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作戏》木柈

73、第 73 章 南极

　　凌晨的街道冷清的好像冷非寒的家，毫无人气，死一样的沉寂。初春的夜晚总觉得比深冬更能冷的令人难忘一些。
　　冷非寒的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胸口的总会有一种伴随着呼吸带来的刺痛。而近来他已经深深的迷恋上了这种刺痛，让他在一呼一吸间感受到生命的鲜活和继续下去的快感。
　　江夜不见了。
　　仅仅五个字像是给冷非寒下达的病危通知书，给他的生命判了不治之症。这是一种无法自愈的伤痛。往往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越是喜欢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中去翻找。
　　寻找那些曾经，彰显着幸福美好的痕迹。
　　想要用回忆里的细微末节为自己疗伤，哪怕付出更加‘恶化’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也心甘情愿。

　　可是什么都没有。他无法接受江夜的离开和他无法原谅自己几乎是划了等号。可是自己又不甘心于此，为什么是等号？
　　凭什么离开？凭什么你江夜就可以拥有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的自由。而我，而我却只能独自承受被回忆反复折磨的煎熬？
　　为什么？
　　即便是内心里有十万个不愿意去回想，不愿意去面对的理由，可是...他还是伤害了江夜。伤害了就是伤害了，哪怕是披上再华美的外表其结果都是伤害。但是、可是最不愿意看到江夜受到伤害的人难道不是自己吗？
　　难道，不应该是自己吗？
　　这世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总会有那么多的阻碍挡在自己的面前！凭什么别人就可以那么从容！
　　凭什么？

　　“冷总。”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已经超过了半小时，他见冷非寒不言不语，忍不住说：“我送您回去吧。”

　　他扶着因为麻木而刺痛的双腿站了起来，冷非寒摇了摇头，“送我去...”
　　冷非寒低着头，一个烂熟于心的地址含在嘴里他却不敢说出口。有谁能知道，曾经他无论工作到多晚，也会，也一定会回去到那里，因为那里有他想要见的人和一定会等着自己回去的人，可是......
　　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冷非寒蹲在路边。酒精刺激着他的肠胃隐隐作痛，却是可以令他的思绪不那么敏感。尤其是在这样孤寂又漫长的夜。

　　“冷总您没事吧？”司机立刻递上水，“这话本应不该我说。可我有时候觉得吧，江总仗着江董也太，太难为您了。今晚上您看看您喝了多少酒真......”
　　“不关江董的事。”冷非寒漱漱口，接着说：“你知道今天这个局又多难凑，你又知道如果那份文件今天签不到，咱们又要损失多少？”
　　“可是......”

　　冷非寒忽然想起，他做助理的时候，一般遇到应酬这样的事情江夜从来没有带过自己。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会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为了一份文件不停地灌酒。
　　忽然的想，江夜的眉眼和浅笑已经历历在他的眼前。冷非寒心中泛起一层层温柔的涟漪。

　　“送我去凯旋门，导航里有地址。”

　　很多年前，冷非寒梦想着自己会有一套大房子。大到他可以在房子里和冷非语玩捉迷藏...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江夜在凯旋门的这套房子是套大平层，面积超过两百平。对冷非寒来说，是够大的。
　　只是现在他深刻的理解了。房间的大小，完全取决于人的内心。不开灯的时候，都是你内心的模样。一旦开了灯，全都是一个样。

　　房间还是年前的样子。冷非寒记得自己走之前是在包馄饨，他已经放在冰箱的冷藏了，想着晚上江夜回来直接可以煮了吃。
　　短短几个月而已，灰尘覆盖了一切。薄薄的一层尘灰，仿佛拥有湮没过去的力量。

　　冷非寒换了鞋，看到了桌子上散落的盒子。记忆轰然决堤......
　　他记得，江夜用捏着勺子一边喝粥一边说：“下午会有一个快递送来，你收一下。”
　　“你买什么？”
　　“给咱两定做了一身新衣服。”
　　“上次定的衣服不是上个月才送来吗？”冷非寒皱着眉头说：“你每次给我定做的衣服都太贵了，苏总都有意见了。”
　　“他有个意见不算事。”江夜按着唇角，“这是过年的新衣服，要过年啦，穿新衣呀。哈哈，我还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除夕那天，真是托你的福了我也可以和我妈妈一起守岁了。”
　　“又买了什么？”冷非寒皱眉，“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袖扣，给你买了一对袖扣。新衣服配新袖扣。”
　　“袖扣？什么袖扣？”
　　“钻石...钻石袖扣，上回去T市给你选的，很漂亮。”江夜捧着冷非寒的响亮的亲了他一下，说：“送到了以后，你一定先看小礼物，一定哦。衣服可能等我回来一起试。”
　　一起回来试试......
　　衣服还已经放在衣柜里了，可是你在哪里？

