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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午宴 陆恒淡淡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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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疏朝云对宫内还算熟悉,于是绕到庆慈殿,请了一位相熟的嬷嬷帮忙。
苏真如沾了一身污泥,简单沐浴后才更了衣,由嬷嬷亲自为她重新梳妆打扮。
“小娘子眼看快及笄了吧?”
毕竟是太后宫内的老人,苏真如略有些拘谨地扣了扣手指,回答:“还一个月便及笄了。”
“苏四娘子生得如此温婉娇俏,提亲的郎君们怕是要把苏府的门槛踏破。”嬷嬷如是打趣。
铜镜之中,点上鲜艳花钿的少女微微脸红,衬得愈发娇美可人:“真如蒲柳之姿,嬷嬷说笑了。”
小娘子打扮起来总是要耗费不少时间的,嬷嬷瞄了眼还在屏风外等候的疏朝云,笑而不语。
正说着,一个宫娥捧着牡丹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这是太后娘娘挑剩下的牡丹,我选了朵粉嫩的,苏四妹妹可还喜欢?”疏朝云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从屏风后飘来。
苏真如没想到他竟如此心细,连她鬓边的牡丹都考虑到了,于是受宠若惊:“喜欢,大哥哥的眼光自然是极好。”
妆扮好,太医也早早候着了,看了伤给人涂了些药,便没有什么大碍了,
“宴席快开始了,我送你回去吧。”
苏真如这才“呀”了一声:“阿娘久不见我,定然着急了。”
“四妹妹不必担心,我已着人回禀过伯母了。”
苏真如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万分动容:“多谢……疏大哥哥几次相助,真如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你我自幼结识,说你与我亲妹无异并非虚言。”疏朝云莞尔一笑:“既如此,又何谈报答?”
二人结伴回到御花园,正经过假山的时候,忽而听到一个女子在说话,人迹罕至之处,那声音沾了些哭腔,显得尤其可怜。
苏真如与疏朝云对视一眼,只当是宫娥们拌嘴吵架,本不欲管闲事,谁料假山之后传来一道薄凉的男声——
“卫娘子名动京城,什么样的青年才俊寻不得?”
疏朝云觉得声音熟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便又听那人道:“我苏子焉虽有几分微末才名,可到底生性风流,不过一介俗人罢了——今儿宿在寻芳台,明日便去花萼楼。”
“我知道阿耶帮了吴氏令你不悦,可郎君……这并非我本意啊……”
“卫娘子,请自重。”
见苏绛冷着一张脸从假山后走出,苏真如跟他走了一段路,才急忙追上去叫住了他:“阿兄!”
苏绛想是已然更了衣,不知从哪儿新换了一身绛紫色襕衫,倒也合身——他肤色白皙,穿这颜色也是极好看的。
听见动静,苏绛回首转身,看到疏朝云也在时微微诧异。
与上次大理寺狱中时不同,他这次无比平静,平静到苏绛从他眼中看不到任何气恼或哀怨。
疏朝云没有说话,只默默地向他作了个揖,仿佛二人除了翰林院上下级的关系,再无其他。
“——你跟这卫家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终究是苏真如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气氛。
“小孩子家,别问这么多。”面对自家妹妹,苏绛态度明显温和了下来。
苏真如抗议:“阿兄,我不是小孩子了!”
“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听见了,她哭得好伤心,你……你对她做什么了?”
这怎么也是别人的家事,疏朝云自知再留下便失了礼数,于是先发制人道:“苏四妹妹既见到兄长,我便不远送了,先行告退。”
“疏大哥哥……”
他步子已迈了出去,却听苏绛倏忽出声:“我的事,没什么是你不能听的。”
没什么是他不能听的?
他不能听的还少吗?
