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竹枝冬雪

5、煦色 不管海枯石

　　下午放学吃完晚饭后，温晏庭快步走回教室。

　　他用瓶盖装水暂时维持这朵脆弱的茉莉花，饶是这样，此刻茉莉花瓣也还完全变成了紫色。

　　每一瓣都静卧着，像是冬天的一片片雪花，花瓣边缘微微蜷起，泛着一点发皱的纯白。

　　温晏庭伸出手指，轻轻一碰。

　　一股湿意便从指尖传开，光滑而柔软的触感蓦地让他联想到蝴蝶翅膀，一样的脆弱，一样的让人着迷。

　　温晏庭就这样坐着发呆，盯着那一小朵沾染了水珠的茉莉。

　　少年侧脸线条并不凌厉，下颌线平缓地收紧，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额前碎发自然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柔和。

　　“茉莉，莫离……是不分离的意思吗？”他低低地呢喃，声音有些喑哑。

　　温晏庭压下心里的情绪，抽出张纸把茉莉花擦干，捏在指尖看了好久，又小心地把它压在日记本里。

　　于是乎，白纸黑字里多了一抹亮色。

　　就好像是在说，少年你的生命里有无限可能，或许属于春天的绿意盎然还未到来，但等霜雪散尽，长夜褪去，万物自然会向你舒展。

　　温晏庭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他将指尖放在左手的经脉上，食指顺着两根明显的动脉来回摩擦。

　　接着，他用力按压下去，感受到心脏处规律的跳动。

　　心跳不会说话，但那种酥痒的感觉传遍了温晏庭全身。

　　他整个人好似都沾染上了淡淡的蜜香。

　　这种香味并不浓烈，而是淡淡的、清润的甜香，像是浸在水的月光，带着一点脆弱的干净。

　　晚自习下课，温晏庭收拾好书包起身正准备离开教室。

　　杨默舟突然从身后喊住他，拿着试卷想要问题。

　　前者心里一颤，手指紧紧捏住书包带子，但面上不显，开始讲解。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题，需要用到他们刚学的空间向量。

　　“以A点为坐标原点建系这些你肯定没问题，主要是后面需要做两条辅助线......最后联立这两个式子，得出......”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出大致的步骤，还细致地把图像给画了出来。

　　“明白，谢了啊兄弟！”杨默舟看着草稿本上的步骤，眼里的欣喜难以掩藏。

　　“那走吧，庭哥。”周启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蹿出来，见温晏庭完事儿，勾着他的肩，两人并排出了教室。

　　“周启鼓，那个...你先松手呢。”温晏庭说完挣扎着离他远了些。

　　走出教室，他的余光透过窗户还能瞥见那个坐在位子上埋头看草稿纸的人。

　　灯光落在他的头顶，高挺的眉骨显得更加清晰凌厉薄唇紧抿，拧着好看的眉头。

　　温晏庭小幅度抬起手，朝着那边的方向挥了挥。

　　“不好意思啊，庭哥，但你也不能叫我周启鼓啊，多生疏！”他神情忿忿，眉飞色舞。

　　“鼓...鼓哥？”温晏庭半挑眉，试探性开口。

　　“不行，不好听，换一个。”
　　“那你为什么叫我庭哥，周启鼓？”

　　周启鼓：“因为你成绩好，人又帅，就得叫哥！”

　　温晏庭嘴角一抽，没再跟他讨论叫对方什么称呼。
　　……

　　暮色深重，如同泛起的鸦青色涟漪，居住区里的灯相继熄灭，独独剩下杨默舟的房间。

　　他把发热的手机扔在一边，打开电脑，看起了网课。

　　室内的风扇吱呀吱呀直作响，窗户外热气还在盘旋，只偶尔送进来些薄风。

　　凌晨两点，杨默舟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但还是等到彻底消化了知识点，才躺在床上，这下又让他想到了今天温晏庭的讲题思路。

