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竹枝冬雪

6、小雨 他惧怕，惧

　　常北中学有个传统，就是在学期上册会进行一次研学旅行。

　　“这次研学的目的地是临海市，为期五天，大家都知道临海市靠海，所以这次的活动也很丰富，希望大家积极参加，这也将是我们高中最后一次的研学旅行。”

　　周继兵话还没说完，下边就响起了欢呼声，不少人表示自己要去海边玩儿。

　　杨默舟第一个举手报名，高兴得差点捶桌子，不过最后到底还是收敛了。

　　“嘿！杨默舟，每次这种活动就数你小子最积极，班长统计人数送到我办公室。”班主任周继兵说完这些，便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出了教室。

　　温晏庭依旧是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侧边注视着他和前桌张智臣，两人正一起畅谈为期五天的幸福生活，连那双平时永远睁不开的眸子都变得亮堂堂。

　　或许是快乐具有传染性吧，温晏庭嘴角也扬起弧度，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后边的双池月一脸慵懒，身体往后倾靠在椅子靠背上，她盯着前面几人的动作，一双好看的狐狸眼里泛出丝丝笑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随后也报名参加了研学旅行。
　　……

　　出发这天早晨，天上下起了小雨，根根针线似的密脚绣出了流淌的绿色。

　　等到下车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潮湿的海风吹来，咸涩慵懒，带走了晕车的窒息感，只剩下清爽。

　　因为这次研学旅行一班全体都参加了，所以周继兵带队跟着也去了。

　　到了酒店大厅，他才开始宣布住宿安排。

　　“温晏庭和周启鼓一间，杨默舟和张智臣，张伽逸和......”

　　温晏庭听到自己名字后，下意识地朝周启鼓看了一眼。
　　后者冲他一笑后就立马把头偏回去，一副心虚的样子。

　　温晏庭皱眉，有些疑惑，但还是没问出口。

　　等到进了房间，温晏庭总算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假了，这人偷偷和杨默舟换了房间，找张智臣打游戏去了。

　　学校订的酒店房间分为两种，一种是两张小床，另一种是一张一米八的大床。

　　他们这个房间就是后者。

　　温晏庭慢慢拖着行李箱走进来，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大床上面。

　　学校一定要定这种大床房吗！？

　　温晏庭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小心翼翼转过头去，见杨默舟没什么反应，自己自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人家都不别扭，他别扭个什么呢？显得他像是对自己室友有什么非分之想似的。

　　温晏庭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磨蹭了很久才把行李箱放到角落里去。

　　反观这边，杨默舟带的东西少，这会儿已经收好了。

　　他坐在沙发上，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他的上半张脸，温晏庭从自己的视角看过去也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和下巴。

　　嘴唇薄薄的，此刻上扬，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下巴瘦削锋利，带着不好相处的冷硬。

　　他随便收了收自己的东西，期间还时不时往杨默舟那边偷瞟。

　　“走吧，一起去大厅集合。”温晏庭压下内心的雀跃，表面佯装淡定地朝沙发的方向开口。

　　杨默舟听到他的话，终于抬起头来，把视线落在温晏庭身上。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就这样安静地对视了好几秒，温晏庭率先敛回视线，有些局促地活动了下手臂。

　　他总感觉自己的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响，像是窗外的海浪，又像是风惊起树枝簌簌发颤。

　　杨默舟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来，回头睨了他一眼，唇角漫开散漫的笑意，“不和我一起吗？”

　　温晏庭没再回话，只是迈着步子跟上去，他本来是落后于杨默舟一米远的样子，闻言脚步放快，与他并列。

　　越是靠近杨默舟，淡淡的薄荷香味漫散得就越清晰，萦绕着温晏庭的身侧。

　　第一天的安排是参观临海市博物馆，众人的热情一般，跟着导游参观了一圈就临近饭点。

　　吃完饭后，同学们兴致缺缺，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对他们来说，晚上才是研学旅行的开始，是朋友之间的狂欢。

　　温晏庭和杨默舟在房间里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或是打扰对方。

　　温晏庭手里拿着全英版的《小王子》在看，而杨默舟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叩叩”敲门声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两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没有动作。

　　又是一阵敲门声，温晏庭和杨默舟对视一眼。

　　最后是温晏庭先起身去开门。

　　“当当当当~庭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和班长点了烧烤。”
　　“走走走，一起吃。”

　　说完，周启鼓提着一大袋烧烤，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

　　杨默舟见来人是他们两个，把视频按了暂停键，从书桌那边过来。

　　经过杨默舟时，周启鼓无意间瞥到了他的屏幕。

　　“我去，杨默舟你还在看网课。”他捂着心脏，假装一脸痛心的模样。

　　杨默舟没回他，顺手操起一个枕头直直砸了过去。

　　“哎哟！打人了啊。”周启鼓稳稳接下枕头，这下换回捂着手臂，疯狂地眨眼放信号，巴巴地看着另外看戏的两人。

　　张智臣笑嘻嘻的，没理他，兀自坐下来吃烧烤。

　　烧烤的锡纸包装被拆开，一股香味也自然溢散出来，各种颜色的烧烤混在一起，上面撒上葱花，泛着亮亮的光泽。

　　见只有温晏庭安慰自己，周启鼓也不再戏精附体，把枕头扔回了床上。
　　“哎，你们也是大床房啊。”

