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翰林 完了,掌院 ...

  •   众人与苏绛共事良久,深知他此人最忌公私不分,私底下爱怎么吃喝玩乐他都陪着闹腾,可若在翰林院里,芝麻大点事都要挨他一顿批!

      故而大家伙面面相觑,一时皆是想笑又不敢笑。

      唯有薛易乐蒙不得半点冤,义正言辞:“不是我!”

      他此时尚且稀里糊涂,只当有人恶作剧故意夹了东西在里头逗他玩,却不巧让正主看见了。

      疏朝云便是这时候进来的,眼看薛易乐有难,撂下茶杯便迎面走来,他也不看苏绛,只问薛易乐:“出什么事了?”

      苏绛遭到冷落,面露不快,轻扣了两下桌案作为提示。

      疏朝云顺势看去,不由愣住,时隔太久他一时只觉得眼熟至极,待看到“苏子焉”三个明晃晃的大字时终于尴尬地回忆了起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疏朝云简直脚指扣地,由着粉红的脖颈暴露在苏绛眼下,瓮声瓮气:“字帖是我送的。”

      “哗——”人群中发出几声唏嘘。

      尚未来得及同情安小公爷,紧接着,便听苏绛轻笑了一下。

      众人心道:完了,掌院这是怒极反笑啊!

      就连薛易乐也死死拉住他衣服的一角。

      “原是出自小公爷之手,怪道字写得如此好看。”谁料苏绛却如被夺了舍一般,登时变得体贴又讲理。

      众人面面相觑,险些惊掉眼珠子,却听苏大学士似乎还嫌捧得不够,不顾脸面地又补了一句:“画得也传神。”

      翰林众人:完了,掌院气疯了!

      薛易乐:……画的是你,自然传神。

      他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看结合近来发生的事和苏绛的态度,不难猜出二人有望和好。

      疏朝云仿佛也被他不要脸的样子惊呆了,怔了一会,硬着头皮转身回了位置。

      他一走,苏绛又好似恢复了正常,音色乍厉:“都围着做什么,手里事都太少了是吧?”

      薛易乐手指一放,轻飘飘地松开了他的红衫,幸灾乐祸:“果然王八。”

      苏绛面不改色地踹了他一脚:“滚蛋。”

      午休便是用膳时间,各官员大多是妻女仆役备好食盒由专人检查完毕后送进来。唯有疏朝云是背着人溜过来,午膳尚还没有着落。

      “疏修撰怎的这般拼命,竟连饭也不吃了?”

      疏朝云礼貌一笑,还没有想好回应的措辞,便见掌院学士正拎着食盒朝他走来,到了跟前却明显底气不足:“吃我的吧。”

      与疏朝云寒暄的同僚见状,知趣地退下了。

      疏朝云不置可否,只默默偏回了身子,又拿起了笔。

      苏绛蹙眉,略有些不耐地从他手中抽出笔,疏朝云一惊,随即愤愤然扬起头来。

      只见苏大学士单手撑在他案前,居高临下俯视过来,满脸严肃:“我知你半点不肯落于人后,但既有伤,更需爱惜自已。”

      “我……没有不爱惜自己。”疏朝云默了默,如是道。

      苏绛了然:“那便是与我同处一处,不甚自在,这才如此掩饰尴尬。”

      心思被勘破,疏朝云又是一阵沉默。

      他做梦都想着跟苏绛和好,可苏绛真向他示好了,他心里那些不甘、委屈和愤然又都一股脑地涌了过来。

      “是我让你不舒服了……”苏绛神情黯然,疏朝云看着他也不知不觉与之共情,揪起了心,“这三年实属曲折,待你想听了,我一一道与你。”

      确实曲折,按照以往,他们本该是最亲密的……

      “我……我……”疏朝云鼻音加重,一时语无伦次:“你总是变得这般突然……”

      苏绛愣了一下,似乎正在细细品味此言之意。

      “——朝云,我阿娘来了,你快来瞧她带了什么好东西!”

      直到薛易乐放声招呼,疏朝云这才得了救星一般,看也不看对面之人,脚下抹油似的逃到了薛易乐那儿。

      原来今日太师进宫议事,薛夫人与温妃娘娘乃是旧友便也一道入宫拜访,眼下能进翰林院是得了陛下恩准。

      定睛一瞧,官员用餐的长桌旁果然站着一位贵妇人,约莫三四十岁,妆扮典雅,额上画着一抹绿意盎然的花钿。比起威风凛凛的将门虎女,她更像是精细着将养出来的掌上明珠,竟比一般的名门还要养尊处优几分。

      贵妇人正将佳肴一道道从食盒里拿出,见他过来,登时眼前一亮,扶了扶步摇,迎上前道:“这便是小公爷吧,都长这么大了。”

      “伯母唤我朝云便好。”

      “好孩子,你如今出类拔萃,样样俱全,永乐若见此定然欣慰不已。”

      疏朝云笑了笑:“伯母谬赞。”

      “好了阿娘,快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总之这小郎君样样皆好,比我好就对了。”薛易乐佯作醋意不成,反破了功,无可奈何道:“咱们这位小郎君喜食甜,快给他尝尝您的拿手点心。”

      “说的是。”薛夫人端起一碟琼糕便献宝似的捧至疏朝云眼前,笑意温柔:“朝云快尝尝。”

      疏朝云神色略有些恍惚,捻起一块糕点放置唇边咬了一口,直到丝丝甜意化至舌尖,漾满口腔,他才福至心灵:“这糕点……我阿娘也曾做过。”

      “是了,这原就是我们当年少时风靡的点心。”

      “别看你阿娘精通六艺,当年一入厨房却是灰头土脸,毫无半点郡主模样,还是出阁后才渐渐好起来的。”薛夫人越说越欢喜,顺着讲了一些,罢了才意识到自己话似乎有些多了。

      疏朝云笑道:“伯母,我爱听,从没有人与我细细聊过这些。”

      “永乐自幼便是太后膝下顶顶尊贵的小娘子,她兄长被晋封亲王后,她也常常住在太后宫里的流芳殿,后来下嫁安国府,也是宸王殿下亲自为她挑选的郎婿。”

      薛夫人感慨:“我们只当是宸王有意,陛下才赐婚,却不知,你阿耶那般不苟言笑之人为了永乐,接连不断到宸王府中求了两年。”

      疏朝云笑意浅淡:“是我阿娘值得。”

      “那是自然,永乐配得上世间最好的郎君,我若是男儿也非她不娶。”薛夫人低眸浅笑,眼中点点莹光一闪而过:“对了,她身边那位沈女官可还好?”

