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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交心 他说,我很 ...

  •   或许是陈酿的作用下,也或许是这句话的确哄得人很欢喜,疏朝云的耳朵也一并红透了,他心猿意马地饮酒却被呛到。

      “那日宴花节,你既已察出酒水不对,为何……还是喝了?”迎上苏绛关切的目光,他端着神情,不知为何有些躲闪:“师姐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苏绛凑近了一些,近到疏朝云可以将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尽收眼底,挟着酒香的炙热气息扑面而来:“她说,小公爷特赐。”

      疏朝云心口扑通直跳,已然被这厮的油嘴滑舌哄好了七八分。

      不等疏朝云作出反应,苏绛挑眉:“我也有个问题。”

      “什么?”

      “我记得怕黑的另有其人。”

      厅内宽阔,火烛摇曳,明亮而柔和的光线映着少年如画般的山眉水目,他不由想起那日雨夜留宿尚微水榭,故意试探而砸碎的碗:“……”

      苏绛笑容中的调侃不加修饰:“怕得因为一点风吹草动跳到我身上。”

      疏朝云给了他一个威胁的眼神:“我还没问完呢,苏大学士本末倒置了。”

      苏绛浅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小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亲怎么不订了?”

      “自打我入仕以后,吴相的人便软硬兼施百般威胁收买,后来吴立恳的事之后便彻底交恶了,如今另辟蹊径想从姻亲上掣肘,也不知是许了大理寺丞什么好处,竟愿意用女儿换前程——这番美人计或让旁人心动,只可惜我是个伪纨绔。”

      疏朝云惊叹此人为父无耻,道:“想是双方素有私交,你在大理寺的时候,其下属便借着吴相的名头来搜了尚微水榭。”

      苏绛并不在意那些,看着面前眼澄似水的少年郎,他已觉得满心欢喜:“听说你在尚微水榭发了好大一通火,骇得那帮衙役马不停蹄地跑了?”

      疏朝云没有立即回应,轻呼了一口气:“我很害怕……”

      他说,我很害怕……

      苏绛覆上他的手,目光温柔:“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吴相势大,朝堂之上爪牙无数,当时吴立恳之死嫌疑全系你一人身上,我不知道、也不敢想他们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想立刻确认你无恙。”

      “是不是很莽撞?”

      苏绛“嗯”了一声,评价:“不像是安小公爷会做得出来的事。”

      疏朝云认真道:“为了你……和哥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疏朝云,绝对不可以!”

      旁人听了这话只怕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可苏绛却目光一凌,严峻道:“有件事情我压在心中两年,你知道吧?”

      苏绛模样生得俊朗,笑起来时三言两语便能让人心生亲近,可若是板起脸来,那双凤眸中便是无尽的寒意。

      疏朝云心中一紧,暗道这人终于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指的是坠马案。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苏绛脸色沉了下来:“你解决的方式以自己受伤为前提?”

      “如果事发之前我便告发吴氏,陛下只会不痛不痒地申斥几句,只有实实在在伤在我身上,才会给吴氏定罪。”疏朝云冷静分析道:“吴立恳从前几次三番针对于你,不都是这么不了了……”

      “——我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想你少一根头发!”苏绛好似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气得太阳穴直跳。

      “疏朝云,”苏绛蹙眉:“答应我没有下一次了。”

      他至今后怕,语气生硬又揉杂几分严厉,落入疏朝云耳中不免教人平白生出些许委屈,少年偏过头,带着赌气的意味:“当时既能做到头也不回,如今又何必秋后算账,你就当我是自讨苦吃罢!”

      得,这是抓住他命门了。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苏绛感慨,他从前到底对人说了多少混账话?

