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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风波 “谁是云谁 ...

  •   “殿下,这个节骨眼上了,你莫要跟我开玩笑。”园中某个偏僻的角落里,一人语气生硬。

      后者道:“我没有开玩笑,我不会娶群芳的。”

      ——此二人正是消失已久的旬王与任小侯爷。

      “你疯了,你以为平阳侯府为什么扶持你,就因为你是姑姑的血脉吗?旬王殿下,别太天真了,你如今羽翼渐丰,就以为不需要我父亲了?”

      他这话说得过于明白,这样血淋淋的事实于兄弟无伤大雅,于君臣大逆不道,几乎致命。

      这一刻,任重甚至来不及给自己一个清晰的定位。

      “可我不是还有兄长嘛。”显然旬王并没有计较他的逾矩,言语间是纵容,亦是有恃无恐。

      任重未置可否,沉吟:“告诉我,为什么?”

      陆憺缓缓阖上双目,却在即将说出答案的一瞬睁开眼,目光清明:“抱歉,时候未到。”

      “殿下,你变了,你的野心呢?”任重叹了口气,满眼失望:“放在两年前,你绝不会这般优柔寡断!”

      陆憺缄默不言。

      “你……看中哪家娘子了吗?”

      听到这句,陆憺似是觉得好笑,摇了摇头。

      任重扶额,面对这样的旬王,他有些疲倦:“殿下,莫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陆憺没有回答,只是抚上他眼下那一片乌青:“……别恼了。”

      “我愈发看不透你了。”任重拂开他的手,转身叹息道:“半年之内把婚事办了,这是我能给你争取的最后期限——你该明白的,你是陛下唯一的嫡子,只要你养好身子诞下子嗣,吴氏拿什么与你相争?”

      他们离席太久,再不回去恐惹人质疑,任重思忖着,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那人轻飘飘来了一句:“那你怎的也迟迟不成亲?”

      任重并未回头,只扬声:“顺康王即日携家眷进京,殿下不知吗?”

      顺康王是他的姨父。

      顾不上任重负气离开,陆憺面上掠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诧异,如临大敌:“她,要来了?”

      另一面的宴席上,随着作诗魁首诞生,愈发热闹起来——

      裁判先是对薛易乐作揖祝贺,又挥手示意,侍者遂将一旁陈列已久的彩头捧至他面前。

      这金丝冠通体为黄金打造,做工精巧,价值不菲。

      见状,众人纷纷围过来,称赞公主出手阔绰,唯有薛易乐神情晦暗,似有不解之意。

      “怎的了薛欢之?”

      “此物似曾相识……”

      同僚说道:“大凉女子着男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许是公主曾用之物吧。”

      薛易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过多纠结。

      疏朝云随着人流走动,明面上是凑着热闹,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去了,俨然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

      苏绛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一面熟宦官匆匆行至陆恒身侧,说了句:“六殿下,大家召您即刻入宫。”

      陆恒神色不明,与二人对视一眼:“我先行一步,晚上别苑见。”

      苏绛颔首。

      疏朝云不免奇怪,什么事这么急?竟连这一时片刻也等不及了。

      苏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是非见明谏不可,想来是与西域有关。”

      现在这些倒是都能说与我听了——疏朝云这样想,没有说话。

      大理寺里对他撂下狠话的分明是陆恒,可他莫名生苏绛的气居多,到现在还憋着一口气!

      苏绛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接住了他没有显露的情绪:“想不想去射箭?”

      疏朝云点点头,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一到靶场可好,李玄、左安两个疏朝云难得叫得上名号的冤家都在,他瞥了眼苏绛,见其一双好看的凤眼微眯起来——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讯号。

      疏朝云扯了下他的衣袖,闷闷道:“我想去投壶。”

      小郎君难得主动理他一句,苏绛顿时恢复了笑意:“好。”

      投壶射箭这类要求准头的游戏,恰是疏朝云擅长之处,他几乎毫不费力便投中一支。轮到苏绛时,他撩起眼皮:“不许放水。”

      苏绛失笑:“遵命。”

      疏朝云蒙着眼睛都投得进的东西,哪里用得着他放水?

      二人僵持了十几个来回,终于还是苏绛率先败下阵来。

      “恭喜安小公爷,获金丝牡丹钗一只!”

      “真没有放水,”众人喝彩的间隙中,苏绛偏头低声道:“你本来就这么厉害。”

      疏朝云垂下眸子,他都快忘了,油嘴滑舌才是这厮的本性。

      苏绛替他接过彩头,递至他手中的时候故作关怀:“小公爷,你脸怎么这么红?”

      小公爷不是很想理他,边走边道:“热的。”

      “那我给你扇扇。”他笑了笑,还真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展开就要给人扇风。

      疏朝云起先并未在意,扇着扇着,他意识到不对劲了——好生眼熟!

      “想起来了?”苏绛笑道。

      疏朝云细瞧折扇,只见扇面素净得过分,自右上方写下的一句诗占了扇面的一角,除此以外再无修饰。

      那句诗是疏朝云名字的由来——朝云霭霭弄春晖,草木欣欣暖尚微。

      那是他十三岁的字迹,隽秀中透着几分稚气,虽不及现在来得潇洒飘逸,却也隐隐有了大家风范。

      苏绛保存得倒是极好,这许多年过去还如崭新一般,只是折扇上的文字却不可同日而语。

      “朝云”“尚微”……

      他栖身之所“尚微水榭”取得便是这其中的“尚微”二字。

      “阿奴,现在你有心情听我解释了吗?”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斟字逐句,小心翼翼。

      “我……”疏朝云想说,我今日正是来此听你解释。

      ——但是心中别扭,又没有勇气,所以你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岂料他刚说出第一个字,便有一抹倩影风风火火从远处赶来,打断了二人:“阿兄,大事不妙!”

