处那片光，像是一点都不着急离开。

　　江夏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远处。两只萤火虫又从他们面前飞过去了，这次是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一巴掌的距离。他看着那两粒光点慢慢消失在水潭另一边的草丛里，心里想着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还会蹲在这里，看着同一片草丛，看着同一群萤火虫飞起来。也许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他伸手碰了碰李哲的手背。李哲反过手来握住他的，掌心贴着手背，温温的，和去年他们在天台上第一次牵手时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道。

　　萤火虫还在飞。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水在远处哗哗地流。江夏站在那儿，握着李哲的手，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觉得这个夏天的深处，他找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时间带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