      没得到回应是意料之中,苏绛能屈能伸:“是我不好,我刚才语气太冲了。”

      “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可是你保护我的方式也忒骇人了,我也会害怕。”

      他依旧不愿转回脸,苏绛厚着脸皮凑回去,却惊一跳——安小公爷眼尾泛红,长睫笼下一池潋滟,正垂着眸子试图掩盖。

      苏绛很久没见他掉眼泪了。

      “别……别哭。”他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能说会道的舌头好似打了结,来来回回只一句:“阿奴,别哭。”

      “苏大学士莫非也嫌我哭得聒噪吗?”疏朝云一双杏眸泛着水光,泪珠将落未落之际连称呼也变得疏离。

      他哭得很安静,若非苏绛硬凑上前很难察觉。

      苏绛叹了口气,伸手拭去那朵溢出的泪花:“你哭得我心疼。”

      “这样,你答应我以后不再犯险,我也答应你一个条件好不好?”

      掉眼泪被发现,疏朝云本就有些不好意思,只稍加思索一会儿便顺势而下:“好,那你要答应我,以后我说的话在你心里要排在陆恒前面!”

      这个要求实在是任性些,但凡换个人都显得过分,可出自他口,苏绛只会笑着答应。

      “你以后绝不许再欺骗我!”

      苏绛点头:“对天发誓 。”

      “坠马案已经翻篇,陛下也罚了我,不许再借题发挥了。”

      “好,翻篇。”苏绛忍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公爷可满意了?”

      疏朝云撇开他的爪子:“差强人意。”

      苏绛哑然失笑:“我还能让小公爷更满意,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疏朝云思忖了一会儿,面露犹豫,苏绛有点意外:“看来还真有,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问不出口的?”

      “蒹葭……是你的通房?我是听说那日她被关进柴房,是因卫小娘子吃醋。”不等人回答,疏朝云立即补充道:“随口一问,你不答也没关系。”

      “到底是谁吃醋?”苏绛叹了口气。

      疏朝云轻轻“啊”了一声,扬起脸庞迷茫地看向他。

      “从阮娘子问到卫娘子,现在又问到蒹葭,到底是谁吃醋啊?”

      似乎是顺着他的话考虑起这种可能性,疏朝云怔了一刹,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觉得从前我最在乎你,现在变了?”苏绛笑得温柔,完全没有揶揄他的意思。

      “我现在最在乎的依旧是你,你是我的挚友,也如我弟弟一般,我从不在乎惹陆恒生气,但惹你生气我一定会哄。我不愿意让你知晓我的一切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而是不愿让你面对我的不堪。你说得对我确实变了,我心狠手辣、口蜜腹剑,我不敢面对你,又舍不得将你推远。”

      “现在我回答你——不是。”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几乎将心剖出来给人看。

      疏朝云心里一阵酸胀,他什么都没说,可苏绛什么都明白,甚至比他自己都了解他。半响,他才哑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患得患失的。”

      “是我不好,先前为了作戏总是惹你难过。”苏绛将人轻轻揽在怀中,诚恳道:“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这并不是一个结实彻底的拥抱,虽若即若离,但疏朝云自他肩头嗅到那一抹墨香时,潜移默化间已被哄好了十分:“我们冰释前嫌。”

      “以后不许再说绝交了。”

      “嗯,”疏朝云将脑袋轻轻抵在他肩膀,收回成命:“不绝交。”

      两人彻底交心,推杯换盏间喝了不少酒,苏绛混迹浪场千杯不醉,可安小公爷几乎神迷意夺,醉便醉了,偏又贪杯起来。

      在少年醉眼朦胧连打了两个哈欠后,苏绛终于出手将他的酒杯没收:“够了。”

      疏朝云伸手欲夺,酒杯却被苏绛修长的手指攥住,不容置喙地离他又远了几分。

      “阿绛,还给我!”

