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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露锋 他们之间, ...

  •   苏绛向侍者要来一副护腕,握着疏朝云的手臂亲自给人一点点戴好,末了,捏了捏他的手腕询问松紧:“可以吗?”

      “正好。”

      苏绛颔首,转身牵来踏红尘——为着活动方便,马厩就建在靶场一侧。

      他扶着疏朝云正准备上马,薛易乐不禁质疑:“你那倔驴性子最是烈,平日里旁人牵一下都不让,能行吗?”

      踏红尘似乎听懂了似的,冲着他嘶鸣了一声,不悦得甩甩脑袋。疏朝云哑然失笑,安抚性地摸了摸踏红尘的脸,道了声“能行”便蹬着脚踏翻身上马。

      踏红尘是他和陆恒当年赠给苏绛的生辰礼物,特地从战马幼崽里面费劲心思选出来的,血统纯正,毛色也独特。

      自小养大很有感情。

      比试即将开始,一旁随侍及时给二人送去弓箭和背筒,公布规则:“每人十二支箭,半柱香内,击中靶场一字排开的六个靶子,一个靶子上不得超过两支箭,不得落马,命中率高且用时短者胜!”

      规则简单易懂,难的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中所有靶子,只能靠加速策马,而一旦疾驰便很难保持准头,臂力也很难跟得上。

      ——这项规则对非军队出身的官宦子弟来说堪称苛刻,事实上,十二支箭能中半数便不错了。

      随侍将人有序疏散,靶场便只剩下左安与疏朝云二人。

      左安嘴角噙着笑,一团和气:“安小公爷,又见面了,幸会。”

      疏朝云置若罔闻,双足勾住脚踏,夹紧马肚,单手将缰绳缠至左臂,又试了试弓,对场下的几人点头示意。

      众人皆是悬着心,薛易乐手心捏了把汗,瞥向苏绛,不禁责怪:“你怎么敢的?”

      苏绛没有说话。只听一声锣响,踏红尘“嗖”的一声冲了出去,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留下背影。

      疏朝云没有犹豫,从身后摸出两支箭一并搭在弓上,箭矢在日光下瞬间镀了一层金,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弓弦便已绷紧——

      “唰!”正中靶心!

      几乎没有任何缓冲,下一秒,疏朝云再次摸出两支箭,搭在弓上,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射击角度。

      “唰!”再次命中!

      此时左安已经不出意外地被他甩至身后了。

      众人这才好似反应过来了一般,刚才还嚷嚷着要代他上场的景襄嘴都快合不上了:“娘嘞……这是双箭齐发?”

      “小公爷这也忒深藏不露了吧,”薛易乐看向苏绛,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惊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苏绛淡笑:“是。”

      襄王一伍此时已不知是该忧该喜,只被安小公爷这一手惊了个实实在在。

      直到疏朝云射完最后一箭,半柱香还尚未烧完,裁判及时敲锣,比试结束!

      ——疏朝云十二箭全中,正中靶心的便有七箭!

      左安这才驾着马儿飞奔过来,下马作揖时眼里依然是抑不住的兴奋:“小公爷,某今日甘拜下风!”

      “承让。”疏朝云许久没有如此耗力,手臂隐隐酸痛,蹙眉:“那副画可以归还了吗?”

      “当然。”左安快步行至襄王身边说了些什么,后者摆了摆手,让人将画捧来了。

      疏朝云道了声谢,牵着踏红尘下了场。

      苏绛看着他慢慢走近,眼底晦暗不明,直到疏朝云将画双手呈上,他才心绪复杂地唤了他一声“阿奴”,说道:“多谢。”

      “一定要这么客套嘛?”疏朝云有些不满,却是眼含笑意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是我不好,”苏绛压下想要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我的错。”

      ——他们之间,退一步是疏远,进一步是逾矩。

      还没等人多说几句,人群之中忽起一阵惊呼,原是有人打桥上落了水。

      今日公主作宴,来者多是亲贵,园中仆役调动无数。有人遇险救人的阵仗也浩大,光是河里便有近十人扑腾,很快便将人救起,凑前一看才知是个眼熟的青年,脸上还挂了彩。

      “这……这好像是五公主的近侍。”

      “怎么回事?”五公主闻风而至:“阿砚,如何?”

