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属于你的国度8 雨 ...
-
雨下得太大了，连呼吸都像在喝水。
郁生川站在平台边缘，五十米外，黑压压的作战服构成一片夜幕。
他目送着接应艇离开，视线穿透苍白的雨幕，似乎真的和舷窗后那双金色的眼眸对上。
郁生川低低地笑了一声。
“现在，这里是属于我们的游戏了。”
有手电筒的光芒照射过来，稳稳地逼近，四面八方都围上来人。
他没有地方退了，身后是海，再退一步就要陷入深渊。
即使是现在的情形，郁生川也丝毫不慌，他借着抓捕者被暴雨阻碍步伐的时机，低头打量起四周。
脚边是一堆被海水泡烂的废弃缆绳，防波提平台的尽头，立着一排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的救生圈架子，旁边还有几个翻倒的浮桶。
气声从喉咙压出，穿透厚重的雨幕变成几不可闻的轻笑，也见证了郁生川的动作。
他扑向那两个浮桶，一脚将其踢开，桶咕噜噜地滚在积水里，冲向平台一侧直到撞在栏杆上。
伴随着“咚”一声闷响，郁生川抓起缆绳撒向空中。
湿成一团的缆绳被雨一打，散得很近，但足够在能见度不高的雨幕里迷惑几人，制造出慌忙翻墙向上样子，模拟溅起的水花。
后面似乎传来交谈的声音，但郁生川没停。
如今的雨量和能见度，他们不敢轻易开枪，这正好让他有逃离的可能。
运气真好，郁生川想。嘴角已经轻轻勾起。
他翻上救生圈架子的横杆，力道之大，踩得铁锈簌簌往下掉。他像挂衣服一样把自己挂上去，身体悬在外面，只靠腿部力量架住横杆，尽力将双手垂下，去够那截通往海里的铁梯。
指尖碰到了。
他于是松开腿，直直坠下去。
铁渣扎进掌心，郁生川咬牙，没出声。
梯子是斜的，贴着堤壁，有些不稳的晃晃悠悠，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翻涌的浪花。
郁生川没有爬到底，他和后面那些人的距离不足以支撑他继续。他侧身勾住梯子，整个人横移，藏到堤壁的侧面。
上方，脚步声已经追了过来。
无数双鞋踩在平台上，积水四溅。有人停在他刚刚站着的位置，手电筒的光芒照下。
“梯子！”，有人喊道。
脚步声更近了。
光柱顺着梯子向下扫，一寸一寸排查着可疑的地方，一直扫到海面。浪正好拍过来，梯子的下半部分浸在水里，晃晃悠悠看不真切。
他们没有立刻下来，似乎在等一个时机。
郁生川猫在一旁，呼吸带着压抑的急促，他慢慢从口袋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有些不舍地端详一会，一狠心，砸到梯子下方，碰撞着落入水面。
“咚咚——”
轻微的声响立刻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厚重的雨幕本身就模糊了一些感官，这简陋手法制造出的声响倒真有些像他顺着提梯子爬。
平台上的人犹豫了半秒。
随着一声低喝，数枚弹头带着火光冲入海里，一时间耳边满是开枪的声音。
郁生川趁机动了。
他松开勾住梯子的脚，整个人落水般滑入海面，被雨水浸透的布料下是一片片的剐蹭出的红痕。
他沿着堤壁横向移动，绕过平台移向另一侧，那里堆着一大片消波块，像是顽皮孩童乱扔的积木。
他钻进其中的缝隙。。
黑暗和寒冷瞬间席卷了他。
四周是水泥块的夹角，浪在缝隙里进进出出，像是海无奈的叹息。
郁生川把头埋进水面上的空隙，静静听着头顶的动静。
脚步声停了很久。
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听不清，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这场出人意料的暴雨阻隔了信号传递，岸上的人们只剩下最原始的通话方式。
脚步声似乎开始后撤，有人踩着梯子下水去搜，有人往回走，在岸上一寸寸排查。
雨还在下，接应艇划开的光亮早就被乌云重新覆盖，天空变成一整片的黑色海洋。
郁生川在那团黑影里缩着，等了很久，久到手指泡得发白，浑身发软，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温度。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那群人搜了一圈，最气急败坏的时候。
海面上手电筒的光芒散开不少，移动也变得没有规律起来。
郁生川探出头，只漏出眼睛，默默看着浓密雨幕后四处摸索的抓捕者。
他吐出一口咸水，将身体从消波块的缝隙里挤出，又取出光脑放在里面，这才慢慢离开，爬向更远处的岸。
……
松家别墅前，暴雨模糊了大门，又将门后的建筑藏入雨幕。
郁生川拖着身子赶到这里，浑身湿透，发丝紧紧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线路运行在过分恶劣的环境下会因超载而发热，反应到覆盖了仿生皮囊的身体上，就是近乎发烧般的感觉。
郁生川被烧得晕乎乎的，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是机械运作的热度还是发烧，但他现在没功夫想这些。
他望向亮着灯的窗子，眸色晦暗不明。
他此行，不是为了寻求松家帮助，而是借着这最后的机会，去松之云提到的地下室看一看。
雨还在不停的砸，将那栋别墅包裹进一层厚实的白噪音里。人在这种天气下会变得懒散，是最适合潜入的时候。
郁生川轻松地翻过外墙，贴着玄关侧墙的阴影前行，落脚很轻，湿水的鞋子踩在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有人，电视开着，光线时不时变一下，似乎在看电影。
窝在沙发上的是松月，她穿着居家的睡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松之云则在岛台倒水。
郁生川耐住性子，等倒水的人转身去放杯子的半秒，侧身溜到走廊尽头。
一扇再平常不过的门阻挡了他的去路，但很快被他用一根铁丝解决。
门向内推开，声音藏在电视播放的音量下，并不引人注意。
郁生川靠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头去听。
但除了松月看电视的声音外，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松山何好像不在家。