      苏绛起身拂了拂襕衫,顺势将他也拉起,少年腿脚发软,一松手便晃悠悠地倒退了两步。

      “背你好不好?”苏绛用商量的口吻问道。

      疏朝云确实是困了,呆了片刻便接受了现实,乖乖趴到人背上。

      推开门已是深夜,月明星稀,四下寂静,只有草丛中不时传来的三两声虫鸣。因为早有吩咐,门外并没有侍者随侍,苏绛凭记忆沿着石子路绕到厅后,不远处有一间寝室。

      夜间风凉,疏朝云衣着单薄不由打了个寒颤,趋于本能他愈发靠近苏绛,直至柔软的脸颊与唇部都紧贴对方的脖颈……

      最脆弱的部位就这么裸露在他面前,由着少年温热的气息轻拂,这怎么不算一种致命的打击?

      苏绛身子微僵,放缓了脚步。

      次日,本着平时的作息疏朝云自然醒转,睁开眼时头已不晕了,身边的位置却空空如也,早已凉透。

      床头案架上放着半碗醒酒汤,昨夜苏绛似乎给他喂了一些,醉酒后记忆难免断片,疏朝云面带疑惑,抬手轻触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听到房中动静,侍者敲门回应:“小公爷醒了?”

      疏朝云放下手:“苏大学士呢?”

      “刚被陛下召入宫。”侍者推开门,满面红光:“小公爷有所不知,今日一早陛下便颁旨册封咱们六殿下为贤王!”

      “确是喜事。”疏朝云并不算太意外,陆恒年已及冠,迟早要进爵了:“封号是哪个字,闲暇的闲?”

      二殿下是旬王,三殿下是襄王,都是不褒不贬,较为中庸的封号,如今到了六殿下若真是封了个“闲王”,实在是贻笑大方。

      “小公爷误会了,是贤明的贤!”

      这样的封号属实难得一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别说疏朝云没想到,便是贤王殿下本人也没想到。

      重华殿中,陆恒正捧着圣旨揣摩:“他是在讽刺我吗?”

      苏绛已拟好贤王及冠礼的文稿,从皇帝处过来,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陛下这是对殿下寄予厚望。”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场面话了?”

      “我觉得是。”没客气成,苏绛索性不装了。

      陆恒一笑置之,将东西随手搁在案上:“还记得你在狱中收到的那封密信吗?”

      “自然,”苏绛思忖道:“翻遍了史书也没能找到的‘贤王’,今日水落石出,真是意想不到。”

      “常渊归顺于我、我又授封贤王……如今看来倒像是预告。”

      “只提及一个常渊的名字倒不算什么,可是这封号乃是陛下亲定,就连礼部也是临时才收到消息,除了陛下还有谁会提前知道?”

      陆恒合上圣旨:“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谁?陛下?”纵是了解这人的性子,苏绛也不禁诧然:“问他是不是写了封信逗我玩?”

      陆恒恬不为意,将黄绸圣旨放在手中颠了颠:“总得去谢恩吧。”

      别人韬光养晦是一点风头也不出,陆恒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嚣张跋扈发挥了淋漓尽致,在皇帝面前也惯是不留情面直来直往,偏皇帝最是纵容他。人都说六殿下生母出身卑贱,使其长于掖庭,自幼艰苦,皇帝心生愧疚这才多加照拂。

      长生殿中似乎早有来客,几位礼部官员将授封典册及冠礼流程递交圣上过目,正在述职,就连暂代礼部尚书一职的安国公疏宥也在其中。

      “既有旬王襄王在前,你们循着旧例办便是。”皇帝朝奏折上简单扫了两眼:“悯和,你全权操办,朕放心。”

      疏宥作揖:“谢陛下信重。”

      二人给皇帝行完礼,这才发觉疏朝云竟也在场,正立于皇帝身侧为其研墨。

      “贤王既然来了,你们都退下吧。”皇帝说着,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歇,待听到安国公告退才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向疏朝云:“替朕送送你阿耶。”

      “是。”疏朝云放下墨锭,与二人擦肩而过时对视一眼。

      苏绛会意:“看来无需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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