      余砚低头起身:“谢公主关怀,小人无碍,只是不慎失足。”

      陆元照瞧见他嘴角的淤青,隐隐有些猜测:“你受委屈了。”

      余砚表情平静,摇摇头:“公主折煞小人了。”

      林溪从人群中现身,向陆元照行了个礼:“原是殿下的贵侍,厢房备有干净衣物可供更换,这边请。”

      “多谢女官。”余砚抬眸看向公主:“小人告退。”

      陆元照点点头。

      “事情既已解决,诸位就散了吧。”林溪客气地遣散众人。

      待众人退散,陆元照叹了口气:“怎么回事?”

      “殿下心怀慈悲,可驸马没有容人之心。”见人不语,林溪上前安慰道:“到底是殿下的人,他不敢下死手。”

      陆元照轻呵一声:“他几时会顾及我的颜面?”

      “阿溪,我这里有一封奏折,替我呈交圣上吧。”

      林溪接过奏折,只觉手上万分沉甸:“是,臣一定办好此事。”

      ……

      长生殿内,陆恒尚被拘着未曾告退。三封奏折摊于案前,皇帝踱步道:“真是多事之秋。”

      “边关互市起争执,闹出了人命。”

      “两位公主先后被弹劾私德不修。”

      “哦,还有你那个伴读,”皇帝瞥了眼玄部呈交的密信:“他母亲的事,你早就料到会生是非了吧?”

      陆恒不置可否:“苏斐当年便动用关系为其脱了籍,我不过是又收了个尾。”

      皇帝挑眉:“不留痕迹?”

      陆恒道:“不留痕迹。”

      “互市的问题我会解决,”陆恒看向窗口,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深了:“陛下,可以放臣出宫了吗?”

      “互市的事不急。”皇帝施施然回复:“留在宫里,明早等朕的旨意——别苑那边朕会派人去传话。”

      “陛下真是耳目通天。”陆恒面露不快。

      此时,金风园之宴已经结束,各方谋算也近尾声。苏绛并不在意这些,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明天会发生什么。

      去往别苑的马车里,他见疏朝云思索出神,宽慰道:“不必担心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对我构不成威胁。”

      “你和哥哥思虑周全我不担心。”疏朝云将目光转向他:“我在想,吴立恳的事就这么结束了吗?那个驭蛇少年的出现太过突然,也过于潦草,虽挑不出刺,却……像是顶罪,吴相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看我作甚?难不成是我杀的他?”苏绛撑着下巴,表情戏谑。

      “阿绛,”疏朝云认真道:“我真的这样怀疑过。”

      “如果是我,你待如何?”

      “……”

      马车中一阵沉默,只余车轱辘碾压石板路的声音。颠簸过后,一道勒马声传来,侍从敲了敲车窗,示意二人已经到地。

      “如果我要动手——”下车时,苏绛贴近他,在他耳畔带着一丝冰冷的口吻:“会是两年前。”

      苏绛率先下车,抬眼看向他的时候眼底最后一丝阴霾散尽:“挺遗憾的。”

      这幅模样的苏子焉,他从未见识过。疏朝云顿了一下,还保持着俯身下车的动作,便突然被人握着手腕一拽,半抱着带下了马车。

      “嗯?郎君为何不答?”

      疏朝云骤然从高处落下,心跳加速,甫一站稳便遭人追问,耳畔还回荡着“郎君”两个字,只觉得他唤得温柔极了,让人禁不住头脑发昏:“……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是嘛?”苏绛轻笑一声:“我也觉得脏了郎君的手。”

      出于直觉,疏朝云隐隐察觉到苏绛的笑意之下藏着愠怒,让人捉摸不定。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倒是越来越像陆恒了。

      无须侍从引路,苏绛熟门熟路地领着人往里走。苑内里三层外三层地点着灯,虽是夜幕却也亮如白昼,四下清晰可见。

      前次着急归还骆驼,不曾细细打量,此时才惊觉此处画阁朱楼、雕阑玉砌,真真是人间穷奢之处,铺张到了极致。

      就连疏朝云见了都不禁暗叹:陆恒哪来那么大的手笔?