　　操！太厉害了。
　　真是牛逼啊。

　　月升月落，街角的路灯一瞬熄灭，早餐店里刚出笼的包子还散着腾腾热气，人流渐渐开始汹涌，早读的声音也浸过昨日的寂静。

　　刚下早自习，杨默舟就趴在桌子上睡觉。

　　第一节课是语文，叶仪一向管得松，温晏庭抬头看课件，余光还能瞥见一颗频频点头的脑袋。

　　他抿唇，思绪飘散到是否要叫醒杨默舟这个问题上。

　　温晏庭轻轻放下笔，想了想又重新拿起，用笔的另一头戳他。

　　见他没有反应，温晏庭又戳，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温晏庭扶额，干脆破罐子破摔，加大力度，“铛”的清脆一声，笔被按动了。

　　杨默舟转过头，两只死鱼眼睛还耷拉着，懵逼地看着“罪魁祸首”。

　　温晏庭手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耳根子却带上了臊意。

　　他只是想提醒一下同桌而已，没有想发出声音的。

　　……好尴尬啊。

　　见他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的身上，温晏庭只得小声解释：“不好意思啊，刚才叶老师在盯你，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

　　等他的话音落下，杨默舟慢吞吞地往讲台转去，直接和叶仪来了个对视。

　　然后，他冲叶仪一笑，露出八颗牙齿，又低下头假装看课本。

　　后半节课杨默舟没再打瞌睡，只是这回换成温晏庭遨游去了。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没有带来同学们的狂欢，反而是一片更加冷清的死寂。

　　温晏庭深吸一口气，悄悄转头，迎上杨默舟的脸。
　　嗯，又睡了......

　　温晏庭的皮肤很白，眼睛此刻闭着，浓密的睫毛显出来，鼻梁高挺，上面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因侧躺而露出的下颌线轮廓分明。

　　周遭满是寂静，而温晏庭却有些跃动。

　　心跳搅乱一池春水，在朦胧的水雾中挣起缕缕明漪，润泽勃发的种子，只待明朝破土而出罢了。

　　课间十分钟的睡眠结束，杨默舟听到铃声后，精神饱满地起床，那双死鱼眼也终于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他在数学课上总是很活跃，再加上数学老师也很喜欢让同学们分享自己的做法，所以杨默舟经常会主动举手分享自己不同的方法。

　　当然，这是温晏庭从周启鼓那里听来的。
　　又是一节数学课，杨默舟又站在了讲台上。

　　他简单的画了个草图，粉笔在黑板上面写得簌簌作响，温晏庭甚至依稀能看见一些粉笔碎屑。

　　奇怪的是，那些平时他最喜欢的数学符号居然进不了眼，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屏蔽了一般，嗡鸣发颤。

　　杨默舟站在那里，手上还剩下半截粉笔，笑着和大家说：“这个方法是我伟大、聪明、天才的同桌温晏庭想出来的，但是呢，他比较腼腆，所以由我来分享。”

　　刹那间，温晏庭感受到好多目光聚在自己身上，不觉直了身体。

　　数学老师林燕看着他，玩笑的语气开口，“下次你自己上来，锻炼锻炼胆量。”
　　“那现在杨默舟是你温晏庭的发言人哈。”

　　她才说完就引得班上同学哄笑。

　　温晏庭十分想要低头忽视那些目光，但又忍不住抬头看向讲台上站着的少年，他的身姿挺拔清瘦，仅仅是站在那里仿佛就有莫大的吸引力。

　　就像是月球和地球，月球总是会围绕着地球转动，不管天荒地老还是海枯石烂。

　　世界纷纷扰扰，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想要追逐那道光罢了，仅此而已。

　　或许，他也可以一辈子当自己的发言人呢？

　　讲出那些藏在心底里最为隐晦的，难以描摹的心事。

　　一直等到杨默舟讲完下来，温晏庭才回过神来，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幻想些什么，他的脸瞬间爆红，像是被煮熟的虾米，还频频往外冒热气。

　　杨默舟看了眼他的表情，嘴角略微往上勾了勾，眉峰一挑，又开始在草稿纸上琢磨。

　　如果温晏庭瞟一眼，就能发现那是昨天他给杨默舟讲的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