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月》兀以心

4、夜风微凉

　　时间像水滴落入大海，一瞬便无踪影。朝来暮往，日复一日，高考，终于要来了。

　　天气晴好，闲云轻飘，阳光透过教室窗玻璃，温柔落在许白跃干净的额头上，连细微的绒毛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苏默桐坐在一旁，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岁月静好，安稳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许白跃早察觉到同桌的目光，轻轻侧过头，用眼神示意：有事吗？

　　苏默桐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尴尬地轻咳一声，僵硬地扯开话题：

　　“那啥……许同学，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赏月亮？”

　　赏月亮？
　　许白跃微微一怔。
　　月亮不抬头就能看见，还需要特意去赏吗？

　　“我前几天偶然找到一个地方，能看见大半个城市，月亮特别好看。我想找人一起去，可是他们都没空……如果你也不方便的话，没关系，我自己去就好。”

　　许白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答应了。

　　可天公不作美。

　　临近傍晚，天空忽然飘起连绵细雨。

　　两人只好遗憾改约。

　　那雨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水汽一次性倾泻干净，一连下了好几天，没有停过。

　　终于到周三，天彻底放晴。

　　这是这周唯一的晴天。

　　也是这天下午，一条消息，彻底击垮了许白跃所有的防线。

　　——他的体检报告下来了。

　　眼泪像是断了线，怎么流都流不完。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你活不了多久了。

　　撑过高考，大概就是极限。

　　他忽然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发疼。

　　这世界有太多美好，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

　　他想活，真的想活。

　　可医生那句无能为力，判了他所有的期待死刑。

　　许白跃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一震。

　　苏默桐的微信弹了进来。

　　—你来了吗

　　刚勉强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瞬间翻涌上来。

　　眼泪又酸又涩，他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对面似乎等不到消息，又发过来一个问号。

　　许白跃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身体狠狠一颤。

　　他慌忙回过神，指尖颤抖地打字：

　　—马上。等我。

　　—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收起所有崩溃，朝着那个约定的地方走去。

　　复古的栅栏上挂着一圈炫彩小灯，光影温柔流转。
　　远处高楼林立，灯红酒绿，城市的喧嚣浮在半空，却丝毫飘不进这片安静的小露台。

　　许白跃到的时候，露台上只有苏默桐一个人。

　　晚风轻轻拂过他的额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他愈发俊美干净。

　　苏默桐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他一笑，整片夜色都亮了起来。

　　许白跃走近，苏默桐才看清他通红的眼眶，瞬间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没事的，不用担心。”

　　许白跃轻轻拢了拢外套，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苏默桐心里担忧，可见他明显不想提，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这里赏月，确实美得惊人。

　　圆月如盘，清辉洒遍天地，静静悬在高空，漠然俯瞰着整座城市的悲欢离合。

　　苏默桐望着月亮，不觉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家族纷争不断，他被送出来避风头。

　　也是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他遇见了许白跃。

　　蝉鸣悠长，小小的许白跃，不知从哪本童话书里看到——

　　从梧桐树上对着月亮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而他家门口，正好长着一棵粗壮的梧桐树，枝桠刚好抵在窗前。

　　天赐良机。

　　许白跃当即拉上苏默桐，两个小不点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推开窗，小心翼翼地往树上爬。

　　“你小心一点！”苏默桐压低声音，急得不行。

　　“知道啦，你也快上来。”

　　苏默桐满头是汗地爬上去，心里又紧张又奇妙。

　　可天黑路滑，刚刚还在提醒别人的他，忽然一脚踩空。

　　“砰——”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苏默桐脑袋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一轮清亮圆月，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眼里。

　　动静终究惊动了大人。

　　苏默桐被送去医院，只是扭伤了脚，打了石膏静养。

　　许白跃则被狠狠骂了一顿。

　　许白跃一直很自责。

　　如果不是他，苏默桐不会受伤。

　　他到后来都没说出口——
　　那天他想许愿的，是希望苏默桐再也不用被家族困扰，能一直开开心心。

　　…………

　　明月当空。

　　苏默桐看向身旁已经长大的许白跃，心里轻轻叹息。

　　小时候那么活泼的人，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安静、这么让人心疼了。

　　他的目光，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眼前人，即是心中月。
　　不必抬头仰望，他的月亮，早已永远悬在他心底。

　　城市车水马龙，鸣笛不断，夜晚热闹喧嚣。

　　可他们这方小天地，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苏默桐努力找话题，可许白跃兴致不高，只是礼貌地应和几句。

　　聊到最后，苏默桐自己都忘了说了什么，许白跃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是苏默桐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开怀。

　　他拼命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脸上也跟着傻傻地笑。

　　可笑着笑着，许白跃忽然蹲下身，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让人看不清表情。

　　没人知道，那不是笑。

　　是压抑到极致的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身，声音有些闷，鼻子通红，轻轻吸了口气：

　　“回去吧，有点冷了。”

　　苏默桐没有察觉异常，两人并肩一同往回走。

　　灯光在许白跃眼里模糊成一片。
　　身后的少年耀眼炽热，光芒根本无法忽视。

　　你是太阳，我是月亮。
　　我们本就不会相交。
　　注定，要分离。

　　夜风微凉。

　　那轮圆月依旧高高悬在夜空，清清冷冷，漠然看尽人间所有欢喜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