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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寝室 两件挺晦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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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凉了。
何蔷绪和沈冰吃过夜宵,缓步行向寝室。每次回寝她们都得经过教室,一般到了这种时候,再看到白天待过的教室也不会觉得有多碍眼了。
“今天炒河粉怎么放辣椒面啊。”何蔷绪边走边抱怨。
沈冰不明所以:“你吃不来辣吗?那湖雯的菜——”
“不是,我最近口腔溃疡。嘶,痛死了。”何蔷绪用食指反复揉揉腮帮。
云层格外厚实,透不进一点星光。看不到月亮,何蔷绪只好回过头去看教室的光,自欺欺人说这样辉煌的人文景观也挺美的。
“我们教室的灯还亮着呢?”何蔷绪扫视一圈,神情忽而变得惊奇。整栋教学楼亮着的教室屈指可数,大部分教室只有交换卫生工具的学生。
“谁啊,这么好学。”沈冰笑着看了眼表,“寝室老师都快清名字了。”
“要不要去看看,估计有人在补作业。”
沈冰捏了捏下巴,点头:“你可真够无聊的。也行,我把水杯带回去。”
偌大的室内只有后半部分亮着,两个少年待得最末端。他们中一人奋笔疾书,一人坐在桌的角落,盯着他的发梢,眸上垂了倦意。
雯中一向守法,不要求头发,长了几公分的微分碎盖让冯卿更增添一丝青春气。
“没写完作业呐?哎哟,不像是冯卿的作风啊?”沈冰走近,步子迈得很开。
刘欲杉搔了搔头发:“没办法,小学霸说今天的最后一道题有点难度,想挑战一下。”
果然,冯卿在哪里都容易换来一个白眼。沈冰眼神扫过奋笔疾书的冯卿,饶是她这乖张的性子,言语也变得没好气:“喂,你在这干嘛。”
“我吗?”刘欲杉意识到沈冰在问自己,指着鼻尖,“我等他回寝室,一起走。”
“沈冰快点,我要先走了。”何蔷绪从刘欲杉身后绕过,拿起沈冰的水杯。
“这么急的吗,有什么事?”沈冰止住打趣两位同学的想法。
“嗯,我口腔溃疡的嘛,疼得要死。”
冯卿笔下字迹微顿。他做作业太认真,刚刚何蔷绪、沈冰进来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此刻听过何蔷绪的话,抬头看她。
当然,冯卿的反应也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眼神没被何蔷绪察觉,倒是被刘欲杉捕捉到了:“你写完了?”
“没有,再给两分钟。”冯卿又埋下脑袋,不再吭声。
刘欲杉悠悠然打了个哈欠:“快点,要不我们真得‘看见海棠花未眠’了。”
似乎用了典,是某本书里的句子,不过何蔷绪没心情仔细回忆。她把水杯递给沈冰,斜斜乜了他们一眼:“提醒你们一句,寝室还有三分钟熄灯,小心回去晚了牙都没法刷。”
“知道了。”这些天何蔷绪和刘欲杉渐渐熟络,便替冯卿答道:“你们回去吧,我等一会儿。”
重新走出教室,晚风才刮过两人耳畔,凉丝丝的。
…………
冯卿夹了本书回寝室,书被冯卿隔着层校服外套死死压着,唯一向上的支撑来自他小腹两侧骨骼的突起,衬得他上台阶时抬腿的动作格外浮夸。
“要不你直接用手拿吧。”昏天黑地,真不知刘欲杉是怎么观察到这么细微的差别的,反正冯卿看不清楚他就是了。
“不,挺麻烦的。”
“有什么好麻烦的,碍着你摸扶手了?实在不行我帮你。”
刘欲杉反应不过来他想表达的意思,冯卿摇头,哂道:“我不是说拿上去麻烦,是被宿管发现了不好收场。上次带《红楼》,还没开始看就被没收了,我废了好大力气才拿回来。”
接着他又咕哝一句:“虽然不能看小说,但好歹也尊重一下人家的文学价值嘛。”
聊这种话题,冯卿的语气却略带戏谑,似乎他把这件事当成了玩笑,也可能他受到身边人的善意。
冯卿与刘欲杉关系好的原因也在这里,刘欲杉讲话有分寸,而且态度友好到极致。
就好像——一团棉花,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温温软软,不是其他男生的鲁莽,更不是他的怂。
