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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花神 阮知意阮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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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朝云自知不胜酒量,不敢贪杯,浅酌两口便着人换了清茶。
他身边跟着的侍女是半夏,半夏初次进宫不免有些紧张,正手足无措着,便见云秀姑姑自后方走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酒壶:“我来吧。”
疏朝云无奈,低声嶒怪:“姑姑歇着便是。”
云秀摇了摇头:“我哪闲得住?”
她到底是宫娥出身,轻车驾熟地便拉上半夏,绕至殿后一道熟悉规矩去了。
疏朝云劝阻不得,只好乖乖留在原地。
除他之外,安国府今日出席的还有安国公和他那两位妹妹,只不过按照长幼尊卑,并未坐在一处。
倒是任重的席位与他们靠近,可疏朝云环顾了一下四周,仍然未见其身影,不禁有些奇怪。他正想着是否要问一下宫娥,突然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
顺势望去,可不正是苏子焉。
疏朝云也不知是怎的,明明是苏绛欺瞒他在先,可他对上那人的目光时却莫名心下一紧,愈发正襟危坐了起来。
——方才,那人说:“今夜月色不错。”
……年少时因风雪留宿重华殿,更深露重,唯孤月一轮,他亦独身一人,倚阑望月,忆往事不堪回首。
不知枯坐了多久,忽觉肩上一沉,教人披了件大氅,来人轻叹:“小公爷好雅兴。”
疏朝云嘘声道:“你瞧,月亮好弯。”
苏绛“嗯”了一声,轻轻坐至他身旁:“下次若还背着我一个人出来赏月,我便把你挂上去。”
“可你睡得正香,我怎好打扰?”
他似乎为好友的担忧感到无奈,于是莞尔一笑:“你只消说‘今夜月色不错’,无论风雨霜雪,我绝不多言半个字。”
那时,疏朝云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滞,复尔也笑了:“那么,我也一样。”
宫灯摇曳,映照在廊下,洋洋洒洒倾泻一地的还有那繁复美丽的雕花影子,冰天雪地之中,仿佛唯此一双少年……
与当年不同的是,不足千步的重华殿外,这次疏朝云垂下眸子,却是试图掩饰呼之欲出的失落。
“夕照那个小泼猴不在,可是有些拘谨?”五公主似乎意识到他的不自然,柔声道。
疏朝云清浅一笑,未置可否。
“不必多礼的,”五公主开解道:“今日这宴席啊,无非就是借着宴花节给二位皇子选妃,自有那些世家小娘子紧张的份儿,你呀,只管吃好喝好。”
“选妃?”
“是呀,且不说二哥哥迟迟未立妻室,便是六郎,他过几日也要补办加冠礼了,礼成之后,自该早日完婚。”
疏朝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说旁人,便是太后老祖宗也想多抱些曾孙。
陆恒这混账东西会娶谁他不知道,但二殿下陆憺......
平阳侯府与旬王的关系世人皆知,诚如吴相与襄王结了秦晋之好一般,世家心思昭然若揭。
疏朝云看向本该有任道远身影的方向,不明白在这影响平阳侯府未来的关键时刻,他为何不在。
宴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听丝竹之声缓缓渐起,随之,一众身着七彩华服的美人鱼贯而入,为众宾客献艺《十二花神舞》。
十二位美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清都及笄之女,身上各色绣花服饰正是都对应着不同的花神,华美无方,目不暇接。
容色姣好的小娘子,或浓妆或淡抹,一齐献艺于大殿之上,轻盈错杂的身躯随着乐曲的节拍或静或动、或缓或急。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薛易乐抿了口酒,轻叹一声:“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
身旁好友却无奈笑道:“今年这十二花神是寻不着人了吗,怎的让这疯丫头顶上了?”
“疯丫头?”
“喏,那小桃花精。”
薛易乐抬眸望去,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小娘子天然一幅娇憨可人的模样,又因面庞施了大片胭脂,无限粉嫩,倒果真像是个幻化成人的小桃花精。
她舞得虽不算极好,但胜在舞姿灵动,生得也可爱,到底也不讨人厌,
“怎么叫人家疯丫头呢?”薛易乐问。
“你忘了吗?”好友惊疑不定:“李玄小时候眼睛差点被她打瞎一只!”
薛易乐目光一顿,愣是不明白好友在说什么。
“七公主啊,陆夕照啊!”对方环顾了一下四周,附在他耳畔低声提醒。
闻言,薛易乐略有些惊讶,盯着“小桃花精”,试图将童年的记忆渐渐复苏。
歌舞依旧。
除却天生一副娇憨欺人模样的桃花花神和素有第一美人之称的荷花花神,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霞妆满面的牡丹花神。
牡丹是百花之王,大凉人素爱之,牡丹花神的人选,也向来为百家之争。
“今年的牡丹花神是谁啊?”
“平阳侯府,任二娘子——任群芳。”
“果真是雍容华贵,艳压群芳啊。”
一舞毕,满堂喝彩,圣心悦然。
皇帝笑道:“刚才听温妃提及,诸位小娘子苦心造诣数月,方才练就这一支《十二花神舞》,着实是不容易啊。”
温妃趁机附和:“既如此,陛下何不给予这些小娘子每人一个赏赐呢?”