他甩甩发昏的脑袋，强撑着精神关上门，脚步轻轻落在干燥的楼梯上，一下又一下。
暴雨的声音被区区一扇门隔绝，好像远远的落在身后。
电视播放的声音隔了一层楼板，闷得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
楼梯间很暗，郁生川只能摸索着向下，直到走到一扇门前。
门没有锁，里面也没有声音。
郁生川思考片刻，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又来干什么。”
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郁生川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类。
一个瘦弱的，穿着睡衣，被绑在床边的人类，她有着许久未经打理的乱糟糟的长发，厚重得遮盖住她的眼睛。
有人进来，她也没有抬头，语调毫无波澜，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回答。
“你是谁。”，人类终于抬起头，只是眼睛还藏在发丝后。
郁生川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打量起四周，片刻才笑着，发现了什么秘密般，“松山何这家伙还真不老实，居然在地下室藏了一个人类。”
郁生川走近几步，又道：“你叫什么？为什么会被松山何关起来？”
女子拨开掩盖住面孔的发丝，很是仔细地看了一眼郁生川，随后嘴角扯了扯，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却没有做到。
“我吗……我有点忘了。”，女子顿了顿，“那是好早之前的事情了。”
“要我帮你逃出去吗？”，郁生川问。
“不。”
哪知女子轻轻摇头，缓慢但坚定地拒绝了他。
“我是自愿待在这里的。”
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似乎只是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像很多人类那样，展现了过分丰富的情感，被上面发现了……最后一次体检时，他们将药剂换掉，我被抓走了，是山何救得我。”
“那你现在？”，郁生川斟酌着问。
“他找来的时候，我已经过了两轮实验。”，女子不甚在意的回复，“我在社会上已经没有身份了，出了这个门就会被抓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郁生川十分自来熟的在椅子上坐下，“听你这样子，你似乎知道些关于人类医院的内幕？”
女子再次扯扯嘴角：“算是吧。”
“人类每次体检都要抽血，他们根据血液分析人类的具体数据，又通过针管沾染特殊的药液和一种气体麻痹人类，破坏人类的体质，三次之后，再强壮的人类都只能沦为宠物。”
“你应该想问这和情绪似乎无关。”，没等郁生川开口，女子又补充道，“因为除了情绪，还有一种产业是人皮产业，没有‘情绪价值’的人类会沦为最高级的仿生皮囊，套在一些上层身上。”
人皮……
郁生川不自觉地想起第一次看见奥伦二世时的场景，这位陛下身上的皮囊细腻的简直不像仿生产物。
闷厚的雷声穿透楼板炸响在他耳边，贴在裤腿一侧的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捏紧成拳。
郁生川启唇，问了自己最好奇的一个问题：“血液能传递情绪吗？”
松之云看到过松山何出地下室时嘴角沾着血。
女子似乎很是迷茫：“不能……甚至还会让人变得麻木。”
郁生川抬眸，意识到什么，郑重地道谢：“谢谢你提供的线索，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
他本就是为了看看地下室藏着什么秘密，如今收获了更多内幕，倒是不亏此行。
女子却叫住了他，长发遮掩下的眼眸难得泛起一点疑惑：“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去干什么？”
她当然清楚郁生川说得离开不会是回家。
郁生川离开的步伐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漏出苦笑，眼睛很轻地闭了闭，随后深吸一口气。
“我去为我的人类谋一个能容下他的国度。”
随后，他跨上楼梯，没有再看女子的神色。
打开通往走廊的门，郁生川却意外地看见了松之云。
短发的人类指了指地面，郁生川顺着看去，便看见自己潜入时留下的水渍。
果然是糊涂了，居然没注意到这点。郁生川想。
“你害得我得拖一遍地。”，松之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郁生川似乎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一时间语塞，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准备告诉他们吗？”
“为什么要说？况且松山何那家伙知道你要来……”
松之云短暂地停顿一下，撇撇嘴，余光却始终观照着沙发上的松月，后者已经沉睡。
“他被陛下威胁了，但他不想和你们任何一方对着干，于是火急火燎地躲出去了。”
郁生川不免发笑，但联想到奥伦二世不把松山何看在眼里的样子，大概也能明白原因了。
松家唯一值得多看两眼的就是松山何，而他的软肋就在地下室，还是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类，只要奥伦二世想，他可以立刻将这个人类找出，重新送回工厂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他轻轻摇头，视线却望向窗外的雨幕，似乎想通过泛白的雨幕看到什么，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只能扯扯嘴角自嘲地笑笑。
松之云让开了离开的路，神色有些迟疑。
就在郁生川迈步出去时，她才缓缓开口。
“祝你……此行顺利。”
郁生川脚步一顿，但他回不了头了，只能让声音向后传去。
“谢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