      “好,”疏朝云点点头:“除了林太傅,她亦是我的恩师。”

      “若非宸王殿下……她本是老靖王钦定的儿媳,王妃之尊,何等荣耀。”

      “现在也很好,没有舅舅,她也是宫里为首的女官,百年之后留名青史,亦是万般荣耀。”

      “是了,小公爷比我通透。”薛夫人欣慰道。

      薛夫人这番遇上故人之子,寥寥数语,聊得愈发投机,就连薛易乐这个亲儿子都被撇到一边插不上话了。

      直到午休结束,薛夫人才遗憾告辞。

      薛易乐听了大半个时辰,又是发困又是好奇,终于打着哈欠,顺嘴称赞了一句:“永乐郡主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女子,怪道武大将军——”说到一半却是戛然而止,意识到不该为外人道也,薛易乐懊恼地朝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

      “什么,是武寒生大将军吗?”

      “恕我嘴快,”薛易乐讪讪道:“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军中趣闻罢了。”

      “既已说了一半,便不妨一吐为快。”与母亲有关的事情,疏朝云真是太想了解了,故竖起手指作誓:“我保证守口如瓶。”

      薛易乐无奈叹了口气,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武大将军也曾求娶过郡主,不过宸王不愿将你阿娘嫁于军营中人。”

      军营里面纵皆是英雄好汉,沙场之上却是刀剑无眼,朝不保夕,宸王兄妹少时已然吃过这份苦,又怎舍得妹妹再经历一次?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薛易乐摆了摆手:“武大将军不久便娶了亲,与夫人感情甚笃,育有一子,比你还大个三岁呢。”

      “倒是未曾见过。”

      “武阙自幼长在边关,不喜京城规矩,此次便仍留在边关未归,”

      “倒是难得。”疏朝云油然而生一股敬佩。

      “确实难得。”薛易乐与他一起将桌子收拾了一番,突然像是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不急不缓地与好友分享:“你可知他最为崇拜之人是谁?”

      疏朝云茫然地摇了摇头。

      “军中儿郎还能崇拜谁人?”薛易乐笑道:“除了老靖王,当属宸王殿下第一。”

      远隔多年,追忆那人风华正茂,当之无愧阶庭兰玉,疏朝云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薛易乐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与有荣焉。”

      说完,疏朝云怔了怔,倏忽间倒吸一口凉气:“多谢你欢之兄。”

      “哈?”薛易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要拜访武大将军!”

      他真是个傻子,武大将军如今回京了!

      ——当年那场战役便是他作为舅舅最亲近的部下一同前往,各中细节他自然要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些。

      “我说探花郎,你这前言后语的能隔一条河,我是跟不上你了。”薛易乐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后回到了自己的桌案。

      疏朝云大脑飞速运转着,回忆幼时与陆庭兰相处的一幕幕……他是近几年才开始便对宸王的死因起疑,幼时常与其相见,不以为然,如今却是细思极恐。

      似乎早在奔赴战场之前,宸王身体便已有了山穷水尽之象……

      若果真如此,究竟是什么,让他一言不发,宁愿枯耗至死?

      “——上衙了,还在神游什么?”

      直到被人打断,疏朝云才如梦初醒,讶然抬头,入目的却是苏大学士。

      同窗时苏绛个头便一向赶超他,近年少见,愈发高大,此时二人一立一坐,颇有几分压迫感,偏偏此人话语里又没有半点质问与严厉,仿佛只是闲暇之余,对多年好友兼同僚打趣一句。

      又仿佛……他只是在重华殿一梦冗长。

      “抱歉。”

      疏朝云将神色收敛,不显山也不露水。

      苏绛叹了一口气,继续厚着脸皮跟在人身后。

      “呦,这不是苏大学士嘛,”薛易乐见状自是少不得一番打趣:“又来监工啊?”

      “朝云的文笔,你大可放心。”

      苏绛微微垂了下头,嘴边却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是。”颇有几分理所当然地认可。

      气氛少许缓和,薛易乐看了看二人,愈发想笑。

      “辞藻华丽,雕琢不够。”却听疏朝云落座,头也不抬地又回了他四个字:“愧不敢当。”

      这么一盆冷水浇下来,便是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薛易乐这下也静默了。

      苏绛顾不得薛易乐在场,轻声叹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僵硬的地步了吗?”

      “你我之间不过点头之交罢了。”疏朝云平静地与其对视:“此乃掌院亲口所述。”

      “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认。”苏绛一双凤目早已不复凉薄,话里话外皆是迁就。

      “你我已然绝交,掌院不必关照。”

      “疏朝云!”苏绛好似瞬间被点燃的炮仗,满腔悲愤几乎压制不住,生硬道:“不许绝交!”

      三年来每时每刻都要刻意保持距离,不去想不去听,但这句似乎已经摆在明面上的“绝交”,他从来没有舍得对疏朝云说过。

      这是疏朝云的底线,也是他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