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蝉》北巷无秋

11、高二 高二开学那

　　高二开学那天，江夏起了个大早。

　　新教室在二楼东边，窗户朝南，阳光从侧面涌进来的时候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他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去年那张课桌上被胳膊肘压出来的浅坑，也没有桌角铅笔画的痕迹。他把书包放下来，课本一本一本摆进桌肚里，摆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旁边是新同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低头翻新发的课本。江夏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早读课快开始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跑。他转过头望向门口——李哲站在那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书包单肩挂着，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一些，刘海快到眼睛了。他没有看别的地方，目光穿过整个教室，准确地落在江夏身上。

　　江夏朝他招了一下手。

　　李哲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朝江夏比了一个手势——四根手指，然后两根手指。四十二。然后他指了指走廊西边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脚，意思是「我走过来要四十二步」。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冲李哲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你快去上课」。

　　李哲转身走了。江夏坐回座位上，低头翻开语文课本，嘴角弯着弯着就收不下来了。同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嘴角压平，假装在认真看课文，但课本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四十二步。从理科班走到文科班门口，四十二步。李哲数过的。

　　那天放学的时候，江夏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靠在了门框上。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他靠着没动，看着西边的方向。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看见李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的，一步一步数着。走到江夏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和江夏面对面站着，差一步的距离。

　　「四十二步？」江夏问。

　　「四十二。」李哲说。

　　「多了两步。」

　　「什么？」

　　「暑假长了，腿长了，步子也大了。」江夏说，「四十二步走到这儿，比上学期少了两步。」

　　李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走廊的距离，像是在心算。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明天走四十四步，故意迈小一点。」

　　「你神经病。」江夏说。

　　「嗯。」李哲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九月傍晚的光里。阳光比夏天柔和了些，从暖金色变成温温的橘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铺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延伸。

　　高二的日子开始得平平常常，但江夏觉得比高一的任何一天都要踏实。每天早上的豆浆准时出现在桌上，每天的纸条准时夹在课本里，每天放学的时候李哲从西边走过来，四十二步或者四十四步，一步不多也不少地停在他面前。

　　十月份的时候江夏在纸条里夹了一句话：「你物理月考多少分。」李哲回过来：「九十。」下面跟了一行小字：「你作文呢。」江夏在下一张纸条上写：「五十八。满分六十。」李哲回：「那你比我多一分。」江夏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觉得「多一分」这三个字比什么满分都好看。

　　十一月的某天下了雨。江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手里攥着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他正想着要不要去理科班看看，就看见李哲从雨幕里跑过来，头发淋湿了，校服肩膀深了一块。他跑近了把书包往江夏手里一塞，说「伞忘带了」，然后从书包侧面抽出一把折叠伞哗地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

　　「你书包里不是有伞吗？」江夏问。

　　「刚想起来。」李哲说。

　　江夏看着他湿漉漉的刘海和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的水珠，没有拆穿。两个人钻进伞底下并肩走进雨里，江夏侧过头的时候看见李哲的那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面，正被雨淋着。他把伞往李哲那边推了推，李哲又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伞歪歪扭扭地罩在中间，谁都没淋到多少，但谁的外侧肩膀都湿了一块。

　　「明天带两把。」江夏说。

　　「嗯。」李哲说，「明年也带两把。」

　　冬天的时候李哲开始带热豆浆。杯壁外面裹了厚厚的纸巾，江夏握在手里的时候从指尖暖到手腕。有一次他握住杯壁的时候摸到杯底贴了一张小纸条，翻过来看见李哲的字写了四个字：「下雪了看。」他抬头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里果然正在飘细细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纸屑被风扬起来。江夏看了看雪花，又看了看手里的豆浆，觉得高二的冬天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暖和。

　　春天来得不声不响。校门口的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风一吹就落一地。江夏每天走过那条路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有一天他正仰着头看花，旁边传来李哲的声音：「好看吗。」

　　江夏转过头。李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的，也仰着头看那棵玉兰。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好看。」江夏说。

　　「比蝉声好看还是比蝉声难看？」李哲问。

　　江夏想了想：「不一样。蝉是听的，这个是看的。」

　　「那你更喜欢哪个？」

　　「都喜欢。」江夏说，「分不出来。」

　　李哲把仰着的头放下来，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就不分了。」

　　高二那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常早一些。五月底的时候江夏就在教室里听到了第一声蝉鸣，比去年早了将近两周。那天他正在抄历史笔记，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绿得发黑了，阳光穿过叶隙碎成一片金箔落在课桌上。

　　他低头在纸条上写：「蝉来了，比去年早。」趁下课塞进李哲的课本里。第三节课的时候纸条回来了，背面多了一行字：「听见了。你下午放学等我，天台见。」

　　那个下午江夏做了值日，走得晚了些。他擦完黑板洗完抹布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条橙红色的长河。他往西边走了几步，路过理科班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了。

　　李哲还坐在教室里。

　　教室里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照进来的暮光。李哲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旁边的座位上没有人，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翻书时纸页摩擦的细碎声响。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被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刘海垂下来遮了一点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江夏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轻轻拉开李哲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李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然后那点意外化开了，变成一种很淡的温和。他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题。

　　江夏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书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语文课本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页，低着头看了起来。两个人坐在空教室里，一个写物理题一个看语文书，谁都没有开口。窗外蝉叫了几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叫起来，声音从梧桐树里涌出来，热腾腾的，把整间教室泡在一种安静的嘈杂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李哲把笔放下来，合上练习册：「写完了。」

　　江夏抬起头：「那道题想了这么久？」

　　「最后一道大题，算到第三遍才对。」李哲把书摞好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值日完路过。」江夏也站起来，把语文课本塞进书包，「看见你还在就进来了。」

　　李哲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李哲锁门的时候江夏站在走廊里等着，窗外的暮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从走廊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并排铺在磨得发亮的地面上。

　　他们一起上了天台。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合页发出熟悉的摩擦声，生锈的金属在傍晚的空气里吱呀了一声，像是夏天在打招呼。天台上的水泥地面被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透过鞋底传上来。梧桐树的树冠就在栏杆下方不远处，叶子密密匝匝的，里面藏着的蝉正一声接一声地往外唱着，把整个天台灌满了那种热腾腾的金黄色噪音。

　　江夏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李哲。李哲也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正在慢慢变暗的天。暮光在他的脸上铺成薄薄的一层金色，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清晰。

　　「高二了。」江夏说。

　　「嗯。」

　　「明年就高三了。」

　　「嗯。」

　　「高三完了就毕业了。」

　　李哲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那种浅浅的暖棕色。

　　「毕业了也一样。」他说，「照样走四十二步来找你。」

　　江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在他生命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快想不起来那个没有李哲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久到他觉得从去年六月到现在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又好像过了一整个漫长的、被蝉鸣填得满满的人生。

　　「那说好了。」江夏说，「毕业了也一样。」

　　「说好了。」李哲说。

　　蝉在他们头顶的梧桐树里叫着。叫声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绵一片，像是终于把嗓子彻底打开了。远处的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正在慢慢沉下去，第一颗星星开始在天幕上亮起来，细细的，像一盏被谁悄悄拧亮的灯。

　　江夏伸手碰了一下李哲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李哲没有动，也没有躲，只是反过手来握住了他的。两只手在暮色里交叠着，在夏末傍晚温温热热的风里，在他们听了整整一年的蝉鸣里。

　　高二的夏天才刚刚开始。还有高三，还有毕业，还有很多很多个夏天。但江夏觉得，不管哪一个夏天，他都会在某个教室门口等着，等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四十二步，不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