冯卿再一次无言,刘欲杉识趣地一笑。如此便成两人约定俗成的默契,即使还有想说的也留到下次。
静默持续到他们上楼,行将分别。
“拜拜~”刘欲杉挥挥手,尾音上扬。
身边的人继续朝前走,过几秒后停下来,嘴角稍动,声音很低:“明天见。”
他走了,毫无停下或回头的意思。刘欲杉的笑凝固成窘迫与无奈,张开的手攥了又攥。许久,他叹息一声:“又是这样。”
冯卿的寝室离楼梯口不远,他独自走得一向很急。
大灯熄了,只剩洗漱间还亮灯,寝室其余五人挤在狭小的光亮处,飞虫反复扑打着冷白的光源。
光是有毒的,让人上瘾的,人为追逐轻松,通常会将自己禁锢在狭小而舒适的束缚里。到头来,那些为自由空气而拥抱黑暗的人便从勇士沦为异类,待在光明中的人又有了无数种“别出心裁”的勋章:旁人的认可、从众与听劝。
少年不爱在光明里待着,去闻那刺鼻的汗液。他生出一种恐慌,这带动他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人群,洗漱,抱着睡衣步入黑暗。
睡衣换好,冯卿安安静静拉好被子,等待洗漱间那点光也慢慢消退。
“刚刚的人叫冯什么?冯卿是吧,一天到晚也不说话,唯唯诺诺和得了抑郁症一样。”
墙对面有人这么说:“我觉得是gay吧,他不是完全不说话,只和后排的女生走得近。”
“就是就是。”
喂,我还在这呢,宿舍的墙不隔音。冯卿很想吼出来,但他不敢。今天不是墙后那群人第一次聊起他,一般聊上一两句就会换成别的话题,不算过分,没什么好在意的。
于是冯卿在床上滚了一圈,拿枕头捂住耳朵。
“你们别讲了,人还在寝室呢,他听见怎么办?”
终于有个明白人了,冯卿提着的心轻轻放下。
“欸,我听说听说冯卿是单亲离异家庭,父母早就离婚了。他爹在工地里打麻将出老千,差点拉到去剁手,回去就给冯卿抽了一顿。那响得,整条街都听得到,鬼知道他有没有暴力倾向。”
“解释的通了,这种人能正常到哪里去?”
冯卿四肢麻木,冰凉,原先捂着枕头的手不知何时松动,声音格外清晰。
“真的?谁给你讲的?”有人不信。
“听以前职高的同学说的,隔壁职高,他认识冯卿的爹工地里的工人。这可真是瘟神得要死。”
话音落下,冯卿莫名松了口气。他有一瞬怀疑过何蔷绪,萌生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而此刻,他倏地安心,甚至想轻轻锤一下自己。怎么能胡乱揣测何蔷绪呢?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直到他重新听到墙后人的话,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被子掐得很紧。
对话仍在继续。
“冯卿不是跟跟排那个死男.娘玩得好的吗,我真觉得他更像gay吧。”
“的确,跟瘟神玩的能是什么正常人。”
哦,原来“瘟神”不是骂他不是他父亲啊。冯卿还有点小失望。和他以前的同学比起来,这些人骂得算轻的,但打探到冯卿家事的人,他们是第一批。
门框被敲响,挤在洗漱间的五人面面相觑。叩门的少年不倚不靠,直挺挺站着,薄衣贴肤,脚下踩着一双本白色棉拖鞋。不同于往常,他的脑袋不是埋着的,而是正抬,眸色清明,黛眉凝雪。
“各位,聊开心了吗?”
“骂我还行,骂刘欲杉,你们有病吧。”
…………
灯熄了,寝室里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黑夜中不知谁的尖喊尖叫,还有虫鸣。
何蔷绪面对墙,双手撑在眼前昏昏欲睡。她们寝夜里老有白色的光柱打到室内,几天一次,每次十几分钟,这周才开始。
“外面到底抽什么风啊,窗帘又没拉好吗?”沈冰在上铺踢了下床板,以宣泄自己的不满。
“嗯,露了条缝。”
第一次就是这样,那天窗帘没拉,一个室友处理时亮光直打到脸上。她们已经清楚光来自职高,翌日再去原地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就跟设备白天被挪过了一样。
下面的和旁边的寝室什么反应都没有,光大概只追着她们寝,寝室里有人招惹了什么人吧。
床前的光污染和室友的噪音污染不断,虽说她们说话都分外小声,但模糊不清的声音更吵得人睡不着。
何蔷绪打了两个滚,木制床板“吱呀”作响。她好不容易有天晚上不讲话早点睡,怎么这么困难呢?
