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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盛夏 高二的夏天 ...

  •   高二的夏天来得比去年晚了一些。

      六月初的时候天还是温温的,蝉试探着叫了几声又停掉了,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把嗓子彻底打开。江夏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上的豆浆还是温热的,纸条还在,但纸条上的字越来越短了——期末要到了,各科老师轮番占课,卷子一张接一张发下来,连课间都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江夏也忙。历史政治要背的东西堆成了小山,数学的函数图像在他脑子里扭成一团,语文倒是还好,但作文写得越来越快了,快到来不及多想就交上去了。他有时候写着写着走神抬头看窗外,梧桐叶还是绿的,在风里翻着灰白的背面,但蝉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准备好迎接盛夏。

      六月中旬的某天早上,江夏到教室的时候发现纸条还压在豆浆底下,但打开之后和平时不太一样。李哲的字比平时稍微认真了一点点,写着:「考完了给你看一样东西。」

      江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他翻过纸条,在背面写了一行:「什么东西?」

      第三节课课间纸条回来了。李哲的回复跟在江夏那句话下面,隔了两行空白:「现在不能看,看了就不灵了。」

      江夏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嘴角弯了一下。「不灵」这个词让他想起去年在天台上对着流星许愿的夜晚。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他还不知道旁边这个人会从他高一的夏天一直留到他高二的夏天,留到以后的每一个夏天。

      那句「看了就不灵了」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上课的时候转,抄笔记的时候转,吃午饭的时候也在转。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想象了一下信封里可能是什么。一张纸条?一幅画?一片新的蝉蜕?那枚银杏叶书签已经很好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

      想了一会儿他就放弃了。反正考完就能看到了。

      期末的那段日子闷热又漫长。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搅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贴了一下。江夏每天埋头在卷子和笔记之间,唯一能让嘴角弯一下的是早上那杯豆浆,和豆浆底下那张字数越来越少的纸条。纸条从「考完了给你看一样东西」变成「今天不写了等考完再说」变成「加油」变成「还有三天」变成「还有两天」变成「明天就结束了」。

      最后一张纸条是考试前一天收到的。江夏打开来看,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天台。」日期写着六月二十九号。

      江夏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散文集的最后一页。那本散文集已经比买来时厚了很多,里面夹满了纸条、叶片、干花、一张写着「多一分」的练习纸,还有一枚银杏叶书签。他把纸条小心地放好,合上书,手心在封面上压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背书。

      考试最后一天是六月三十号。

      上午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江夏从考场里走出来,太阳晒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见校门口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李哲穿着件白色短袖,书包没有背,拎在手里。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底下,碎碎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细密的光斑。他也刚考完,额前的头发被汗微微浸湿了一点,但看起来整个人是松的,肩膀不像前几天那样微微耸着了。

      江夏朝他走过去。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他问。

      「比你早十分钟。」李哲说,「最后一科考得简单。」

      「我觉得历史有点难。」

      「你历史一直考得挺好的。」

      「今天不好说。」江夏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站在树荫底下,头顶的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串白色的在风里晃着,「你说的东西呢。」

      李哲看了他一眼,从拎着的书包侧面抽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边角压得齐齐整整。他把信封递给江夏,动作比平时递豆浆和纸袋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点,像是这个信封比那些东西都要重要一些。

      江夏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像是只放了一张纸。他没有立刻打开,看了看信封的正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封口那折打开,里面抽出来一张纸。

      纸是普通的素描纸,略厚一些,边角被裁得很齐。纸上画着一幅画——铅笔画的黑白线条,但每一笔都很认真。画的是天台的栏杆,栏杆上的铁锈被画成细细的斑点,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的背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挨着。头顶是一片铺满整张纸的星星,大大小小的,密密的,有的被画成了小圆圈有的被画成了小点,越往上越密,像是往纸面的顶端堆过去的。那些星星的线条很轻,但又很密,像是画的人在画的时候一颗一颗地点上去,点了很久很久。

      画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和纸条上一模一样,但写得比纸条上认真一百倍:

      「明年也在这。」

      江夏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看到两个人背影之间那一点点空隙,被铅笔画成一道浅浅的灰线,像是光从中间穿过去的样子。他看到星星的数目,大概数了一下,有上百颗,密密麻麻的,每一颗都被小心地点上去,没有一颗画歪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哲。李哲站在他面前,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夏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你什么时候画的?」江夏问。

      李哲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瞬又落回来:「上个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画的。画了好多天才画完,星星太多了,点得手酸。」

      江夏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他用指尖碰了碰纸面上那些星星的痕迹,铅粉在指腹上留下一点浅浅的灰色。那些星星画得真的很密,每一个都圆圆的,大小差不多,排得那么整齐却不显得死板,像是有人用心地、一笔一笔地把自己见过的天空重新放到了纸上。

      「你说看了会不灵。」江夏说,「现在给我看了,还会灵吗?」

      李哲看着他,隔了两秒:「灵不灵不在看不看。在来不来。」

      江夏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在自己的散文集上,一起抱着。他抬头看着李哲,嘴角弯起来,弯到眼尾都跟着弯了:「那肯定灵。」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走出树荫的时候阳光扑了一脸,烫烫的,在皮肤上炸开一层热意。六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有夏天的模样了,把柏油路面晒得发亮,空气里的蝉声在这个时候终于响起来了——不是试探的、断断续续的,是真正开始的、满满的那种,一声叠着一声从路两边的树里涌出来,把整条街都泡进金黄色的噪音里。

      江夏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哲。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他走在江夏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这条路已经走了一辈子那么自然。

      「李哲。」江夏说。

      「嗯。」

      「明天蝉会叫得更响吗?」

      「会。七月了。」

      「那明天还上天台?」

      李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画上都画了,你说呢。」

      江夏笑了一下,把怀里的信封和散文集抱紧了一点。纸面贴着肋骨,隔着薄薄的校服传来微凉的触感,像是一小片被收好的星空贴在他胸口。他走快了一步,和李哲并肩的步子合上同一个节奏,踩在铺满蝉声的夏天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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