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舟》竹枝冬雪

4、熹微 送君茉莉，

　　　　 常北市在南方，夏季的空气里似乎总氤氲着粘稠的胶质，闷热又潮湿，渗透进骨缝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只低飞的蜻蜓模糊了视线，叶仪就是在这时走进一班的教室。
　　她脸上挂着微笑，将手里的资料放在讲台上。

　　“好了，同学们，两天没来上语文课，大家有没有想我啊？”她的语调轻松，温和地面向大家。

　　“太想你了叶老师！”几个外向的男生大吼，惹得叶仪忍不住咧开嘴笑。

　　“听说我们一班来了个大学霸是不是啊？”
　　“大学霸”温晏庭垂下眼睑，脸上微微染开些红晕。

　　“是叫温晏庭吧？”
　　“可以站起来吗？让叶老师看看是哪个乖乖这么厉害。”

　　“语文考了127分，作文更是高达54分的高分！”她举起右手，比划着数字，足以表明她有多高兴。

　　“哇！”班上的同学爆发出惊叹，随后就响起了一班经典的掌声。

　　在一班，你可以说他们不听话，但一定反驳不了的就是，这群人都是捧场王！

　　温晏庭的脸颊烫的厉害，慢慢站起身来，朝叶仪的方向看过去，指尖尴尬得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偏偏随着他站起来，大家的掌声和起哄声更加强烈了。

　　早知道不站起来了……
　　温晏庭尴尬的冲叶仪一笑，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大家看人家不仅成绩优异，长得也是很俊俏。”叶仪朝温晏庭的方向看过来，笑着开起了玩笑。

　　“难道我不帅吗？”杨默舟难得没打瞌睡，大拇指和食指卡住下巴，一本正经地发问。
　　随后又是一阵笑声。

　　叶仪在这时走过来，拍拍温晏庭示意让他坐下。

　　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温晏庭重重呼出一口气，仿佛刚才的不好意思都已经藏进了衣服褶皱里。

　　叶仪活跃气氛后又开始让课代表分发优秀作文。
　　都是得分为五十以上的作文，其中一篇就是温晏庭的。

　　拿到手的第一页就是温晏庭的作文，上面的字迹清秀又镌刻有力，如苍柏遒劲，又宛若潺潺溪水，刚柔并济。

　　这次语文考试的作文题目大致是阐述“比较”，对于都只学习了一年议论文的大家，着实是有些为难。

　　“我去，庭哥这题目妙啊！”
　　《妙“比”生花，过“比”生怨》

　　“简直是天才来的！”杨默舟看到题目后也忍不住一夸。

　　难道他同桌夸人就是夸天才吗？温晏庭心里这么想，也确实这样问出来了。

　　杨默舟转过身来，表情严肃，“好同桌，我只夸过你是天才！”

　　说完，又抿唇用力拍了拍温晏庭的肩膀。
　　还没等后者反应过来，杨默舟又转回去仔细观摩“天才”的作文。

　　整个班级都已沉浸在佳作的欣赏之中，只时不时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说来也奇怪，一班明明是理科最好的班级，但偏偏语文作文这一块儿很一般。

　　双池月左臂撑着头，双眼微眯，从语言到论据再到论证，没有一项是拉垮的。

　　看来她还得多练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超过这位转校生。

　　……
　　蝉鸣正盛的午后，闷热的空气突然凝滞，豆大的雨珠滚滚而下，阳台架子上的茉莉花在雨中轻颤，整个世界都在骤雨里蒙上一层雾感。

　　温晏庭听到声响，眉头先是一皱，他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接着，慢慢抬起有些发麻的左手，看了眼时间。
　　14：05，距离午休结束时间还有25分钟，窗外雨雾朦胧，冲刷世界，洗却尘埃。

　　窗内却在雨帘中钩织五光十色的梦境。

　　温晏庭坐起身，他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往门口走去。

　　一班的教室门是铁门，但好在门栓上刷了油，开门也不会有很大的噪音。

　　半只脚才刚踏出去，温晏庭就已经感受到了丝丝湿润的薄风，挟着层层水汽，轻吻温晏庭的肌肤，清清凉凉的。

　　整个世界都被朦胧在雨雾中，如梦如幻，雨滴打在放绿植的钢架上，溅起水珠，惊醒了沉浸在其中的温晏庭。

　　不在学校午休的同学已经稀稀拉拉来了学校。

　　淡淡的茉莉花在空中飘散，温晏庭侧过身，打算去看看那盆茉莉花。
　　杨默舟就是在这时凑过来的，他的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茉莉。

　　花瓣白紫相间，已经有些蔫儿巴，乖巧地立在杨默舟的指尖。

　　他的手指白细，骨节分明，这样一看，倒像是一幅艺术作品。

　　杨默舟的头发被氤湿，凝眸看着他呆呆的样子，轻笑一声，“送君茉莉，愿君别离。”
　　“转校生，可别再转学了，同桌我的以后可就托付给你了。”

