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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不眠夜 传说这位义 ...
第205章
沧海月明珠一案在明面上渐渐压了下去,尤嘉樾自请入罪,关押尚方司,尤夷甫免冠辞相,长跪紫宸殿外请罪,最终以帝王网开一面,准其辞官归乡,闭门思过作了暂时了结。
旧案虽翻,可旧怨未消,当年沾血的人一个个仍在世间安享荣华,幕后执棋之人还未收子,这盘以人命为子的棋局,远没到终局。
雁宁将心底的情绪一层层按捺下去,照旧往返于翰林医官院与章华宫之间,晨起当值,暮时诊脉,替太妃调理气息,帮医官整理旧案,一言一行,一丝不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至更深人静,万籁俱寂,那道囚衣染血,满身鞭痕,垂眸静坐的身影,总会不期而至,闯入她心头,挥之不去。
尤嘉樾在法华寺留下的那件东西,他的心腹幕僚迟迟不曾现身。
这一日,风轻云淡,连宫墙上覆着的琉璃瓦都被晒得暖亮生辉,一扫前几日阴雨带来的沉郁。
雁宁刚在医官院偏殿整理完一批陈年旧案,将卷宗一一归架,掸了掸衣袖上微尘,缓步走出殿门,预备回章华宫向太妃复命,顺便替太妃把午后一脉。
脚步刚迈过殿门门槛,她整个人便猛地一顿,定在原地。
廊下,负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衣袂温雅,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含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柔和与安然。
雁宁一时竟忘了言语,眼底满满都是意外,半晌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明川见她这般呆愣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上前几步,屈指轻轻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傻丫头,师父那里有人照看,我自然是入宫,来陪你了,今年翰林医官院分殿考校在即,全院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杨院判亲自派人去回春堂下帖,专程请我入宫协理医事,往后说不准,我位次便在你之上,你可得改口,称我一声上差了。”
雁宁被他说得心头一暖,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沉闷仿佛都被吹散了几分,欢喜真切地浮现在眉眼间,可欢喜之下,仍有一丝隐忧挥之不去,她轻轻蹙起眉尖:“那师父呢?师父他老人家……能同意吗?”
她比谁都清楚师父翁如意的性子,翁如意本就是翰林医官院出身,与如今的杨院判,与雁宁早已不在人世的生母夏苁蓉,乃是同一批入宫,一同修习医术的同门挚友,感情深厚,无话不谈。
只可惜,当年宫中一桩惊天旧案,一夜之间,良臣被斩,忠妇蒙冤,血流遍地,翁如意亲眼目睹同门惨死、公道不存,一颗赤诚为国为民的心,被彻彻底底伤透了。
那一役之后,翁如意愤然离开翰林医官院,弃了高官厚禄,弃了锦绣前程,在神都一条寻常巷陌里开了一间小小的回春堂,立誓此生再不踏入宫门半步,更不许门下任何弟子再入翰林医官院,沾这深宫是非,染这朝堂血污。
如今洛明川忽然违背师训入宫,她怎能不惊,怎能不疑?
洛明川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笑意缓缓收敛,多了几分郑重与安稳,他轻轻点头,语气肯定,不容置疑:“正是师父亲口吩咐,让我入宫的。”
雁宁一怔,双眸微微睁大:“……当真?”
“今时不同往日了,小师妹。”洛明川望着她,目光温和,正色道:“神都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多少都传到了回春堂,师父虽不问政事,却也知道,你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步步荆棘,处处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上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字字坚定,砸在雁宁心上:“师父说,夏神医的独苗后人,不能就这么一个人,扛着所有。我入宫,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仕途,只为一件事,护好我家小师妹。”
入宫这么久,她习惯了伪装,习惯了戒备,习惯了在人心鬼蜮里周旋,习惯了在刀尖上独行,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软弱。
明潇于她,是盟友,是同路人,却也藏着几分不能明说的隐秘,而太妃于她,是庇护,是安稳,是这吃人的深宫里,唯一一处可以稍稍喘息的方寸之地。
可洛明川不一样。
他是师兄,是亲人,是无论她做什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师兄都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后,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不问是非,一心一意为她着想的人。
雁宁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便热了,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险些溃堤。
她强行把眼底湿意强压回去,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轻快:“好!太好了!师兄来了,我便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她心头欢喜得几乎要溢出来,一把拉住洛明川的衣袖,兴冲冲地便要往章华宫的方向去:“走,我带你去章华宫坐坐!太妃娘娘性子最是和善,待我一向极好,雪青、酡颜、严林他们,我带你去见见他们,让他们也认识认识,我最最厉害,最最稳重的师兄!”
