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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长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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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声的夜里,总有人替它喊出疼。”
暴雨在凌晨两点卷土重来,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越狱。
雨水砸在旧城区的青石板缝,溅起细小的白烟,整条长街像被放进了一口沸腾的锅。
方筠撑着一把黑胶伞,伞骨在风中吱呀作响,随时要散架。
她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截墨绿色领带——山羊的荆棘暗纹在路灯下泛着幽光。
老剧院在街尾,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的霓虹灯缺了半边笔画,只剩下“劇”字最后一勾还苟延残喘地亮。
她迟到了十四分钟——比上次多一分钟。
她知道李向迎会数。
剧院大厅漆黑,唯有舞台中央悬着一盏钨丝灯,灯丝烧得发红,像颗垂死的心脏。
舞台下第一排坐着李向迎,翘着腿,膝头横着一把黑色雨伞,伞尖正往下滴血。
不是雨。
是血。
方筠走近两步,闻到铁锈味里混着淡淡的柑橘香——李向迎身上的味道,像把腐烂的橙子泡在消毒水里。
“你受伤了?”
她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的剧院里撞出轻微回声。
李向迎抬手,指尖在唇畔比了个“嘘”,然后指了指舞台。
方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舞台地板上,用碎玻璃拼出一只巨大的鹿,鹿角刺向观众席,每根枝杈都滴着血。
一个男生跪在鹿的胸腔位置,校服被雨水和血水浸透,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领带——正是她今晚带来的那条。
男生抬头,右眼肿得睁不开,左眼却满是惊恐与求救。
方筠认得他。
纪检部学长,凌晨抓她迟到的“李向迎毒唯”。
“他叫周屿。”
李向迎的声音像刚磨过的刀,在黑暗里划开一道口子,“昨晚,他把你的照片卖给了顾瑶。”
方筠瞳孔一缩。
“卖了多少?”
“两百。”
李向迎轻笑,“两百块,就敢动我的东西。”
他起身,走下观众席,皮鞋踏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每一步,玻璃鹿便多一道裂痕。
“我教过他规矩,可他忘了。”
李向迎停在周屿面前,弯腰抽出对方嘴里的领带,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所以,我帮他回忆。”
周屿哭着喊:“会长我错了!照片我已经删了!真的删了——”
李向迎没回头,只是抬手,把领带递向方筠。
“你来处理。”
方筠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条领带,墨绿布料吸饱了血,花纹里的山羊几乎要挣脱荆棘。
“如果我拒绝呢?”
她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舞台上的每个人都听见。
李向迎歪了歪头,像听见一个有趣的答案。
“那就换我处理。”
他抬手,伞尖抵住周屿的喉咙,金属尖端在钨丝灯下闪着冷光。
剧院外,警笛声突然刺破雨幕。
由远及近,红蓝光晕在破掉的彩绘玻璃上跳动,像一群溺水者挥舞的求救信号。
方筠心头一震。
她没报警。
李向迎更不可能。
下一秒,剧院侧门被踹开——
顾瑶带着两个保镖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直怼舞台。
“都别动!我已经报警了!李向迎,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着坐牢吧!”
她声音尖锐,却在看到碎玻璃血鹿的瞬间,脸色煞白。
李向迎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只是轻声数:“一、二、三……”
第三声落下,剧院后门同时被推开。
一群穿黑色雨衣的人鱼贯而入,手里拎着水桶、拖把、医药箱。
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左耳缺了半块,像被狗咬过。
“少爷,清理队到了。”
光头恭敬低头,声音嗡嗡的,“保证十分钟内,连根玻璃碴都不剩。”
顾瑶的直播画面里,弹幕瞬间刷屏——
【卧槽?专业善后?】
【这什么豪门剧本?】
【报警电话是不是白打了?】
警察确实来了。
却只来了一个人——
穿着便服的年轻刑警,姓沈,去年刚从警校毕业,是李向迎父亲资助的“助学对象”。
沈警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李同学,有人举报你斗殴。”
他目光扫过舞台上的血鹿,眼皮跳了跳,“看来是一场误会?”
李向迎微笑:“沈哥,我们在排话剧。道具太逼真,吓到观众了。”
他侧头,看向顾瑶,“对吧,顾同学?”
顾瑶脸色青白,嘴唇颤抖。
她当然想否认,可她手机里此刻正直播着“豪门少爷虐打同学”的标题,转发已过十万。
如果她承认是误会,就等于承认自己造谣。
如果不承认……她瞥了一眼光头男人手里的水桶,桶里泡着一把剪刀。
方筠在这时动了。
她走下观众席,踩上舞台,弯腰扶起周屿。
“学长,能走吗?”
周屿点头,腿软得像面条,却咬牙站起来。
方筠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遮住血迹。
然后她转身,看向沈警官。
“是我报的警。”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我举报李向迎故意伤害。”
空气瞬间凝固。
李向迎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散了。
方筠继续道:“但我也举报我自己——”
她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台微型录音笔,正在红灯闪烁。
“我录下了全过程,包括他如何威胁我,如何逼迫我参与这场‘话剧’。”
她看向顾瑶,“也包括你如何花钱买照片,如何直播造谣。”
顾瑶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
屏幕碎裂,直播中断。
沈警官叹了口气。
“那就都跟我回局里做笔录吧。”
他走上前,给李向迎戴上手铐。
金属扣合的“咔嗒”声,像给这场闹剧画了个休止符。
李向迎没反抗,只是低头,在方筠耳边轻声问:
“你赢了?”
方筠摇头。
“我只是不想输给你。”
警车驶出长街时,雨停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像被撕开的旧伤口。
方筠坐在后座,手铐冰凉,却意外地合手——
沈警官给她戴的是最小号,金属边缘磨得圆润,没有倒刺。
李向迎坐在她旁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铐。
“第一次。”
他忽然开口,“第一次有人把我送进警车。”
方筠没接话。
她侧头,望向窗外——
老剧院门口,光头男人正指挥清理队把碎玻璃血鹿装进黑色塑料袋。
那只血鹿在袋子里挣扎了一下,像还想活。
警车拐过长街尽头,突然急刹。
前方横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是李家的。
司机下车,撑开一把黑伞,走到警车旁,弯腰对沈警官说了什么。
沈警官脸色变得难看。
三分钟后,手铐被解开。
沈警官低声道:“证据不足,家属保释,你们可以先回去。”
方筠没动。
李向迎却先下了车,站在雨后的晨雾里,对她伸出手。
“还拍吗?”
他问,“下一组主题,叫《赎罪》。”
方筠看着他掌心的纹路——
一条断掌纹,横贯生命线,像被刀劈开的桥。
她抬手,却没握上去,只是从他指缝里抽走了那条沾血的领带。
“洗干净再还你。”
她说完,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李向迎站在原地,垂眼看着空掉的掌心。
雨后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方筠回到出租屋时,父亲已经去跑早班。
桌上留着一张便签:
【汤在保温桶,记得喝。——爸】
她打开保温桶,山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像小小的救生圈。
方筠舀了一勺,突然听见门锁转动。
她抬头——
李向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沈警官说,”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你父亲同意我来做家访。”
方筠的勺子“咣当”掉进汤里。
少年弯腰,把苹果一个个码在茶几上,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
“我带了祛疤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圆盒,“你手腕的勒痕,该涂药了。”
方筠盯着他,声音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向迎抬眼,晨光落在他睫毛上,像碎掉的玻璃。
“想和你一起,把这场暴雨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