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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台训鹿 “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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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冲不熄的火,终会把我们烧成同一头野兽。”
凌晨四点,雨停了。
整座梧城一中像被摁进一缸冰水里,只有行政楼天台的水门汀还在冒白烟,铁门被风撞得咣咣作响。
李向迎靠着护栏,指间夹的不是烟,是一支银色反光板。
他把板子对准东方将亮未亮的天幕,像在捕捉一缕根本不存在的晨光。
脚边放着那台碎裂的徕卡 M3——镜头已经修好,裂纹却故意没换,像一道留在脸上的疤。
他在等人。
也在等一场判决。
方筠迟到了十三分钟。
理由很简单:她在宿舍楼下被纪检部拦了。
纪检部长是高三学姐,出了名的“李向迎毒唯”,凌晨巡逻只为抓不穿校服的“嫌疑人”。
方筠被勒令回宿舍换鞋,否则记名。等她再冲上天台,铁门“哐”一声撞上墙,惊起一群雨燕。
李向迎偏头,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溅湿的黑色帆布鞋上——左脚鞋尖裂了一道口,像咧开的嘴。
“第二次。”
他声音低,却盖过风声,“第一次,你撞碎我的相机;第二次,你迟到。”
少年抬手,指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虚线,“事不过三,记得?”
方筠把气喘匀,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梧桐叶——昨晚那张“别逃”的叶子。
她捏着叶柄转了一圈,针孔小字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我来了,所以不算逃。”
她说完,径直走向护栏,把叶子对准风口。
“嗖”一声,叶子被卷进黑夜里,像一只被撕碎的信。
李向迎很轻地笑了一声。
“开始吧。”
拍摄主题只有两个字:驯鹿。
没有鹿角、没有雪原,只有暴雨过后的天台和一只被雨淋湿的“鹿”。
李向迎把唯一道具扔给她——一条旧领带。
深墨绿,暗纹是断头的鹿。
“系在手腕上,”他说,“剩下的,听我指令。”
方筠照做。
下一秒,少年突然伸手,指尖勾住领带末端,把她往前一带——
她踉跄半步,膝盖磕到护栏,生疼。“别眨眼。”
快门声像冰粒砸在铁皮上。
第一张。
方筠下意识侧头,却被他捏住下巴。
“看我。”
不是请求,是命令。
闪光灯骤亮。
少女眼底来不及藏起的惊惧被定格——瞳孔里缩着一个小小的李向迎,背后是整片翻滚的乌云。
第二张。
风更大了,吹得她马尾四散。
李向迎绕到她身后,单手箍住她两只手腕,领带缠紧。
“闭眼。”
呼吸落在耳后,像冰凉的刀背。
快门第三次响起时,方筠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摔相机。
拍摄间隙,李向迎突然问:
“昨天器材室那本手册,你看了?”
方筠没否认。
“照片也看了?”
“……嗯。”少年松开领带,绕到护栏外侧,背对二十米高的虚空。
“那上面的小男孩,是我。”他语气淡得像在念别人的生平,“火是我爸点的,他为了保险金。
我妈把相机塞给我,让我跑。我没跑成,她也没出来。”
方筠指尖一颤。
李向迎却笑了,眼尾弯出残忍的弧度:
“所以方筠,别在我面前装圣母。我坏得明明白白。”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方筠瞳孔骤缩,扑过去抓住他手腕!
惯性把她上半身拖出护栏,肩膀撞得发麻。李向迎悬在半空,单手吊着她。
另一只手竟还稳稳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她骤缩的瞳孔。
“这张不错。”他轻声评价。
方筠咬得唇色发白:“疯子……拉你上来!”
少年借力一荡,轻轻松松翻回天台,落地无声。
仿佛刚才那瞬生死,只是他取景器里的一场戏。
天边泛起蟹壳青。
李向迎收好相机,低头解领带。
墨绿布料早被雨水浸成近黑,勒痕留在她腕间,像一截被折断的竹。
“驯鹿拍完。”他把领带折成方块,放进她手心,“留作纪念。”
方筠垂眼,指尖碰到领带暗纹——那根本不是鹿,而是一只被困在荆棘里的山羊。
“为什么骗我?”
“驯鹿会回头,”李向迎答非所问,“山羊不会。山羊只会跳崖。”
他们下楼时,校园广播突然响了——
“紧急通知:高二(3)班方筠,于今日凌晨擅闯天台,严重违纪。请立即到学生处报到。”方筠脚步一顿。
李向迎单手插兜,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友情提示,学生处现在没人,门锁是坏的。”
十分钟后,方筠在空无一人的学生处门口看见了顾瑶。
顾瑶抱着手臂,笑得像刚拆完猎夹的狐狸:
“哟,天台好玩吗?和李会长一起?”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方筠被李向迎箍住手腕的照片——
偷拍角度极其刁钻,像一场强制囚禁。
“你说,我要是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妈,”顾瑶慢悠悠道,“你爸开出租的工作还保得住吗?”
方筠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领带。
下一秒,她突然抬手——“啪!”
清脆一声。
顾瑶被打得偏过头,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蛛网。方筠弯腰捡起手机,当着对方的面,把那张照片删了。
“你、你敢打我?!”顾瑶尖叫。方筠抬眼,声音轻却冷:
“我爸教我,被人踩的时候,别跪。”
上午九点,方筠因“殴打同学”被停课三天。
同时,李向迎在学生会群里发了条消息——【天台照片是我拍的,我让她上去的。谁再乱传,按造谣处理。】
配图是两人合作拍的最后一张:
方筠站在暴雨后的晴空下,手腕缠着墨绿领带,眼底烧着未熄的火。
李向迎给的标题只有两个字:
《共生》。
傍晚,方筠收拾书包离校。
她在校门口又看见了父亲的出租车——老款捷达,车门漆掉得斑斑驳驳,雨刷上夹着一张罚单。
父亲摇下车窗,满脸疲惫:“听说你打架了?”
方筠把领带塞进袖口,笑了一下:
“没打架,是救人。”父亲没追问,只递给她一个保温桶。
里面是母亲生前最爱煮的山药排骨汤。
车子驶出校门时,方筠回头望了一眼。
教学楼顶层,那扇暗红色窗棂后,有人举着相机对准她。
镜头反光,像一颗遥远的星。
夜里十二点,方筠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三天后,老剧院见。带上领带。——L】她没回。
只是起身,把那台被摔裂的徕卡 M3从书包里拿出来——这是李向迎下午塞进她抽屉的。相机后背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新字:
“镜头碎了,还能对准光吗?”方筠拉开窗帘,月光落在碎裂的镜头上,折射出千万道细小的彩虹。
她轻声回答: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