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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共济 “他是共济 ...

  •   醉仙楼二楼,二人临窗而坐,这个方位正好能遥望到尚微水榭那一片水域的荷花正三两盛开。

      算起来他与薛易乐上一次对酌,竟远在贡院阅卷之前。

      “我问你啊,若是你无话不谈的至友,忽然毫无征兆地疏远你,一连便是数年,你待如何?”

      薛易乐不以为然笑了两声,昂首饮尽杯盏,颇为洒脱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知道苏绛所言之人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选择如实告知。

      苏绛听了这话默不作声,背靠窗沿,一言不发便拎起酒壶往嘴里灌。

      “借酒浇愁也不急这一时。”薛易乐伸手打断他:“我薛欢之有愧于你,今日先自罚三杯。”

      说罢,在苏绛微讶的目光下,他满了三杯酒,又一一饮尽。

      薛易乐是正经的文人做派,既让他这般郑重其事,想来定是压在心头已久。苏绛摆了摆手:“说来听听。”

      “京中豪门世家子弟之中你人脉甚广,我身后这点子门路,想来你也是清楚的。”

      苏绛“嗯”了一声,道:“你胸怀大志,亦不缺才气,我从未把你当做普通的富贵子弟。”

      “子焉,我阿翁是靖王最忠诚的部下之一,也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所以于他而言,常氏有责任护好小公爷……”说到此处,薛易乐心中轻松不少,坦然道:“他担心你利用朝云,也曾借我之口传过几句挑拨离间之言。”

      “抱歉。”

      在对方万分郑重的致歉后,苏绛沉寂了一会,倏忽垂下眼眸,面不改色:“他作何回复?”

      “那日他没有回应我,我也很好奇他究竟信是不信,直到前些时候你入狱,他不顾身份立场跪求陛下,只为见你一面,我便知道了——我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薛易乐自嘲地摇了摇头。

      “后来又见了我阿翁,二人一番推心置腹,他才说道,因你与六殿下种种作为,他后怕不已寝食难安。”

      “期间还言及……”

      “言及什么?”苏绛迫不及待地追问。

      薛易乐轻咳两声,似乎觉得难为情:“你是他极重要的人。”

      薛易乐眼睁睁看着苏绛的脸蓦地一白,然后又渐渐荡起一丝红润,像是酒醉后迟来的上脸,又惊又喜:“他……真是这么说的?”

      “句句属实。”

      薛易乐有点纳闷:“不过我怎么听今日小公爷的意思,是要跟你绝交啊。”

      苏大学士似乎又被这两个字刺激到了,眯着凤眼将酒杯“啪”一声掷在了案上!

      薛易乐清晰地看到苏绛手腕的青筋正随着情绪的起伏一点点暴起,后者面色如霜:“谁爱绝交谁绝交,反正我苏子焉不绝交!”

      ——游刃有余惯了的苏大学士终于还是在安小公爷身上又一次栽了跟头。

      “不说这个了,”苏绛指节轻击窗柩,有节奏的敲击声短暂掩盖了他的不愉:“薛欢之,我有一事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找一个人。”苏绛招了招手,薛易乐会意附耳过去,一番耳语结束却是满眼诧异:“你倒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今时不同往日,欢之兄俨然已是半个自己人。”

      “自己人?”

      “你还不知吗?常渊已入六殿下麾下。”苏绛语气如常。

      “谁?!”薛易乐由着杯中琼浆洒了一案,见苏绛神色不似说笑,不可置信地压低了声音:“我阿翁一心赤诚,怎会让常渊站队?”

