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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银杏黄了 高二的秋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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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秋天来得很安静。
江夏是在某天早上走出家门的时候发现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种和夏天完全不同的凉意,不冷,但清清爽爽的,像是有人把空气洗了一遍又晾干了才还回来。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蜷着边缘,颜色从夏天的深绿褪成一种灰扑扑的赭黄。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发现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很淡的,一小圈,像是有人用金黄色的笔沿着叶片的轮廓描了一道边,极其克制地在绿色边缘轻轻点了一下,整棵树就从夏天的深绿里悄悄露出一丝秋天的端倪。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多看那棵银杏两眼。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从边缘慢慢往中间蔓延,颜色从淡金变成那种透亮饱满的暖黄,像是有人在树冠里点燃了一簇安静的火焰,从外向内慢慢烧过来。九月的时候黄了一小半,清晨的光从东边照过来的时候,那半面黄色的树冠像是一面打磨过的铜镜,反着温润润的光;十月的时候黄了大半,整棵树像是从下往上被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每一片叶子都在属于它的时节里亮起来。江夏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有时候停下来站一小会儿,也不做什么,就仰着头看着那些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灰白的背面和金黄的正面向着天空交替出现,像成千上万只蝴蝶在同一个瞬间齐齐展翅。
有一天早上他路过的时候发现那棵树已经彻底黄透了。
那种黄不是枯萎的黄,是那种饱满的、透亮的、像是被光从内部灌满了的暖黄。整棵树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团被点燃的金色火炬,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每一片都透亮得像一小片薄薄的金箔,边缘清晰,叶脉在阳光的穿透下显出一道道细密的、金红色的河流。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碎的金色光斑,落在青灰色的砖面上,随着风来风去轻轻移动,像是树影在慢慢呼吸。
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几片,叶子在半空中打着旋,翻转着,金黄色的一面和浅棕色的一面交替闪现,像一小片一小片被风托住的金币。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秋天在脚底下说了什么话,又像是整棵树在用落叶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写完了就一封一封地寄给大地。
江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仰起的脸上,在皮肤上落下一层温温的亮。他的脖子微微发酸,但他没有低头。那些金黄的颜色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从天际一直落进他的瞳孔里,整棵树在这个清晨的某一刻,像是一整片秋天专门为他亮起来的。
他就那样站着,正看着,旁边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然后在离他不到一臂的地方停住了。那个人没有出声,江夏也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是谁。那种走路的方式他听了太多次了——不急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落脚的时候先让前脚掌着地,再慢慢把重心移过去。他不转头也认得。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也仰起了头。江夏用余光看见一截白色的校服领口和一截被晨光照亮的脖颈,下颌的线条在仰头的角度里绷成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棵金黄色的树下,仰着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翻动着。
江夏终于侧过头。李哲站在他旁边,书包单肩挂着,校服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灰色的长袖。仰着头看着那棵银杏,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像是在看一棵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树,又像是第一次发现这棵树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你今天怎么走这边了?」江夏问。理科班在教学楼的西侧,李哲平时从校门口进来之后直接拐左边那条路,不会经过这棵银杏。
李哲没有低头,还仰着头看着树冠,声音从头顶的方向传下来,带着一点晨光里特有的清冽:「今天绕了一下。」
江夏没有拆穿。他把头转回去,重新仰起来看着树冠。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棵黄透了的银杏下面,肩和肩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仰着头,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地碎碎的金色光斑,光斑随着风的节奏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着,有时候落在江夏的鞋面上,有时候落在李哲的校服裤脚上,像是在数着他们站了多久。
一片叶子从高处打着旋落下来,擦着江夏的肩头落到地上,在他脚边停住了。又一片落下来,这次落在了李哲的鞋面上,金色的叶片搭在白色的鞋面上,像一小片被风吹过来的秋天。李哲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叶脉在他指腹下轻轻地凸起,像是秋天在皮肤上留下了一小枚浅浅的印章。他把叶子又放了回去,重新直起腰仰起头。
「比你去年站的那天晚了四天。」他忽然说。
江夏转过头看着他。李哲还是仰着头,没有转过来看江夏,但他的耳朵有一点红。晨光把他的耳廓照得微微透明,能看见边缘细细的血管。
「你说你记得去年是哪天?」江夏问。
「十月二十三。」李哲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报一个已经背过很多遍的日期,平稳得不像临时想起来的,「那天你站了三分十二秒。」