“沙沙”,上铺沈冰垂落一只手,刮划了几下床板:“阿绪,阿绪,听见了吗,还醒着吗?”
何蔷绪左臂撑起来,捏了下鼻梁骨:“你们好吵。别划了,我耳朵受不了这些。”
“对不起嘛,”沈冰噙笑,“阿绪,能帮忙把窗关了吗?”
“为什么是我?”何蔷绪木讷驳道。
“因为前两次是我们关的。”另外两个下铺的室友齐声回答。
“好……”何蔷绪没做他法,趿拉着拖鞋朝洗漱间走,走进深潮般的黑暗里她方才明白,自己下意识来取蚊香了。
现在没蚊子了。不用想也知道室友们一定用看智障的目光打量她,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先把蚊香插上,再去抓深色的窗帘。
光柱肆无忌惮地打在她脸上。
换作别人当然是一把将窗帘拉上,她却神经质般企图着看清光柱的源头。
何蔷绪此刻变得清醒,直觉告诉她,她同样笃定,那里有人。
光柱在她脸上停留不下十秒,似在确认她是谁。
“别发呆了,快把窗帘拉上。”又有人在催,她眯着眼,竭力忍住拉上窗帘的冲动。
陡然,光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夜色。从极亮跌入极暗常是突兀,何蔷绪如沐巨影,伸不见五指。
霎时光柱又出现了。这回没打在寝室窗户上,而是打在一人的脸上。
“哎哟我去,什么鬼?”何蔷绪连连退步,声音发颤。不怪她这样,那人的样子简直太像鬼了。男的,没穿校服,简直像是从黑暗里凭空冒出来的。
或许穿上校服更吓人,因为那样更像没毕业、从寝室楼顶拥抱大地的学哥学姐。
况且那张脸她认识,她认识!职高她认识的男生只有一个!她还猜对了,光柱是手电筒发出的,底下一直有一个打手电筒照她们窗户的男生,那人她还认识。
他就在底下,每晚坚持站了一周。
疯了!疯了!以前何蔷绪就觉得他脑子不正常,他绝对是疯子!变态!
何蔷绪扒在栏杆上,想努力再看一眼他的脸,但他已经灭掉手电筒,被黑暗淹没,连带草丛轻轻晃动。
就好像,他的目的只是让何蔷绪知道他的存在。
“你们在‘爪子’,哪门子罗里吧嗦。”身后忽地传来宿管满含方言的嗓音,对把何蔷绪吓得一激灵,“‘活’蔷绪,出来。”
“老师,我——”何蔷绪刚刚的声音确实有点大了。
“我不晓得你在干什么,你也莫跟我乱说,赶紧。”宿管招招手。
行,出去就出去。半夜出去罚站是宿管的惯用手段,小小的惩戒不会记档,早点站完还能早点回来睡觉。
临走前,何蔷绪瞥向沈冰的床位,沈冰怕她怕怪罪,早缩进被子里装死。
罚站的地点在该层楼梯大厅,何蔷绪一路思忖男生的动作。倘若是别的男生,她必然会给班主任说,这个人却不一样。他初中就有拉帮结派的倾向,而对何蔷绪一直做不出格的事,另外……
她总不可能说初中的前任现在找自己麻烦,怎么看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叫迟罥烟,《红楼梦》里的“罥烟眉”。
反正后面不会有光对着寝室闪就是了。
嘴里又开始痛了。
大厅有微弱的灯光照明,对面的男寝也有这样的光。宿管把何蔷绪安置好就离开了,何蔷绪顺势朝男寝张望。
同层的男寝大厅有三个人,宿管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着,将其余两人隔开一点。左边的人光着膀子,身上脸上的肉连在一起,正对她的那边脸颊上有一个绯红的巴掌印。
右边的少年穿戴整齐,右手紧扣左手手肘,睡衣衣摆揉出褶纹。他拖鞋掉了一只,那只脚素袜着地。
何蔷绪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能不熟悉吗,那是冯卿。
没戴眼镜的冯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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