      “也许,六殿下开出了令常公满意的条件也尚未可知。”

      “常阎王呢,”薛易乐艰难道:“他这般心高气傲之人……也愿意?”据他所知,六殿下与其在花萼楼那次相见并不友善,甚至刀剑相向。

      苏绛若有所思:“我也不知其中原由,但这或许,与六殿下是宸王养子有关。”

      “什么?!”许是接二连三的信息量过于庞大,薛易乐的反应如同炮仗在眼前炸开。

      见对方表现平静,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薛易乐一脸复杂,酒也不喝了,鱼脍也不用了,小心翼翼地问了苏绛一个问题:“他……不是,宸王当真教养过他?”

      “不仅教养过——若非宸王身陨,他本该过继于其名下。”

      “嘶~”薛易乐倒吸一口凉气,又讪讪解释:“某私以为,宸王殿下教养过的人,大概会是像安小公爷那样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

      苏绛脑中下意识浮现的却是少年陆恒发了狠压着李玄和吴立恳一顿捶楚,然后踢开二人嫌恶擦手的模样。

      ——他这幅从小到大都屡教不改的猖狂性子,确实与传闻中清贵闲雅的宸王殿下沾不上半点边。

      “话说回来,六殿下不日便要补办及冠之礼了,陛下的意思是一并授爵?”

      苏绛点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应是本月末。”近来多事之秋,皇帝既打了他一棒槌,自该还以甜枣。

      薛易乐作揖:“恭贺二位。”

      “多谢。”苏绛举杯。

      “不谢,”薛易乐摆了摆手,无可奈何道:“现如今,常氏与二位是一条船上的。”

      苏绛摇了摇头:“不仅如此,还要多谢你连日来对朝云的照顾。”

      “这叫什么话,我又不是替你照顾的。”薛易乐幸灾乐祸,凉飕飕道:“再者小公爷本就讨人喜欢,哪像某些人……”

      苏绛默默移开视线,佯作赏荷,唯有手指心虚地蹭了蹭鼻尖。

      …………

      再说安小公爷,才下衙便忙不迭地跑去宫中给太后请了安,老祖宗自是满心欢喜,拉着他促膝长谈。

      一盏茶饮尽,老祖宗侧身对身边嬷嬷吩咐了句,嬷嬷应声福了福身,很快领着几位宫娥去内殿拿来了四五张画像。

      只见宫娥将手中画像一一展开,上面赫然是几位相貌端丽的年轻娘子,其中一位不难看出正是他平阳侯府的任二姐姐。

      ——这些似乎都是参与了十二花神舞的女子。

      疏朝云不解:“阿婆,这是?”

      “这些都是清都的名门闺秀,你来给阿婆掌掌眼。”

      “是要许给二殿下和六殿下的吗?”疏朝云连连摆手:“我怎么能看这个,这不妥。”

      “这有何不妥,本就是温妃与哀家选了一轮的,来来去去还剩这些个。二郎倒也罢了,只是你六哥哥,他自小吃尽了苦头,到了总得给他挑个好的。”

      闻及此处,疏朝云低头沉思了一番,又看了看除任群芳外的其他几位娘子,纠结万分,终究没忍住道:“阿婆为何不去问六殿下呢?”

      “你六哥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嘛,定是不愿的,索性咱们挑好了给他,一道圣旨下去,他不娶也得娶!”

      “这怎么行?!”

      太后却不看他,恍若未闻地指着其中一位娘子若有所思:“这韩阁老的孙女听闻颇具管家之能,年纪轻轻便有主母风范,不定能管住你哥哥,你看如何?”

      “这婚姻是两个人厮守一辈子的大事,阿婆便看在陆恒自小吃了不少苦的份上,再纵他一回吧。”疏朝云见其不以为然,急道:“阿婆不愿问,我去问还不成嘛。”

      说罢也不等人回话,径直往重华殿去了。

      “哎,小公爷!”

