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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常 高二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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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剩下的日子过得平平常常,但那种平平常常里有一种很安稳的踏实。
每天早上江夏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着一杯热的东西。天气凉的时候是豆浆或者热牛奶,天气暖了之后换成了常温的柠檬水或者蜂蜜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有时候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有时候纸条夹在课本的某一页里,江夏翻到的时候会停下来读一遍,然后弯着嘴角继续往下翻。
那些纸条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有时候是「中午食堂土豆炖牛肉,去晚了没有」,有时候是「物理课做实验我把电路接错了灯泡炸了,同桌说我是爆破组」,有时候是「你家楼下那棵树的叶子掉光了,今天看见一只鸟在光枝桠上站了很久」。江夏看完之后会折好收进口袋里,晚上回家放进小铁盒。
小铁盒里的纸条越来越多,从去年九月一直收到今年五月,厚厚的一沓压在蝉蜕下面。江夏有时候会把铁盒打开翻一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去年秋天写的看看,然后放回去。他发现自己已经能从字迹的潦草程度判断李哲那天的心情了——写得特别飞的时候说明那天物理题难,写得稍微工整一点的时候说明那天没什么事,正正经经一笔一划的时候通常是有话要说但不直接说。
五月的一天的纸条就写得格外工整。
那天早上江夏到教室的时候,豆浆旁边压着一张对折好的纸条。他拿起来打开,看见李哲的笔迹整整齐齐地写着两个字——「生日。」
江夏愣了一下。
他忘了今天是自己生日。五月份太忙了,期中考试刚过,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为期末腾时间,卷子一张接一张地发,他每天埋头在课本和练习册之间,连日期都没怎么留意。他看了一眼桌角的日历,五月十二号,确实是他的生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是温的,甜度刚好,和他每天都喝到的一模一样。但今天那杯豆浆的味道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什么,他说不上来。
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纸条又来了。这回是被一个同学从门口递进来的,江夏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下午放学别走太快。」
江夏没有回纸条。他把纸条夹进语文课本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没有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在某间教室里正低着头写下一张。
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江夏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东西了。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摞起来,笔袋拉好拉链,书包的扣子先解开,然后又把拉链拉开一半,假装还在翻东西。同桌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急」,江夏说「没有啊」,同桌说「你桌面都空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夏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没什么人,他靠在门框上往西边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他等了一会儿,人渐渐多了,来来往往地在他面前穿过去。他正要往西边走,余光扫到楼梯口的方向——李哲站在那里,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一个浅棕色的纸袋。
纸袋不大,方方正正的,开口处折了两折,用一小段麻绳扎着。李哲看见他之后没有走过来,而是靠在了楼梯口的墙上,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过来」。
江夏走过去。走到李哲面前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个纸袋的底部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印子。他没问,只是看着李哲。
「生日快乐。」李哲说。他把纸袋递过来,动作和平常递豆浆时一样随意,但江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袋的麻绳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那根绳子扎得够紧。
江夏接过来。纸袋入手有一点沉,不像里面只放了轻飘飘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李哲:「能打开吗?」
「给你就是让你打开的。」
江夏把麻绳解开,折好的纸袋口展开来。里面躺着一本书,封面是浅浅的米白色,上面画着几片飘落的叶子,看轮廓像是银杏。他把书抽出来翻开封面,是一本新的散文集,和去年他在书店买的那本同一个系列,但这一本是新出的,他还没读过。
书里夹着一枚书签。浅棕色的,压在透明的塑封膜里,里面是一枚完整的银杏叶,叶片已经压得平整干透了,颜色是那种很柔和的金黄色,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但整体完好无损。叶脉在透明的塑封里清清楚楚地伸展着,像一幅被小心保存了很久的画。
江夏拿着那枚书签看了很久。银杏叶的金黄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暖,边缘的细裂纹让叶片看起来有一种温柔的旧意,像是被好好地收了一整个秋天,然后在五月的某一天放进了一本新书里。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银杏?」他问。
李哲把目光移开了一下,又移回来:「你去年秋天路过校门口那棵银杏的时候站了三分钟。」
江夏愣住了。他确实站过三分钟。去年秋天校门口那棵银杏黄透了,整棵树像一把被点燃的金色火炬,叶子在风里扑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他从旁边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几分钟,捡了一片叶子夹在书里,然后又走了。他不记得那天旁边有人。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李哲说,「我从窗户看见的。理科班那扇窗户对着校门口。」
江夏低头看着那枚银杏叶书签。叶片被压得很平整,边缘的每一道细纹都被完好地保留着,能看出来制作者在压它的时候很小心,没有伤到任何一条叶脉。他想象李哲蹲在某棵银杏树下,在一片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中间挑了一枚最完整的,夹进书里压了整整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然后在五月的某一天把它放进一枚书签里。
「你站三分钟的东西你都喜欢。」李哲说,语气平平的,但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
江夏把书签小心地放回散文集里,合上书,抬头看着李哲。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江夏看着李哲微红的耳尖和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好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到他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了,好到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我能站三分钟以上的人呢。」
李哲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整只。他低下头,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后颈,那道疤在动作里露出来一截又缩回去了。他揉完了抬起头,看着江夏,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行了,走吧。」
江夏抱着那本新散文集,跟着李哲一起走下楼梯。纸袋被他夹在胳膊底下,里面的书脊贴着肋骨,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开口处那根麻绳,绳头被整齐地剪断过,断口是新的。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五月的白天已经变长了很多。路边的槐树正在开花,一串一串的白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几瓣,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落在地上。江夏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吹掉了。
「李哲。」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
「嗯。」
「你生日什么时候?」
李哲想了想:「十一月。」
「那还早。」
「嗯。」
「那你喜欢什么?到时候我也送你。」
李哲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他看着前方的路,隔了几步才开口:「随便什么都行。你送的我都喜欢。」
江夏没有接话。他走在李哲旁边,手里抱着那本新散文集,纸袋里的书签贴着书页,安安稳稳地待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李哲的侧脸,五月的槐花落了几瓣在他的头发上,白色的,小小的,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
江夏没有告诉他。他走快了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一些,肩膀隔着薄薄的校服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那天晚上他把新散文集放在书桌上,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银杏叶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边缘的细裂纹像地图上浅浅的河流。他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十一次,银杏叶。五月十二日。」
然后他合上书,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但他知道快了。五月已经过半了,六月的蝉鸣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他闭上眼睛,想着李哲说「你送的我都喜欢」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淡淡的、像是说过很多遍一样的自然。他决定今年十一月要送一样很好的东西。他还没想好是什么,但他有一整个夏天的时间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