　　冷非寒碰了碰桌子上的盒子，看到底层有一只墨蓝色丝绒盒子。对，他笑了起来，想到是江夜给他买的‘钻石袖扣’。他记得当时江夜说到‘钻石’两个字的时候停顿的很明显，应该顾虑到自己不喜欢这种东西。
　　可是东西送到的时候江离已经到了楼下，他慌忙签收只是把衣服挂在衣柜里，竟然完了还有这个。
　　‘我其实，我其实不喜欢这些。’冷非寒含着笑自言自语，慢慢打开了墨蓝色的锦盒。

　　一对戒指。
　　一对散发着柔光，素雅又精致的男士对戒。

　　冷非寒的呼吸莫名加重了，伴随着更加明显的是他一呼一吸之间的疼痛。回忆像是一双有力又无情的大手将他的胸腔剖开，尽情撕扯。
　　他拿出一枚，看到戒指的内圈想着一颗钻石。亮闪闪的钻石旁边刻着‘JL’。随之从里面掉落了一张原木纸张的便签，木质纹路清晰可见，似乎还散发着江夜独有的淡雅的木质香水味。

　　‘以后、哥爱你。’

　　江夜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写进了冷非寒的血液里，每一笔都刻入他的四肢百骸。

　　‘爱’这个字对于冷非寒来说太过于陌生。
　　他从未被人爱过，开始有的最初的最年幼的记忆便是自己被亲人丢弃。他在孤儿院里。
　　然后距离‘爱’最近的一次应该是有了非语。懵懂的非语带给自己的‘一丝’来自妹妹的温暖，他暂可以理解成为‘爱’。
　　然，最能让他去有机会了解这个字的人，还是江夜。

　　他的开始模糊，脑海里的江夜的面容也随之不清不楚。再低头时，‘爱’字被液体打湿了。冷非寒慌忙想要擦去，纸张很细腻，瞬间融为一体。
　　越是慌张越是抑制不住的泪水翻涌。冷非寒的泣不成声。
　　他在迷茫的，从未有爱过的经历中，深深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被爱’。
　　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做。
　　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爱过才会这样错过。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那么那天晚上将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抖落掉回忆的积灰，那些完美的生活，幸福甜蜜的日子都似乎可以被自己掌握。
　　越是心不甘情不愿，越是无法接受没有你的世界。

　　·
　　接连的阴雨天，让江夜整日都待在房间里。偶尔间隔他站在楼顶的平台上，眺望着被大雾围绕的远山。
　　为什么人们总是会迷恋远方和未曾到达过的地方？再一次次想要把目光投向更远地方的江夜有了答案，因为基因里与生俱来篆刻着对未知的向往。
　　所以他才会一次次的想要挑战一些‘难啃’的项目，所以他才会一次次的跳出自己认为安逸的生活。
　　所以。才会入了冷非寒的‘戏’。

　　“想什么呢？”颜林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伸着懒腰问：“一个人站在这里。”
　　江夜回头看着他。颜林邱连日来总是一脸的餍足的模样，引来了江夜的...羡慕。
　　“问你呢，怎么这么看着我？”颜林邱抖了抖，“好像我踩了你的尾巴一样。”
　　“滚。”
　　颜林邱撑着栏杆向远望去，“张嫂说你，最近总是上来。怎么有心事？”
　　“有，快被你，你俩腻歪死了。”江夜转过身靠着栏杆，“不是你俩不回去吗？没事可干吗？”
　　颜林邱不以为然，下巴微扬。面带着微笑，云淡风轻道：“滋润。”
　　江夜当然为他送上一个背影，一个无情又决然匆匆离开的背影。
　　“嗳，别走啊！”颜林邱追上去，“我都还没有开始说呢，你怎么...怎么连个开头的机会都不给人啊？”
　　“滚！”江夜的怒吼响彻云霄。