江夏愣了一下。他完全想不起来去年是哪一天、什么时候、在哪棵树下站了多久。他只记得去年秋天有一个下午,他路过这棵银杏的时候被满树的金黄晃了一下眼睛,于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看,就多站了一会儿,还捡了一片叶子夹进了书里。他甚至不记得那天是几号,是星期几,是上午还是下午。他更不知道旁边有人站着,不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不知道那个人从第一秒开始默默地数到了最后一秒,把三分十二秒这个数字记住了一整年。
「你怎么数的?」他问。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轻了一点。
李哲终于把仰着的头放下来。他转过来侧着头看着江夏,那双眼睛在晨光里被银杏叶的暖黄色映得很温和,像是整棵树的颜色都落在他瞳孔里了,融成一片浅浅的、透亮的暖金色。他看了江夏两秒,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想知道,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尾音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微上翘的弧度:「心里数的。你站着没动,我就数了。」
江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李哲微红的耳尖和垂在身侧的手指,那双手指节分明,校服袖口下露出一截浅色的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了。他忽然觉得这棵银杏树今天比昨天又好看了一点,那种好看不是叶子变得更黄了,是它站在这儿的样子和去年一模一样——它还在,还是这么高,还是这么亮,还是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翻着面,像一个没有变过的坐标立在时间正中间,等着有人从去年走到今年,还愿意在它底下停下来。
他重新仰起头看着树冠。风从枝叶间穿过去,带起一阵细细碎碎的沙沙声,像是整棵树在轻声说着什么,又像是那些叶子们在互相传递一个秘密——关于有人站了三分十二秒,关于有人在心里默默地数,关于这个数字被记住了一整年,在另一个秋天到来的时候被轻轻说出口。
「那今年呢。」江夏说,眼睛还看着树冠上那些金灿灿的叶子,「今年你数了吗?」
李哲没有立刻回答。风又吹过来一阵,几片叶子落下来,有一片落在了江夏的头发上,金黄色的小扇子在他发顶停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江夏没有伸手去拿。他等着旁边那个人的回答,等着那几秒钟在沉默里慢慢地走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飘落的叶子中间被酝酿着,需要一个完整的、没有人打扰的间隙才能落下来。
然后他听见李哲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笑意,像是这句话他自己也是临时才决定的:「还没数完。你先站着。」
江夏就没有再动了。他站在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透亮的叶子和碎在叶片之间细细的晨光,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也仰着头。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枝头吹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校服敞开的领口里、脚边,铺了薄薄一层金黄。江夏听见旁边那个人呼吸的声音,很轻的,和他自己呼吸的节奏慢慢叠到了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对方的。
头顶的银杏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那种声音和夏天的蝉鸣不一样。蝉鸣是热腾腾的、往外涌的、像要把整个夏天都灌进耳朵里;银杏叶的响声是凉的、细细的、像一本被风翻开的旧书,每一页都被沙沙地翻过去,翻过去就不再回来了。他听着那种声音,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的时间正在被一个人一秒一秒地数过去,每一秒都被妥帖地接住了、记住了,像是那些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在半空中就被一只手轻轻接住,没有被浪费一片。
又过了好一会儿,江夏的脖子开始酸了。他慢慢把头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后颈,脖子的筋在扭转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嗒声。旁边的李哲也放下了头,把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侧过身,看着江夏。
「数完了?」江夏问。
「数完了。」
「多久?」
「四分十一秒。」
江夏弯了一下嘴角。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铺满的银杏叶,那些金黄的叶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边缘有的卷曲有的平整,层层叠叠地铺在一起,像是地面也被秋天染成了金黄色。他看见自己的鞋尖和李哲的鞋尖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两双鞋都沾着几片被踩碎的金黄色叶片,薄薄的碎屑粘在鞋面上,像是秋天在他们脚上留了一点细细的、不肯走的印记。
「比去年多了快一分钟。」江夏说。
「嗯。」李哲说,「你站得比去年久了。」
江夏没有接话。他蹲下来,在满地的金黄落叶里慢慢地挑着。他的手指拨开一层一层的叶片,从那些完整的中挑出最完美的两片。每一片都被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去,挑得很仔细,像是在选两枚同一条河流里最像的石子。最后他选出两片,大小差不多,颜色都是那种透亮的暖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边缘没有一处破损,连最细小的裂口都没有。
他站起来,把其中一片小心地夹进了自己那本散文集里。书页合上的一瞬间,金黄色被夹在纸页中间,只露出一小截叶柄。然后他把另一片递过去,朝李哲的方向伸出手掌,那片银杏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金色的,完整的,像一枚被秋天专门递出来的信物。
李哲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钟。晨光落在他的眼睫毛上,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被那片金黄色的光停住了一样。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指尖在接过的时候碰了一下江夏的掌心,很轻的触感,和一片叶子落在手背上的重量差不多——存在,但不重;短暂,但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把叶子翻了个面看了看,叶脉在正午前的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细的金红色光泽,然后他小心地把它夹进了自己那本物理书里,夹在中间偏后的某两页之间。书页合上的时候,金黄色的叶尖从书缝里露出来一小截,像一枚被书页夹住的秋天,像是想告诉每一个翻开这本书的人,某年秋天有一个清晨,有人把一片叶子放进了这里。