      “为了这宅子,没少挨百官弹劾吧?”

      “这倒没有,毕竟是陛下赐的,明谏也是归京之后才住进来。”苏绛说:“你说陛下怎么不直接把这儿当王府赐给他?”

      “因为对哥哥来说,只有宸王府才是他的家。”

      宴厅里已经摆上若干酒坛,苏绛不拘小节靠在酒坛边就地盘腿坐下,疏朝云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模样。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苏绛索性先开了一坛,醇厚的粮食香味顿时扑面而来,他给疏朝云和自己都满上一碗。

      疏朝云不禁看呆了:“这么多?”

      “一醉方休。”苏绛把碗塞他手里,又碰出一声脆响,以示干杯。

      一碗下去,疏朝云瓷白的皮肤已经像是涂了胭脂似的透出红润。

      “咚咚!”是别苑侍者的敲门声,来人像是被提前吩咐过并没有进来,只在门口扬声交代了宫内的传话,很快便告退了。

      得知陆恒无法赴约的消息,疏朝云不免失落:“陛下怎么这样。”

      “无妨,你有什么想问的,今夜我全都告诉你。”

      “想问得太多了。”疏朝云喃喃道。

      苏绛说道:“没关系。”

      疏朝云沉默了一会,五味陈杂:“你当真喜欢那位阮娘子到非娶不可的程度了?”

      “连你都信了?”苏绛忍不住笑了:“我不过是作戏,用她来挡卫家的姻亲罢了。”

      “这……不好吧,我瞧她对你挺情真意切的。”

      “演的,阮知意是你哥哥的人。”苏绛不假思索道。

      疏朝云噌道:“胡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寻芳台、问柳阁、花萼楼,包括醉仙楼都是你哥哥的人。”

      “啊?”许久,疏朝云终于琢磨过来味儿了:“难怪醉仙楼的掌柜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的身份,难怪花萼楼出了命案没有第一时间封锁,背后是你们在推波助澜。”

      想到这里,疏朝云不禁羞愤——他居然因为一个耳目生了苏绛那么久的闷气!

      “那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绛失笑:“我不知道你很在意这个。”

      “当然!我以为你和那些纨绔子弟同流合污了。”

      “我只和你哥同流合污。”苏绛贫嘴道。

      得到这个解释,疏朝云心里已经释然了九分,便不再和他计较细枝末节了:“话说回来,要在清都铺开这张网,又不暴露身份,背后少不了需要各种助力,这些究竟……”

      “是宸王殿下。”苏绛揭开谜底:“他早已为明谏铺好了路。”

      “我舅舅?”疏朝云摇了摇头:“舅舅只效忠陛下,就算哥哥是他的养子,以他的性格也不会……这在哪朝哪代都是帝王大忌。”

      “我也不知其中缘由,但宸王殿下的遗书中的确为他选了两条路——一条入军为将,一条蛰伏上位。”

      “两位皇子背后母族势力盘根错节,若是不争不抢,将来只有死路一条。”

      待他完全消化这些,苏绛又将酒满上:“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你呢?”疏朝云仰首看他,脸颊微红,眼尾也红红的:“你就这么跟他赴险了?这些年,哥哥远在西域,清都这些势力都是你整理出来的吧,一旦失手,后果你可曾想过?”

      “明谏不肯屈居人下,我亦不愿仰他人鼻息。”苏绛目光定定:“苏斐负我母亲在先,又欺我年少无知,捏造事实妄图与我重修父子关系。他以为偌大清都城我只能依靠他,可我偏不。”

      “阿奴,我遇见了你,遇见了明谏,我再也不是孑然一身了。”

      疏朝云点点头,表示他都明白,他明白他所有的愤恨与不甘:“在我心里,你和陆恒一样重要,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涉险。”

      “朝云……”苏绛心乱如麻,压制多年的情意似洪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我心里,你比陆恒还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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