“我什么也没做,只因她实在哭得聒噪,这才离开。”这纨绔解释得薄情又寡义。
疏朝云怔了一下,客气道:“掌院不必与我解释,我这人向来不会背后议人是非。”
他转身便走,苏绛脱口而出:“今夜月色不错。”
疏朝云脚步一顿,并未停下。
苏真如则抬头看了看天色,险些被这朗朗晴天刺伤了眼,遂捂着眼睛语无伦次:“阿……阿兄,哪来的月色?”
“走吧,赴宴。”苏绛揉了揉眉间,似乎有些疲惫。
他方才出狱,便得知沈女官主动投诚——沈灵隐是宸王心腹。
那日,她万分笃定:“只要有陛下和我在,哪怕六殿下翻手覆了整个大凉,朝云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花萼楼中,沈灵隐趁夜前来,三人交谈的时间并不长,可最后关头,她道:“太傅教他满腹经纶,我教他生存之道。”
“殿下用这种方式保护他,才是有碍长久。”
陆恒说,沈灵隐可信。
一番言语,终于将他和陆恒心里那颗悬悬欲坠的巨石彻底铲除。苏绛觉得从大理寺出来的那天,是他辈子最轻松的一天。
他看向不远处正朝着阁楼方向走去的疏朝云,叹了一口气。
来日方长……
“呦,能把六殿下的衣服穿得如此合身,也就只有子焉了。”方才入席,酒友满脸艳羡投来目光:“吃什么长得这么高?”
“可能林太傅的板子吧。”陆恒凉飕飕道。
苏绛瞥了他一眼:“六殿下还好意思提,哪回你逃课不拉上我垫背?”
二人斗了两句嘴,赏花的宾客也大都入席了。
中午的宴席也是安排在御花园之中,离得不远,合欢阁上正好一览无余。人花相映,热闹非凡。
画作本已完成,可见此风光,疏朝云心下一动,遂又加了几笔。他沉浸于此,一时忘我,直到侍者轻声提醒,才收拾一番准备下去。
席面右侧为王亲贵族,左侧为官员官眷。
疏朝云自小承蒙圣上厚爱,一向被安排坐在七公主陆夕照左侧,这次也不例外。
陆夕照右侧则是已经出嫁了的两位公主和三位皇子,疏朝云一一见了礼,待对上陆恒时,却堂而皇之地略过了。
陆恒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
“不必多礼,快坐下吧。”四公主拉着驸马,笑道:“你看我这表弟,一个小郎君,生得却比别人家的小娘子还要好看。”
驸马笑着附和:“要不怎么是探花郎呢?”
他们夫妻二人自婚后便琴瑟和鸣,感情一直很和睦,疏朝云陪着客套了几句,便被陆夕照喊了过去。
“怎么了?”
“你看对面。”
“武寒生大将军?”正巧对方也看到了他,正笑着举了举杯,疏朝云眼前一亮,遥遥作了个揖。
陆夕照“嘶”了一口气,摇头说道:“他后面。”
疏朝云笑了:“原是状元郎。”
陆夕照不耐烦地摇了摇团扇,娇噌:“这位置谁安排的?”
“多半是温妃娘娘的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内侍便唱道:“陛下驾到——”
“阿娘!”陆夕照一边随众人一同站起来行礼,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皇帝身侧的佳人。
众人施完礼,再次就座,疏朝云见五公主身边依旧空着,有些奇怪:“五姐夫呢?”
“他没来。”陆夕照低声道,说罢她将目光投向五公主身后,不知在看些什么。
五公主陆元照性子柔顺,最是安静不过,她的驸马是前科探花,如今任职于六部,前途也是一片大好。
“阿砚,斟酒。”陆元照梳着坠马髻,脑后簪了一朵浅绿色的牡丹,不似旁人花枝招展,却别有一番淡雅。
她身后小厮打扮的男子一直安分守己,低敛着眉目,闻言这才上前几步,动作轻柔又不失麻利地给公主斟了一小杯。
似乎意识到疏朝云在看她,陆元照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涂着蔻丹的玉指轻轻晃了晃酒杯:“今岁的酒水不错,阿奴尝尝?”