　　温晏庭“嗯”了一声回答。

　　周启鼓也没受刚才的影响，坐下来大口吃起了烧烤，期间也不忘吐槽两句，“哎哟我靠，学校这是啥意思，给我们两个人整个大床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学校搞男同呢。”

　　大家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但没人接他的话，连温晏庭　　也难得的没有开口附和解围。

　　张智臣打开手机，随机地播放起了歌曲，窗户被大打开，持续不断的往里面输送热风，和空调的冷气杂在一起，正好合适。

　　“吃你的烧烤吧，周启鼓。”张智臣拿起一串肉串，把他的嘴给堵上。

　　他们四人围坐在地毯上，畅所欲言，从天谈到地，从梦想说到现实。

　　冰镇过的饮料被手握着，用力碰杯在一起，溅出些雪白，不过没人在意这些。

　　几个少年嘻嘻哈哈，无所畏惧地笑闹着，意气风发似乎都快要溢出来了。

　　窗外夜色沉沉，海浪一重接着一重翻涌，被晚风高高卷起，再重重砸回海面，潮声层层叠叠灌进房间，低沉而绵长。

　　周启鼓后背靠在沙发上，双手摸在肚皮，打了个饱嗝。
　　“嗝———”

　　“舒坦啊！”张智臣拿起手机刷着班群里的消息。

　　“握草，忘记喊张伽逸了！”周启鼓猛地拍了下大腿，表情懊恼。

　　“我问了，他在打游戏不来。”张智臣喝了口汽水，看到班群里的消息，又继续开口。
　　“他们几个打游戏的也点烧烤了，我靠！还配了几瓶酒，有实力有实力。”

　　杨默舟也慢慢起身，因为长时间环腿坐着，此时腿有些发麻，跌跌撞撞往沙发上走。

　　他打横躺在软垫上，一只手自然垂落，青筋鼓起，在酒店偏黄色的光下显得更加性感。

　　少年的目光定格在坐得端正的温晏庭身上。

　　头发自然垂在额前，栗子头发型，蓬蓬松松，现在正拿着一块烤馒头片往嘴里送。

　　像什么呢？杨默舟偏头思考。
　　仓鼠。

　　“温晏庭，加个微信或者QQ，邀你进班群。”

　　温晏庭听到后，呆愣在原地，随后快速把嘴里的馒头嚼干净。

　　他点开QQ，把二维码递过去。

　　“哎哎哎，我也要加，这都忘了加庭哥联系方式了。”周启鼓赶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伸过去扫码。

　　就这样，几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温晏庭紧握着手机，心里默念着每个人的昵称。

　　杨默舟的头像是偏二次元风格的，他不太懂这些，但光看着这个也让他心里滋生出丝丝甜腻。

　　他点开微信二维码，再次把手机伸过去，“要不要再加个微信？”

　　正在玩手机的杨默舟闻言，眉毛微挑，懒懒散散地把手机递过去。

　　接着，温晏庭就被邀请进了两个班级群。

　　微信群因为有周继兵在，冷清得像是n个人机临时凑在一起一样。

　　而QQ就不同了，群名是巨雷霆的“兵哥大联盟”。

　　温晏庭扯了扯嘴角，默默把自己的群昵称改成真名。

　　等到把残局收拾完，已经是一点多了。

　　圆月高挂，倾洒一地光辉，整个世界都借着依稀的光吟咏梦境的沉醉。

　　温晏庭侧躺着，耳畔传来细密均匀的呼吸声。

　　仿佛整个房间里都是杨默舟的呼吸，温晏庭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脸都有些被灼烫了，心跳也跟着乱了频率，像是猫爪挠在心头，酥酥麻麻。

　　他全身都僵着，腰部默默发力，压着声音小心翻过身。

　　杨默舟平躺着，一只手压在脑袋下面。

　　鼻梁高挺，拔地而起，脸部线条匀畅，下颌线似刀脊般清晰，喉结鼓起，像一颗硕果挂在枝头。

　　温晏庭从被子里拿出手，对准他的下颌线，在空中慢慢滑动。

　　移到嘴唇处，他另一只手又轻抚刚才对准下颌线滑动的空气。

　　划破了，嘶……好痛。

　　温晏庭被自己玩儿得笑了，他尽力压下嘴角，平复心情，闭上眼睛睡觉。

　　一丝微妙的变化在空气里发酵，暗藏着狂妄的祈盼。

　　月色朦胧而又飘渺，待旭日东升，某些情思又被分解、飘散，随风而逝。

　　当然，或许那份不知道是什么的莫名其妙，也能是暂时性的被太阳隐藏起来。

　　他惧怕，惧怕灼烧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