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月》兀以心

2、伞下的二人世界

　　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布，沉沉地压在教学楼顶上。

　　空气闷得发黏，带着盛夏来临前独有的湿热，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屏住了呼吸，安安静静地，在等第一场夏雨落下来。

　　许白跃趴在走廊的窗沿上，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嘴角不自觉地垮了下来，苦了一张脸。

　　——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还亮得晃眼，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得人发困。

　　他走得匆忙，随手抓了书包就匆匆出门，半点没有考虑过天气会突然翻脸。

　　直到午后，云层一点点堆积，天色一点点暗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现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这雨千万千万，不要在放学前落下来。

　　可天，从来都不遂人愿。

　　几乎是放学铃声尖锐地划破校园安静的同一秒，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许白跃的心，跟着那一声响，狠狠沉了下去。

　　先是稀稀拉拉几点，紧接着便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雨帘像一道半透明的幕布，将窗外的世界硬生生隔成了两半——一边是干燥温暖的教学楼，一边是被雨水浸湿的、朦胧的远方。

　　世界在雨里，变得安静又遥远。

　　许白跃站在走廊尽头，进退不得，只能安静地等。

　　他盯着雨势，好不容易等到那倾盆的大雨缓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刚咬咬牙，想抱着书包一口气冲出去。哪怕淋湿一点，也总比一直僵在这里好。
　　可他刚往前踏出一小步，一道清浅又温和的声音，就从身侧轻轻响起，稳稳拦住了他。

　　“许同学，好巧呀。”

　　许白跃猛地一怔，循声转过头。

　　视线撞进一双浅茶色的瞳孔里。

　　那人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又明亮，像雨雾里唯一的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是苏默桐。

　　他今天做值日，走得比平时晚一些。

　　苏默桐缓步走上前，步伐轻缓，没有一点声音。他很自然地站到许白跃身边，没有过分靠近，也没有过分疏远，距离刚刚好。

　　他微微抬起手，伞面稳稳地罩住了两人头顶的一小片天空。

　　他偏过头，茶色的眼眸弯了弯：“没带伞吗？一起？”

　　许白跃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们不在同一个教室，楼层也隔得有些远。加上他自己性格偏安静，平时也不怎么爱出门，总是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两人能遇见的机会本就少得可怜。
　　每一次遇见，都像是偶然中的偶然。

　　这几天没见，他忽然发现，苏默桐好像又瘦了一点，宽松的校服下，肩胛骨的轮廓都变得清晰了些。

　　许白跃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浅淡的红。

　　他紧张得有些结巴，下意识往伞下又靠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

　　“麻、麻烦你了……谢谢。”

　　苏默桐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一起走。
　　两人并肩，一起走进了细密的雨幕里。

　　小雨淅淅沥沥，敲在伞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水滴落在路边的水坑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从中心慢慢荡开，一圈，又一圈，安静又绵长。

　　许白跃的心，也像是被这雨轻轻淋透，无声地泛起了细碎又温柔的波澜。

　　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得格外安静。

　　他几乎听不见外面的雨声，全世界都被自己过快、过响的心跳声占据了，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都在发烫。

　　苏默桐向来不是会冷场的人，平时总能很自然地找到话题，让气氛轻松下来。

　　可今天，他却难得地沉默着。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发颤，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路无言。

　　两人靠得近了，怕对方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稍稍离远一点，肩膀又会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

　　于是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走着，偶尔错动一下位置，到最后，两人的肩头都沾了微凉的雨。

　　“你是到公交站吗？”

　　终于，苏默桐先轻轻开口，打破了这让人紧张又心动的沉默。

　　许白跃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段漫长的梦境里被叫醒。
　　他压下乱跳的心脏，稳住呼吸，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嗯。”

　　从教学楼到公交站的路不长，却像被雨水拉得格外漫长。

　　一路再无多余的交谈，只有伞面轻响、脚步声，和两道藏不住的、慌乱的心跳。

　　直到公交站台前，两人才停下脚步。

　　许白跃抬起眼，认真地看向苏默桐，眼神干净又真诚，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软：“谢谢你……又麻烦你了。你真的特别好。”

　　这一句太直白，太真诚，毫无保留。

　　苏默桐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望着许白跃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像望着一片安静又深邃的蓝海，只消一眼，就整个人都溺了进去，理智瞬间断线，脑子一片空白。

　　他懵懵地说了句“没事”，又迷迷糊糊地道别，最后整个人都像踩在云上一样，晕乎乎地转身离开。

　　许白跃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高挑又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脑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全世界只剩下那一道被雨雾模糊的轮廓。

　　直到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他才恍然回神，快步上了车。

　　耳尖早已是一片发烫的粉。

　　车厢缓缓开动，窗外的雨还在轻轻下着。

　　许白跃靠在车窗上，心里轻轻软软的，全是刚才伞下的温度。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和苏默桐待在一起。

　　没有复杂的心事，没有多余的顾虑。

　　很开心，很纯粹，很简单。

　　像这场夏天的雨，来得突然，却又让人，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