“也好,你们都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见状,皇帝便道:“夕照,你先说。”
陆夕照求之不得,眼睛刚瞥到程文筇,嘴还没张开,便被温妃瞪了一眼,遂撇了撇嘴,狡黠一笑:“过几日,夕照想在宫外金风园中设一个夏日宴解暑,想邀清都的闺秀与郎君才子们一同。只是夕照久在深宫,虽心向神往,却苦于腼腆,故烦请阿耶替女儿做说客。”
皇帝生性淡然,听了这话,却也果真尽心替女儿招揽:“诸位皆是大凉的年轻才俊,若得闲倒也不妨小聚一番,也权当是给朕这个做父亲的一个面子。”
此言一出,众人无有不从。
“除此之外,女儿还想向母妃借一个人。”
温妃与皇帝对视一眼,不解:“何人?”
“——林溪林女官。”
角落里,正倚着屏风偷酒喝的林溪乍一听见自己名字,被呛个正着:“咳咳,什么?”
“林女官,意下如何?”
林溪看着小狐狸笑意盎然的模样,抽了抽嘴角:“......遵旨。”
“好,那其他几位娘子呢?”
几位娘子于是一一诉之,皆是些无伤大雅的请求,亦或者恭贺之词。最后待到卫长歌时,她却眸子一凝,不自觉地看向了席间某人。
皇帝会心,状似无意道:“听闻苏卿早前曾欲与大理寺丞结秦晋之好?”
“前几日闹了些误会,大理寺奉命行事,若是有碍两家之好,朕实在于心不忍。”
苏斐与卫寺丞连忙起身,两个老狐狸皆是演得一手好戏,笑意吟吟地便作揖表了态。
“子焉,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你怎么看?”
“谢陛下关怀,”苏绛饮了不少,起身时略有些不稳,声音倒还清晰:“臣虽然年轻气盛,但身为翰林掌院,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
“只是这秦晋之好……早前臣已与卫小娘子说清楚了,既如此,只怪臣下无福消受。”
“哦?说清何事?”
苏卫两家退亲之事,在很长一段时间也称得上是京中秘闻。于是,不止皇帝,就连众人也纷纷停下口中之言,伸长耳朵等着听个究竟。
“——寻芳台,阮知意阮娘子,我心倾之,愿迎为妾!”大殿之上,紫袍郎君掷地有声,随之而来的是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正妻尚未入门,便有了执意纳妾之心,这要是日后成婚了那还了得?
这个道理,便是疏朝云也懂得。
纵然是苏斐这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也忍不住变了脸色:“阿绛!”
众人窃窃私语,皆是一脸凝重不屑,反倒是皇帝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原是如此,自古才子配佳人,阮娘子得你这般情深,也算是一番佳话。”
“阿耶对这苏子焉果真另眼相待。”五公主喃喃道。
“呸,说得好听是风流,说得难听就是眼高手低,骨子里的低贱!”陆夕照归了位,嘴便开始不饶人地讽刺:“卫小娘子嫁给他,还不如嫁给程文筇。”
许是她用词过于刺耳,五公主瞥了一眼疏朝云的表情,忍不住噌怪:“注意措辞,夕照。”
骨子里的低贱……
这话,便是疏朝云都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遍——苏绛一身反骨,为的就是这句话。
他阿娘柳亭曾是江南第一名妓,凭借一身才气,弛名天下,文人墨客趋之若鹜,她却不屑一顾,哪怕恫疑虚喝,也从未委身于人。
可遇上苏斐之后,却终究未落得个善终,甚至时至今日,还一度遭人编排诋毁,背负骂名……
曾经的苏绛因母亲一身傲骨,最恨攀花折柳的勾当,如今却赫然是个贪图风流快活的花花公子了。
疏朝云阖了阖眼,只觉一浪未平一浪又起,短短三年,他和苏绛之间已然横了如此一道惊天鸿沟。
真教他跨也不是,不跨也不是……
“学士跌宕风流,乃陛下之宠臣、大凉之才子不假,却不知要何等天人之姿才敢相配?”
“微臣一向恣意妄为,眼高手低惯了,挑剔的很。”
话虽如此,苏绛却依旧脸不红心不跳,侃侃而谈:“臣虽只有草庐一间、侍女一位、马匹一头,但要做此间管账之人,那也须得是个气清兰馥、霞姿月韵的佳人,还得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然这花前月下的时候,赏什么美貌、聊什么风月呢?”
“哦对了,骑射也不能差!”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苏绛不紧不慢地又补上了一句:“太过柔弱也不好。”
“……”
大凉闺秀之家教,向来是博而不精。他自己未婚欲纳妾不说,还要求正头娘子美貌之外样样精通——便是连那仙姿玉色的卫长歌都惨遭拒婚。
“——卫小娘子人美心善没计较什么,一个私生子倒在这里哗众取宠上了。”终于有人按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