      嬷嬷在他身后喊了两声,见人头也不回,忍俊不禁:“倒是把画像带上啊。”

      太后也忍不住笑了:“瞧,被我这一激啊,连‘六殿下’也不唤了。”

      重华殿位置偏远,一路走去,疏朝云心情也平复了许多。白日的重华殿和那日夜里仿佛区别不大,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紧闭的门前空无一人。

      据景襄说,自从去年这里传出闹鬼的传说后,众人那是唯恐避之不及,除年节置备份例外,重华殿附近几乎见不着外人,堪比冷宫。

      疏朝云没有过多犹豫,上前叩响了门。

      不多时,漆红的宫门“吱啦——”一声打开条缝,开门的内侍眯着眼睛没精打采地往外扫了一眼,还不等疏朝云开口,人精儿似的内侍顿时用力推开大门,又一溜烟似的跑出去迎人,此时再看,眼睛倒是也睁开了。

      “找我家殿下是吧,小公爷这边请。”内侍点头哈腰,满面春风,殷勤得让疏朝云不禁后退两步再次确认了一眼头顶的牌匾。

      确认是重华殿无疑。

      “殿下何在?”

      “崇文阁。”

      听到这个回答,疏朝云一怔,摆了摆手:“不必引路。”

      许是陆恒回京不久尚未布置,重华殿内一切如旧,崇文阁中当年那三张书案的位置也不差分毫,就连他那方砚台都还孤零零地留在案角。

      疏朝云百感交集,刚走上前几步,却见砚台旁还有一把折扇。

      他行至案前,忍不住打开折扇,纸制的扇面经过时光的沉淀已然泛黄,上书不是旁的,正是自己年少所写的一句: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相赠之人此时正站在屏风旁。

      疏朝云渐渐回神,面色凛然:“有事相告殿下,还请殿下屈尊一听。”

      陆恒默了默,唇部竟扬起一抹淡笑:“好。”

      “太后要为殿下议亲,殿下可知?”

      “知道。”

      “殿下既知道,我便长话短说。”疏朝云面无表情:“左侍中孙女、卢国公孙女、兵部尚书长女、户部尚书幺女,这四位以你的能力见一面不难,选一位心仪的吧。”

      “不是生气了吗,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多管闲事,殿下见谅。”

      疏朝云作揖告辞,却被他扬声打断:“因为你希望有个人能够陪着我、真心待我,即便不能,至少我钟意!”

      疏朝云这才后知后觉中了陆恒的圈套,不可置信道:“殿下是设计引我前来?”

      “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陆恒说。

      许是在与内心做抗衡,静默良久,疏朝云终于愤愤转身,仿佛一头困境中的小兽,浑身上下一股倔强的劲儿喷薄待发:“舅舅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为什么要说谎?”

      “我若说是为了护你,你大概也不会领情吧。”

      “陆明谏,谁教的你这般自以为是?”疏朝云冷笑一声,没有让他失望。

      陆恒啧了一声:“顺耳多了。”

      “阿奴,我愿意等你谅解,但我不得不说——离任道远和陆思韫远点,这不是你该掺合的事儿。”

      “用不着六殿下提醒。”

      “……”陆恒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了不少:“骆驼已经养得极有精神,你若还喜欢,我将会照料的人一并给你送去。”

      “不必了。”

      “我从西域给你带了几本当地名著,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你……”

      “不需要。”

      陆恒走近一些,拉着他坐下,继续诱哄道:“陛下将宸王府旧址赐给我作府邸,你想去看看吗?”

      “……”疏朝云捏着拳头,连鼻尖都憋得通红:“殿下怎的不带苏子焉去看?”

      陆恒又靠近了一些,叹了口气:“你这醋吃得毫无由来。”

      “我没有!”

      陆恒明白他心里别扭的地方,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疏朝云忍不住反驳,于情于理,陆恒都没有踢他出局的道理。

      疏朝云不认为陆恒的理由能够打动他,陆恒却看着他,神情忧愁:“他是共济者,你是收尸人。”

      见疏朝云久久不语,陆恒轻笑一声,故作轻松地捏了捏他的脸颊:“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不做收尸人,只当共济者。”疏朝云抬眸:“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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