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月》兀以心

3、"哥，转班了。"

　　雨后的清晨格外舒爽。

　　风里裹着泥土与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息，闷热一夜间被洗得干干净净。
　　地面还未全干，被初升的阳光一蒸，漫起薄薄一层白雾，轻飘飘地绕着教学楼。

　　许白跃背着书包，刚踏进教室，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无数细小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他心里一紧，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尽量忽略那些视线，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可刚走到位置旁，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的书桌，被人狠狠掀翻在地上。书本、练习册、笔记本散得一片狼藉，不少还泡在一滩未干的水里，纸页皱巴巴地胀开，字迹晕成一片模糊的墨团。

　　许白跃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茫然地抬起头，眼神下意识先投向同桌。

　　同桌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地移开视线，死死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再看向四周。

　　有人嘲弄地挑眉看好戏，有人事不关己地沉默，也有人眼里藏着微弱的可怜与不安。

　　许白跃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前，心脏像是也被扔进了冷水里，沉得发疼。

　　他不明白。

　　他到底做了什么，要被人这样针对。

　　他没说话，也没闹，只是沉默地弯下腰，一点点扶起义桌子，再把那些湿答答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用纸巾细细地、笨拙地擦着。

　　指尖冰凉，纸页湿透，怎么擦，都像是擦不干心里的闷。

　　班里很多人都清楚，有些学生是惹不起的。

　　可许白跃从来不是那种会察言观色、懂得趋利避害的人。

　　他处在人群边缘与中心的分界线上，只懂明事理，不懂明“人”。

　　孙豪，班里人都叫他豪哥。

　　家里有钱有势，性子霸道蛮横，向来是说一不二、没人敢忤逆的存在。

　　而许白跃，前几天只是按规矩记了他的名字。

　　这在孙豪眼里，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这一场破坏，明晃晃，就是给他的下马威。

　　早读的读书声刚响起不久，几道嚣张又刺耳的辱骂声，就大摇大摆地插进了教室。

　　是孙豪和他那一群跟班。

　　“哟，这不是婊子的儿子吗？来了啊？”

　　“连自己爸是谁都不知道吧，哈哈哈——”

　　“小声点，等会儿把老师心头尖惹哭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哇——好怕哦——”

　　恶意像脏水一样，泼得满教室都是。

　　读书声一点点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没人敢出声。

　　许白跃浑身一震。

　　他不知道孙豪是怎么知道自己家里的事的——那是他最痛、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伤口。

　　愤怒、委屈、羞耻混在一起，冲上头顶。

　　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抓起手边一本湿透的书，狠狠掷了出去。

　　书角重重砸在孙豪脸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他妈找死是——”

　　孙豪暴怒的话还没吼完，一个高挑的身影已经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拳头落肉的闷响，清晰得吓人。

　　结结实实的一记重拳。

　　孙豪直接被打得踉跄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他瞬间暴跳如雷，刚要破口大骂，一抬头，所有脏话却硬生生憋回喉咙里，只僵硬地错愣吐出两个字：

　　“苏……苏哥……”

　　苏默桐站在他面前，嘴角勾着一抹冷得刺骨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反抗的压迫感。

　　“我记得，你家是有矿，对吧？”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

　　“那你猜猜，是我家的矿多，还是你家的多？”

　　孙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个字都不敢回。

　　“别再让我在我面前看见你欺负他。”

　　苏默桐丢下一句话，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走向许白跃。

　　许白跃怔怔地望着他。

　　这一刻，他竟有些陌生。

　　平时那个温柔爱笑、会在雨天给他撑伞的人，此刻身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强势与护短。

　　苏默桐走到他桌前，单手轻松地将那张被掀翻的桌子搬了起来，像拎一只轻巧的箱子一样掂了掂，回头看向许白跃，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哥，转班了。”

　　许白跃浑身轻轻一颤，脑子一片空白，竟就那么呆呆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

　　空旷的走廊，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明亮又安静。

　　一个少年搬着桌子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清瘦。

　　另一个少年默默跟在身后，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许白跃慢慢回过神。

　　望着苏默桐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烫。

　　他又一次帮了他。

　　他真的很好。
　　他刚刚，叫了自己什么？

　　哥？

　　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许白跃望着那圆润的后脑勺，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敢确认的颤抖。

　　“你还记得，是吗？”

　　苏默桐脚步没停，声音温和：“记得什么？”

　　“记得小时候……我们是认识的。”

　　许白跃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他。

　　那双浅茶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得惊人，像藏了一整片碎钻。

　　苏默桐看着他，忽然苦笑了一下，无奈又轻柔地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许白跃猛地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没有！我不会忘的！”

　　他声音急了起来，认真又恳切，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

　　苏默桐低低地笑了，继续往前走。

　　许白跃跟在旁边，一句一句不停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补上。

　　苏默桐就安静听着，他说一句，他应一声。

　　阳光拉长两人的影子，一路慢慢走到了七班门口。

　　许白跃忽然停住，才猛地想起一件事——转班？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一丝不安悄悄冒出来，他下意识有点退缩。

　　可下一秒，苏默桐直接朝班里喊了一声。

　　几个男生立刻闹哄哄地跑出来，笑着接过桌子，热情地冲他招手打招呼。

　　“欢迎新同学！”

　　“以后跟我们一起坐！”

　　……

　　这个班。

　　像苏默桐一样，温柔、明亮、温暖。

　　许白跃站在门口，望着里面热闹又友善的身影，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

　　是不是代表，他可以拥有一段全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