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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暑假 高二的暑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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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暑假是从六月最后一天开始的。
考完试那天下午江夏回到家,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整个人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蝉声正盛,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热腾腾的,把房间灌满了夏天才有的那种嗡嗡的响动。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幅画,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天台,栏杆,两个背影,头顶铺满的星星,「明年也在这」那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右下角。
他把画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坐起来掏出手机给李哲发了一条:「暑假怎么安排?」
隔了一会儿李哲回:「没有安排。」
江夏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一行「那要不要出去玩」,又删掉,打了一行「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明天早上吃早饭?」
李哲回:「好。几点?」
「八点。」
「哪家?」
「上次你说的那家。」
江夏说的那家早餐店在街角,门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子,每天早上都坐满了人。他之前路过的时候看见过,但从来没进去吃过,有一次和李哲一起走的时候江夏说那家看着挺香的,李哲说那家的豆腐脑是咸的,江夏说你怎么知道,李哲说我路过看了一眼菜单。
第二天早上江夏到的时候李哲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那张小桌子靠着墙,头顶有一把旧遮阳伞,伞面上印着褪了色的啤酒广告。李哲穿着一件灰色短袖,正低头看手机,桌面上已经放了两碗豆腐脑,一碗旁边搁着勺子,另一碗还没动。
江夏坐下来,那碗没动的推到了他面前。豆腐脑白白嫩嫩的,上面撒了葱花、榨菜碎、虾皮和几滴香油,热气细细腻腻地往上飘。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咸鲜的汤汁混着豆腐脑的嫩滑在舌尖上化开,比他想象的好吃。
「怎么样?」李哲问。
「好吃。」江夏说,「比学校门口那家好。」
李哲也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他们家辣椒油是自己炸的,你要不要加一点。」
江夏接过他递过来的小瓷瓶往碗里倒了两滴,拌匀了又尝了一口,确实更香了。他埋头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李哲。李哲的吃相很安静,一勺一勺的,不急不慢,阳光从遮阳伞的边缘漏下来,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上。
「你今天有事吗?」江夏问。
「没有。」
「那一会儿去书店?」
「去哪个?」
「上次那家?」
李哲点了点头。他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完,放下勺子,顺手把两个人面前的空碗摞在一起:「走吧。」
高二的暑假就是这么开始的。没有计划,没有安排,每天早上八点在那家早餐店的角落碰头,吃完早饭之后一起去某个地方。有时候是书店,在旧书堆里翻一整个下午,偶尔互相递一本觉得对方会喜欢的书;有时候是河边,两个人坐在堤岸上,把脚伸出去悬在水面上方,看水流在脚底下缓缓淌过去;有时候是学校的操场边上,草坪被夏天的太阳晒得黄黄的,他们并排坐着听蝉声从四面八方的树里围过来,偶尔说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的。
七月的一天下午特别热,连蝉都被晒得叫得没那么起劲了。江夏蹲在河边的柳树底下,看着水面被太阳晒出一层白花花的光。李哲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递给他一瓶冰水。
「今天不去了?」江夏问。
「去。换一个地方。」李哲说,「城南有条巷子里有家旧书店,你没去过。」
江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冰水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腔里的热气浇灭了一点。他跟着李哲沿着河走了一段,又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很老,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槐树枝叶交错着把天遮了大半,漏下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片碎碎的亮斑。
那家旧书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走进去,招牌是块木头的,上面用白漆写了「旧时」两个字,漆皮有些剥落了,但还能认出来。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和天台上那扇铁门的声音有点像,但温和很多。
店里很暗。灯是那种暖黄色的旧灯泡,吊在天花板下面,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一排一排的,有的摞得不太规整,随手抽一本出来可能会带倒旁边好几本。空气里是旧纸页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爽的,带着一点时间沉淀下来的淡香。
江夏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慢慢走进去。他的手指划过一排书脊,旧的布面和纸面在指尖上留下粗糙又柔软的触感。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排停下来,那里堆着一些散文集和旧杂志,书脊上印着的出版社名字有些他见都没见过。
他随手抽了一本出来。封面是浅绿色的,画着一棵老树,树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书名印在封面的右上角,小小的字——《蝉语》。他翻开封面,出版日期是十几年前,书页已经泛黄了,但纸张没有脆,边角还很完整。
他随手翻了几页,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那一页有一段话被谁用铅笔在下面画了一道浅线,画线的人下笔很轻,像是怕弄脏了书页,但线画得很直,看得出是认真描的。
那段话写的是——
「蝉在地下等了七年,出来唱一个夏天。有人觉得短,有人觉得长。短的是时间,长的是等。可对蝉来说,唱的那个夏天是它全部的一生,而那一生里有一个人听见了它的声音,那就值了。」
江夏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段被铅笔划过的文字,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那段话下面的空白,又看了看书页上铅笔的痕迹——画线已经有些年头了,铅粉微微晕开了一点,像是被很多年前谁的手指摸过很多次。
他把那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翻到封面看了一眼出版社和出版年份,又翻回那页确认了一遍页码。然后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面,把书放在木台面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书,报了个价钱。
江夏付了钱,把书放进书包里,转身走回里面去找李哲。李哲正蹲在靠窗的一摞旧杂志前面翻一本讲机械原理的老书,封面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了,但他翻得很认真。江夏走过去的时候李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买了什么?」李哲问。
「一本散文集。」江夏说,「写蝉的。」
李哲把手里那本旧杂志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看吗?」
江夏想起书上那段被铅笔画过的话,隔了两秒才回答:「好看。」
李哲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光已经从正午的白亮变成下午偏后的那种温黄色了。「走吧,」他说,「去吃碗面再回去。」
江夏跟在他后面走出店门,门轴又发出那声很轻的「吱呀」。巷子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槐树的影子被拉长了,斜斜地铺在青砖地面上。他走在李哲后面,书包里那本旧书隔着布料贴着后背,带来一点微沉的重量。
当天晚上江夏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桌上,把那本《蝉语》抽出来。他翻到白天看见的那一页,铅笔画的线还在,浅浅的一道,像是多年前有人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于是拿起笔轻轻画了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那段话下面画了一道线。和原来的那条线并排着,隔了大约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他画完看着那两条并排的线,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很多年前画线的人隔着十几年的时光、隔着发黄的书页、隔着城南那条窄巷子里的旧书店,在同一段文字下面各自停了一下。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下来。窗外的蝉还在叫,从纱窗的缝隙里细细地挤进来,像一首不会结束的歌。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想,那个在书里画线的人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在读到那段话的时候肯定也觉得「值了」这两个字沉甸甸的,放在心里刚刚好。和夏天放在心里的重量差不多,和一个人走了四十二步停在教室门口的瞬间差不多,和一幅画满星星的铅笔画放在枕头底下的感觉差不多。
他闭上眼睛,听着蝉鸣,慢慢睡着了。窗外的夏天还在继续,高二的暑假还有整整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