「走吧。」李哲说。
江夏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从树下走开,踩着一地的金黄色慢慢走出树荫的范围。走出几步的时候江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满树的金黄色在晨光里像一团安静的火焰,正在缓缓地燃烧着它最饱满的颜色。风一吹,树冠就轻轻晃动起来,那些叶片彼此碰撞发出细细的响声,碎碎的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树下那一片他们已经离开的空地上继续画着一地移动的光斑。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李哲走在他旁边,书包换了一个肩挎着,手里那本物理书被他拿着,书脊处露着一小截金黄色的叶尖。那个小小的金色尖角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像一枚别在书上的秋天徽章。江夏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金色尖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那天剩下的课江夏上得有点心不在焉。他翻笔记的时候会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把书摊开看一会儿那片叶子,然后又合上。抄板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了几行就停下来,想到的是那棵银杏树底下站着的四分十一秒,想到的是李哲说「你站得比去年久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很轻的温和。他不知道一个人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在旁边默默地数着另一个人的秒数,从去年数到今年,从三分十二秒数到四分十一秒,把这两个数字隔着三百六十五天并排放在心里,等到恰当的时候再翻出来给人看。
下午放学的时候他走到校门口又停了一下。那棵银杏还在那里,西斜的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整棵树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遍,满树的叶子都在逆光里亮成一种灼灼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叶子比早上落了一些,地上铺了更厚的一层金黄,边缘卷曲的叶片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树把自己穿过的那件金色外套脱下来放在了地上。他站在树旁边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笑,继续往校门外走。
李哲已经等在校门口了。他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边,书包换成了单肩挎着,手里拿着那本物理书,书页之间那枚金黄色的叶尖还在原处露着,没被碰歪也没被收进去。他看见江夏走过来,把书合上收进了书包里,从墙上直起身。
「今天走哪边?」江夏问。
「你走哪边我走哪边。」李哲说,语气和早上说「绕了一下」时一样平,像是这个答案已经准备好很久了。
江夏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过身往右边的路走去。李哲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踩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每一步下去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满地金黄的地面上,像是第三片被秋天画出来的叶子。
江夏走了一小段路,从书包里抽出那本散文集,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看了看。叶片还安安稳稳地待在书页之间,金黄色的,在傍晚橘红色的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看了几秒,把书合上放回去,侧过头的时候发现李哲正看着他,目光在他手上那本书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那本书里夹了很多东西了吧。」李哲说。
江夏想了想。散文集从去年夏天买到手,到现在已经快一年半了,书页之间夹了太多东西,比刚买的时候厚了将近一倍。去年夏天的梧桐叶,去年秋天校门口的银杏叶书签,李哲画的那幅天台的星空,他把手放在书封上,手指摸着那些被塞得鼓起的页面,像是摸着一本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日记。「嗯。快夹不下了。」他说。
「那再买一本新的。」李哲说。
江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李哲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夕阳在他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已经替他考虑好了以后的语气。
「一本一本买,总能夹得下。」李哲又说。
江夏没有说话。他握着那本已经变得厚厚的散文集,把它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好。他继续往前走,步子和李哲的步子并排踩在落叶上。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从人行道铺到路边的草地,又铺到墙根底下,和地上铺着的银杏叶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影子哪个是叶子。他低头看着那两道并排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是两只被秋天的光缝在一起的手。
后来那两片银杏叶,一片留在了江夏的散文集里,一片留在了李哲的物理书里。两本书被放在不同的课桌上,被不同的手翻开。但每次翻到夹着叶子的那一页,他们都会在书页的间隙里看见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同一个秋天——金黄色的,透亮的,边缘完整的,一片是四分十一秒的末尾,一片是三分十二秒的开头。它们隔着三百六十五天的距离被分别放在了两个地方,但每一片都知道另一片还在。
江夏后来想,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事了。一棵树,两片叶子,两本书。一个人站了四分十一秒都没舍得走开,而旁边有另一个人在一秒一秒地替他数着,从去年数到今年,从三分十二秒数到四分十一秒,大概还会从今年数到明年。
他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旁边的脚步声和他自己的叠在一起。他想着明年这个时候那棵银杏还会黄透,还站在那里,还会有风吹过来把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他和李哲可能还会路过,可能还会停下来。
可能还是会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