　　‘阿嚏！’裹着毯子的苏沐远揉了揉鼻子。
　　一楼的壁炉早几天前都开始烧了。屋子里暖烘烘的，苏沐远窝在‘榻上’看着一部国外影片。
　　江夜踢掉鞋坐在矮桌的另一边儿，他看着完全是两种精神状态的苏沐远不禁笑了起来。

　　苏沐远扫了他一眼，丢了一个车厘子进嘴里，含糊不清的问：“笑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是吹了带有哈哈屁的风吗？”
　　颜林邱紧跟着他进来，“走那么快干什么？”
　　江夜看着颜林邱摆放好自己的鞋，然后伸手在苏沐远嘴边，刚好接到他吐出的果核。一切顺手又自然，心里感慨颇多。
　　“问你呢，你笑什么？”苏沐远又丢了一个进嘴里。
　　“没什么。”江夜说：“我想出去走走。”
　　“下雨呢，去哪儿？”颜林邱拽了个软垫过来，坐在苏沐远身边不自觉的靠向他，笑咪嘻嘻的说：“不是说了等雨停了，太阳好的时候带你去采茶。张嫂不是也答应你了吗？”

　　他说着话，目光一直停留在苏沐远的身上。看着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然后伸手去接他吐的果核，丢掉，再看他吃一颗。颜林邱好像辛巴一样，一定要紧紧挨着人感受着他的体温。

　　江夜看的眼里，心里说不出的欣慰，抿了口茶，说：“我说的不是在这里。我说出去，我想走出去看看。”
　　苏沐远和颜林邱整齐划一，同时望着他。
　　“我妈呢，肯定是带不上了。就你最近带来的视频看，她挺好的。生活丰富，心情愉悦。之前梁医生不是特别强调，要让她心情愉悦。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早知道，还不如早点儿听你的安排呢。”
　　颜林邱一时不敢断定，江夜说这话是真话还是另有所指。却听到苏沐远开口问：“去度假吗？”这次是他自己吐了果核，接着说：“上回你说要去度假的，我都请好假了。”
　　“你？请假？”颜林邱闻言很是震惊。
　　“啊，和自己请假，给自己放假！”苏沐远回答的理所当然，“仗着江总的势，断定姓冷的不会把我怎么样。”
　　“......”
　　江夜笑着同时献上自己的大拇指，“苏总威武。”
　　“所以去哪儿呀？你想好了吗？”苏沐远指了指颜林邱，“阿姨呢带不上可以让他陪着，我陪你去度假，我们......”
　　“不是不是凭什么啊？”颜林邱不干了，闻声起立，“干什么把我留下啊？你俩，一个正在修养，一个...反正你俩出去谁帮你们拿行李看东西？”
　　轮到江夜和苏沐远整齐划一仰望着颜林邱。
　　“对不对？”
　　他们两人对视片刻。
　　颜林邱又说：“我可以回去安慰一下干妈，然后告诉他学校夏立营要出去一些时间，过些日子再去看他嘛。然后还可以视频的嘛对不对！干什么要把我丢下？”颜林邱皱着眉头，“而且，你们俩去哪儿怎么能没有我？你说说沐远你说，你怎么可以没有我？”
　　苏沐远正想说可以没有的时候，被颜林邱塞了个老大的车厘子堵了嘴，然后他接着说：“看，你不能没有吧。再说小夜，咱俩不是说好的吗？打小就说好的，天涯海角一起去，对不对？你又怎么可以没有哥陪着？你想去哪儿？你说，就是南极哥也陪你去。说，只要你能说出来，我现在就去订机票办手续。天亮咱们就快乐出发！”
　　江夜长眉一挑，似乎来了浓厚的兴趣。笑意在他的嘴角越发的明显，直到最后眉眼弯弯。

　　“不错，就去你刚刚说的那个地方。”
　　“我？”颜林邱指着自己，问：“我说，说去哪里，了吗？”
　　苏沐远鼓着腮帮子，目光呆滞的摇了摇头。
　　“去办理手续吧，天亮以后咱们快乐出发。去......”江夜露出了迷人的笑容，满意的点着头，他声音清朗，用两个字冰封了他们的神识。

　　“南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