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无果等待 ...
-
光阴易逝,淌入时间洪流,一去便无踪影。
高考终场铃声落下,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班级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热闹得像是要把屏幕炸开。
—这次数学难死我了,感觉要凉。
—图片+1
—刚烫的头,好看吗?
—像鸡窝是怎么回事?
—???
—哈哈哈哈哈哈!
嬉笑打闹隔着屏幕扑面而来,人人都在期待盛夏、期待成绩、期待崭新的未来。
没人知道,屏幕另一端的许白跃,正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指尖泛白,虚弱地敲着字。
他时日无多了。
父母早逝,他是爷爷奶奶一手拉扯大的。
两位老人得知诊断那一天,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跪下来求医生。
明明医生早已坦白,无力回天,继续治疗不过是烧钱、熬时间,可他们依旧固执地坚持:
“治,多少钱都治,只要能陪着他多一天……”
许白跃没敢在他们面前哭。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
直到某一天清晨,他忽然浑身涌出一股反常的、充沛的精神。
连日来啃骨噬心的病痛,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觉得,自己现在下床跑跳、翻跟头,都绰绰有余。
和健康时,一模一样。
许白跃心里,瞬间闪过一个冰冷的词——回光返照。
无尽的悲凉从心底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
那是一种只能妥协、无能为力、连挣扎都多余的悲凉。
可他面上,却依旧轻轻笑着,温柔得像平时那样。
他趁着精神尚好,偷偷写下遗书。
第一封,致家人。
谢谢他们一辈子的疼爱,对不起,要先走一步。
要他们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想他。
第二封,致苏默桐。
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轻:
在悠长的童年,和短暂的青春里,我们相遇,相知。你一直埋在我心底,藏着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知道吗?你是太阳,耀眼而炽热。
我那阴雨连绵、不见天光的人生,因为你,终于迎来了晴天。
只要有你在,每一天,都是晴天。
我清晰而颤抖地意识到——我喜欢你。
或许,你只把我当成最好的兄弟。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当没看过这封信,忘了我。
希望你不要因此困扰,不要觉得难堪。
请不要为我难过,要好好生活。
祝你一生开心,无病无灾。
再见。
短短几百字,诉不尽衷肠,断不了情缘,只徒增一地回忆。
……
从那之后,许白跃像是人间蒸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电话打过去,永远无人接听。
所有联系,一夜之间全部中断。
苏默桐一开始只是不安,后来是心慌,再后来,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疯了一样找他。
问遍同学,找过老家,去过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可人海茫茫,他像被世界彻底抹去。
许白跃就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他的人生。
安静得,像一片落叶归根,自然得让人心碎。
苏默桐强迫自己把那颗悬着的心按回原位,继续读书,升学,长大。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他可以等。
等下一次相遇,等一个解释,等一个迟来的答案。
这一等,就是七年。
…………
七年后。A城。
七月的A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苏默桐来这里出差,即使是清晨,气温也热烈得逼人。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人的一生,又能有几个七年?
这七年里,他像丢了半条魂,一直在找许白跃。
去过他提过的小城,走过他向往的街道,问过一个又一个可能认识他的人。
每一次,都是无果。
直到这一天。
“是小桐吗?”
一道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轻轻响起。
苏默桐缓缓转身。
只一眼,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几乎凝固。
是许白跃的奶奶。
老人家鬓角全白,皱纹爬满了脸颊,比记忆里老了太多太多。
“阿婆……”苏默桐的声音发飘,像在做梦。
“还真是小桐啊……都长这么大了,好久没见你了……”老人慈祥地笑着,眼眶却先红了。
“是我。”苏默桐喉咙发紧,一连串问题冲出口,
“阿婆,许白跃呢?他到底去哪儿了?你们去哪儿了?我去找过你们好多次,一次都没找到……”
满心的委屈、焦急、思念、困惑,全都堵在胸口,只能往肚子里咽。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开口:
“小跃啊……他,走了好多年了。”
一句话,砸得苏默桐大脑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气瞬间倒流,手脚冰凉。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摇晃、模糊。
悲恸从心底炸开,席卷全身。
老人也泣不成声,哽咽着:
“小跃是个好孩子……太苦了……他得了怪病,我们对不起他啊……”
后面的话,苏默桐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往日种种,一瞬间全部涌上眼前,历历在目。
他看见小时候,许白跃大咧咧地往他手里塞一块巧克力,笑得眼睛弯弯。
而他拘谨又小心地说谢谢。
那是他们的初遇。
也是一切的开始。
苏默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墓地的。
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虚浮、无力、轻飘飘。
许白跃的墓,安安静静立在一棵梧桐树下。
梧桐长得极盛,满眼葱绿,高大得像一位沉默的巨人。
长风一吹,树叶簌簌颤动,连成一片绿色的海。
灰色的石碑朴素干净,矗立在树荫下。
万籁俱寂。
他终于知道了一切。
知道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消失。
知道了那封没来得及交给他的信。
知道了那个雨天、那个教室、那些沉默与温柔背后,藏着多少隐忍与痛苦。
原来那天在楼台,许白跃不是在笑。
他是在哭。
苏默桐恨。
恨自己迟钝,恨自己后知后觉,恨自己知道得太晚。
他真是个傻子。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站了整整一个世纪。
直到夕阳燃尽最后一抹余晖,皎月悄悄爬上夜空,他才缓缓动了动。
苏默桐抬头。
月亮正悬在梧桐枝桠的缺口间,清亮、温柔、安静。
一如当年,他们小时候一起爬上梧桐树,偷偷窥见的那轮月亮。
唯一遗憾的是——当年一起看月亮的稚儿,再也不在了。
月色凄冷,洒满人间。
它安静地俯瞰着世间所有悲欢离合。
不言不语,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