　　温晏庭盯着他的眼睛，棕色的眸子直视自己，就像一片沃土，滋育着嫩芽的发端。

　　温晏庭有些忘记自己当时的情绪了，只记得他的手指发抖，颤巍巍接受了那朵茉莉花。

　　“啪”的一声轻响，茉莉花又落回杨默舟的掌心，酥酥痒痒的感觉自手心流遍全身。

　　温晏庭咬咬唇，耳朵上起了绯色，又颤抖着拿起那朵娇小的茉莉。

　　“哈哈哈好痒啊。”
　　“温晏庭你手指挠到我的掌心了。”杨默舟猛地缩回右手。

　　淡淡的凉风被送进来，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模糊间，温晏庭看见他带笑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随后又掀开好看的弧度。

　　午休结束铃声恰这时响起，遮住了那声低低的谢谢以及一声肯定的“嗯”。

　　好不容易熬过第一节课的物理，大家的头东倒西歪，当然也不乏有依旧努力尝试听课的同学。

　　物理课的老师有点口音，听不出来是哪里人，但总归是像催眠曲一般缠着一班的同学。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窗外的雨似乎停了，时不时有鸟鸣传进教室，清脆悠扬。

　　一班对于上体育课的热情很高，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只有物理老师还在努力把最后一道题讲完。

　　常北中学每个教室后面都配备了一个书箱，部分是学长学姐遗留下的“宝藏”，开起柜门来嘎吱嘎吱的响。

　　这不，换位置到最后一排的徐烬尧已经开始佝下身子，匍匐着在最后一排的柜子里熟练拿出乒乓球拍。

　　物理老师是个地中海的中年人，看着学生们蠢蠢欲动的心，也忍不住开口，“下节课是体育课啊这么激动？”

　　也不等大家回答，自顾自说，“这节课就到这里吧。”

　　“啪”的一声，徐烬尧关了柜门，引得大家纷纷转过身来侧目。

　　他尴尬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拿本书。”

　　嗯，如果眼瞎的话，他手上那柄乒乓球拍确实也算是一本红色封面的书。

　　物理老师：“……我还没瞎……”

　　一班的体育课大致可以分成四拨人。
　　打兵乓球和羽毛球的，以及几个爱打篮球的男生。

　　最普遍的就是溜达一圈直接回教室，可能学习，也可能是偷偷玩儿手机，最猖狂的自然是在多媒体上刷视频的了。

　　温晏庭抬手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上课。他站起来，环视一圈，班上只剩几个人了。
　　接着看了看窗外的天气，还是把伞带上了。

　　刚出教室门，温晏庭的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拍两下，他转过身，正对上一排白牙。

　　周启鼓傻傻地笑着，手挠了挠头，“哈喽哈喽，我是周启鼓，要不咱俩一起去体育场呗。”

　　温晏庭眼睫垂下一片阴影，点点头，“好。”

　　周启鼓，人如其名，不仅话多，而且声音就像打鼓一样，隔着老远都还能听到他的说话声，嗓门大得离奇。

　　温晏庭属于斯文那一挂，起初这么大的说话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但耐不住周启鼓的热情，他能感受到这人是真心想要和自己交个朋友。

　　于是乎，只过了几分钟，温晏庭就适应了，也或许是因为厚脸皮会传染吧。

　　常北中学有两个体育场，他们上课的是第一运动场，二运远一点，自然不去那里。

　　高中的体育课总是很水，简单集个合就可以自由活动了，老师也不管。

　　体育老师刚说完“解散”，整个班就四分五裂，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开。

　　温晏庭站在原地，远远地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庭哥，你看啥呢？”周启鼓走到他旁边站立，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能看见一群初中生在跑步。

　　温晏庭收回视线，“没什么，你先回去吧，我去找个人。”

　　周启鼓揣着手，瘪瘪嘴，“啥呀！”
　　“庭哥，找人还不让我跟在一起，是不是朋友啦，我眼睛视力可好了。”
　　“两个都是5.1呢！”他又补充道。

　　温晏庭抿唇，想了想，直接跟他说，“我去找我妹妹。”

　　刚说完，温晏宁就往这边跑过来。

　　“哥，太累了！这边的体育老师简直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她说得又急又快，等跑到温晏庭面前停下时，气都喘不匀净了。

　　“没关系，我去给你买瓶水。”他把纸巾递到她手中，温声说道。

　　“呀！”
　　“原来是咱妹啊，长得真好看！我叫周启鼓，是你哥的朋友。”
　　他笑嘻嘻介绍着自己。
　　“等着，鼓哥也给你买水！”

　　说完，拉着温晏庭就朝校园超市冲过去。

　　周启鼓兴致极高，期间碰上好几个同班同学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他拉开冰柜门随手拿了几瓶汽水，又拿了几瓶苏打水，手里满满当当的，冰柜门都关不了。

　　温晏庭见状，叹口气，把他手里的冰水放回去，只剩了一瓶气泡水。

　　“唉唉唉！干什么干什么！”他有些急了。
　　就连最后一瓶汽水都被温晏庭夺过去了。
　　“咱妹那么辛苦，就得多喝点冰的解暑。”

　　温晏庭：“今天下雨了不热，我给她买了常温的苏打水，冰的你自己喝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温晏庭就把钱给付了。

　　只剩下周启鼓在微风中凌乱。

　　温晏庭都已经走出去几米远，忽地又折返回来把那瓶冰的气泡水扔给他，兀自往操场走了。

　　“可恶！”他站在超市外面咆哮着，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几声把一整瓶气泡水灌进肚子，用力扔进垃圾桶。

　　“庭哥，等我！”周启鼓挥挥手，卖力喊着，引得不少人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