      苏真如面色难看,显然是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疏朝云柔声安慰之下,她才勉强道出一句:“阿兄,你的亲生母亲可是唤作柳亭?”

      此话一出,疏朝云登时警铃大作,看向苏绛时后者眼底已然阴沉一片。

      “去看看。”疏朝云说。

      靶场果然出事了,围着靶场中心乌泱泱站了不少人,众口铄金,已经止不住议论起来了。此时见三人过来很是默契地闭嘴并让出了一条道。

      就连混在人群中的薛易乐也对其做了一个“冷静”的眼神。

      疏朝云心中有些不安——为了针对苏绛,在皇家宴会上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显然是有备而来。

      “都瞧瞧,这画中人怎得如此眼熟?”李玄见主角到场,语气浮夸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可不是和苏大学士长得一模一样!”

      疏朝云这才注意到靶场魁首的彩头是一幅画——画中女子螺髻乌黑,青衫褐裙,七分旖旎三分娇俏,一双凤眸皆是专注,正执毫坐于案前行书,案上一篇洋洋洒洒的《上林赋》长至曳地……

      与苏绛确实是像极了。

      疏朝云这样想着,耳边却响起左安不合时宜的一声笑:“子焉是清都出了名的美男子,他的母亲自然也是红尘富贵之地里一等一的美人。”

      疏朝云从沈灵隐那儿听说过此人,他出身显赫,母亲是太原王氏,爷爷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左季左侍中。左安看似是李玄的左膀右臂,实则李玄做的“好事”一多半受他怂恿,实是借刀杀人的一把好手。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其中深意,于是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你是有所不知啊,这位苏大学士虽是兵部侍郎之子,可却是生于江南。江南美人柔情似水,其中便以这画中女子为首。”

      “听说这柳亭啊,当年在江南那可是一曲红绡不知数,跟咱们如今的潇湘娘子有得一比!”

      “哟,能跟潇湘娘子相提并论,那确实不得了!”

      苏绛上前一步,疏朝云却趁机抓住了他的衣摆,手心不知不觉竟捏了一把汗。疏朝云语气饱含歉意,艰难道:“阿绛,不能认。”

      大凉律法——倡优三代以内不可入仕!

      纵使疏朝云入翰林院不过两月,却也知道朝中对苏绛这个过于年轻的掌院早有异议,言官的口诛笔伐从未停歇。

      “阿绛,你听我的。”疏朝云沉声再劝。

      苏绛拍了拍他的手背,下一秒便扫了众人一眼,眼角含笑:“承蒙盛誉,家母不仅姿容出众,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人谓之江南第一才女,要不怎么养得出我这个翰林掌院?”

      “诸位说是吧?”

      ——这话分明是讽刺他们出身高门又如何,还不是只能靠家族荫庇,碌碌无为。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几人面上皆是青一阵白一阵,半响无人应答。

      疏朝云相信苏绛不是沉不住气的人,立在一旁蹙眉不语。

      “我们清都的第一才女是堂堂永乐郡主,江南的第一才女却是一个青楼女子?”襄王在一旁闲坐看了许久的热闹,听到此处饶有兴趣地看向疏朝云,话里有话:“还真是云泥之别啊。”

      “谁是云谁是泥?”疏朝云本不欲出头,可这话有离间之嫌,他必须表明态度:“殿下是否忘了,臣如今也不过是翰林院里一个小小的修撰?”

      “罢了,表弟不高兴,本王便不说了。”襄王好脾气一般说道。

      襄王果然缄口不言,左安却会意道:“这一绝世佳作难得面世,苏大学士竟不出手赎回去?”

      “赎回?”苏绛笑了:“此画作难道不是作为彩头放在此处,什么时候成了阁下的私有之物?”

      “确实如此,既是魁首总不怕再比一场吧?”薛易乐道。

      “彩头皆是匿名,而苏大学士见此佳作才要比试,是否有失公允?”

      有人哈哈两声,颇为嚣张:“我看你不是怕有失公允,是怕比不过苏三吧?”

      疏朝云顺势望去,发现那仗义执言之人原是景襄。

      苏绛此次围猎才刚拿了个射箭魁首,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左安自然不敢触其锋芒。

      襄王即时开口道:“我看这样吧,苏子焉就不要出手了,选一人代他而战可好?”

      襄王虽是有意包庇左安,但此法确也可行,于是疏朝云不假思索地道:“我替他!”

      “小公爷,这是要在骑在马背上瞄准靶子,还是我来吧。”薛易乐叫住他。

      景襄讶然:“小公爷,马背上射箭拉不稳缰绳,摔下来可不得了,你要去还不如让我来。”

      “我可以。”疏朝云坚持。

      “左安,那你便在他们二人里面选一个吧。”襄王有意略过疏朝云

      左安一双笑眼纹丝不动:“既然小公爷想与我比试一番,在下乐意奉陪。”

      闻言,襄王倒是先变了脸色,不可思议地看着左安,满眼皆是:你疯了?

      众人皆知安小公爷畏马,久不骑射,便是坠马以前骑射也一般。

      全场只有苏绛表情淡定,他沉默良久,终于启唇:“我把踏红尘给你牵来。”

      ——整个大凉能在箭术上与他一较长短的除了旬王陆憺,便只有眼前这位小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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