“是……”
疏朝云看着案上的佳酿,忽而想起什么,抬眸看向对面。
只见对面百官之列之中,那人一身紫袍,容貌俊美,他才将酒杯放置唇边,忽而轻蹙了下眉,又将其原封不动送还了回去。
倒还挺谨慎。
疏朝云正要收回目光,却见林溪冲他略一挑眉,绕至苏绛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苏绛微微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许是这“坏事”也有他的一份,疏朝云莫名有些紧张,默默收回目光,胡乱抓了个杯子就要打岔。
“你拿个空杯子作甚?”陆夕照拿起了酒壶给他斟了一杯,同时不忘调侃:“林溪说得没错,你还真是小书呆子。”
疏朝云一边道谢,一边又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
——苏绛这次没有犹豫,注视着疏朝云便把那杯苦不堪言的“酒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疏朝云想,林溪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你在看什么?程文筇吗?”陆夕照问。
“不是……”疏朝云顿了顿:“我在想,卫小娘子与苏绛的亲事为何议到一半取消了?”
陆夕照闻言忽而笑了一下,勾了勾手指,疏朝云会意附耳过去。
“听四姐姐说,这卫小娘子颇富才情,上门提亲的却多是些纨绔,唯有家里安排的这位苏大学士还算不错。”
“偏偏这苏大学士呢,是位处处留情的主儿。”
陆夕照又道:“他最近迷上了寻芳台的阮娘,就连寻芳台起火时,他都在场——那阮娘子虽不及卫长歌美貌,却也是个不可多见的美人,更难得的是连阿娘都赞她琵琶一绝。”
“他难道想替阮娘赎身?”
“阮娘子是什么人——清都数一数二的乐妓,一曲红绡不知数,她若想赎身还需等苏子焉?”陆夕照笑着摇了摇头:“我瞧着苏子焉冲她这劲头,这几年还是头一次,怕不是真动了纳她为妾的念想。”
“他尚未娶妻……怎可?”
陆夕照反问:“他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家里反目成仇,什么混账事干不出?”
疏朝云沉默了一会,没再说话。
“好了,我得撤了。”陆夕照起身。
“做什么?”
“果真是小书呆子,我可是今年的‘桃花花神’。”
——按照惯例,午宴有一场《十二花神舞》,分别由十二位及笄少女各饰一位花神,以贺宴花佳节之喜。
疏朝云微讶:“温妃娘娘让你去的?”
陆夕照点点头,又朝程文筇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她是极不爱这些歌舞乐章的,练起来枯燥又乏味,偏偏还被温妃娘娘抓起来,苦练了两个月。如此一来,她对这程文筇就更没什么好感了。
陆夕照前脚刚走,一旁的五公主便摇了摇头:“这丫头……”
“‘十二花神’向来都是清都最为出挑的小娘子,温娘娘此举,也是为她的前途着想。”
“七姐姐只是率性,她呀其实什么都明白。”
疏朝云莞尔一笑:“话说回来,五姐姐当年那才是一舞倾城啊。”
五殿下姿容姣好,及笄之年,一段《十二花神舞》不知多少少年郎看直了眼睛,便是当时自视清高的探花郎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陆元照闻言,却是笑容一滞,默默垂下眼眸:“一舞倾城吗?”
陆元照自小一举一动皆是按照标准的宫规培养,爱者称其温柔大气,不爱者则道寡淡如水。
“木头美人”毫无情趣,唯一的特长也不过是舞技罢了,跳得再好也有损公主之尊。
“公主……”身后的阿砚柔声唤道。
陆元照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笑了笑:“都过去了。”
疏朝云看向她身边满眼含笑的四公主和正在为其夹菜的四驸马,渐渐明白了什么。
——风华正茂的探花郎和一舞无双的公主殿下,也许一开始是一段佳话,可之后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