洛明川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少女娇态,眸中暖意融融,正要应声跟上。
便在这一瞬,一道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身后缓缓传来,不高不低,恰好清晰落入二人耳中:“少溪,留步。”
雁宁浑身一僵,脚步瞬间停住。
是杨院判。
她还没来得及回身见礼,另一道更为清俊洒脱,却又久违入骨的声音,紧随其后,轻飘飘响起,如同一片落叶,敲在她心上:“程师妹,别来无恙啊。”
这一声,熟悉得让她心口猛地一缩,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个声音……
不可能。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明明远在洛阳,怎么会忽然出现在神都翰林医官院?
雁宁几乎是僵硬着,一寸一寸,缓缓转过身。
廊下,杨院判负手立在正中,面色平和,眉眼间带着几分欣赏与欣慰。
而在他身侧,立着一道眉目清俊的郎君,一身崭新医官服衬得他丰神俊朗,眉眼飞扬,笑意浅浅,正目光温和地望着她。
高鹿,雁宁生母夏苁蓉亲手收下的关门弟子,医术奇绝,智计过人,心思缜密,不输任何朝堂谋士,是这世上,除了师父与洛明川之外,最了解她身世的人。
雁宁整个人都愣在原地,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化开,化为毫无掩饰的欢喜,眉眼瞬间明亮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高师兄?!”
高鹿看着她呆愣又惊喜,全然失了平日沉稳的模样,低低一笑,上前一步,故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怎么,入宫这么久,连师兄都不认得了?还是说,我来得太过突然,小师妹心里,其实不欢迎?”
“欢迎!欢迎!自然欢迎!”雁宁这才回过神,连忙用力摇头,笑得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说道:“分开这么久,我每日都在想念高师兄……”
她是真的欢喜,洛明川温厚可靠,沉稳持重,一路护她周全,高鹿医术超群,心思机敏,又是生母亲传,与她血脉相连一般亲近。
如今两位师兄一同入宫,齐聚她身侧,她再也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在黑暗里独自前行的人。
杨院判看着眼前师兄弟妹三人久别重逢,暖意融融的一幕,忍不住抚须而笑,眼中满是欣慰:“翁先生首徒,阿蓉唯一的弟子,今日齐聚我翰林医官院,实乃我朝医道之幸。你们三人久别重逢,自有许多体己话要说,我便不在这里打扰了,少溪,你且陪两位师兄好好叙旧,今日当值之事,暂且搁下,不必放在心上。”
“多谢院判大人成全。”雁宁连忙敛衽一礼,语气恭敬。
杨院判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去。
廊下,只剩下三人。
洛明川上前一步,对着高鹿拱手一笑,温朗如春风:“高师兄,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彼此彼此。”高鹿拱手回礼,笑意洒脱,随即看向雁宁,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神色微微一正,继续道:“明川,你与小师妹的旧,稍后再叙不迟,我有几句话,要先单独与小师妹说,事关重大,不便第三人旁听。”
洛明川何等通透聪慧,一眼便看出高鹿神色凝重,必有要事相商,当即点头,毫无芥蒂:“好,我在前方廊亭等候,你们慢慢谈。”
说罢,便转身先行离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雁宁看着高鹿忽然沉下来的眉眼,心头微微一紧,却依旧温顺点头,声音轻软:“好,高师兄请讲。”
高鹿没有多言,只是抬步,往医官院后方一处僻静无人的庭院走去。
雁宁默默跟上。
庭院深处,数株高大枫树挺立,深秋时节,红叶满枝,风一吹,红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火红,风卷叶舞,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几分触目惊心的萧瑟。
四下寂静,无人往来,只剩下风声与叶落之声,清晰可闻。
雁宁率先开口,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高师兄,你怎会忽然入宫?洛阳那边的事务,你不是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条吗,怎会忽然放手?”
高鹿缓缓转过身,望着眼前这个明明满身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却依旧要强撑着无懈可击的小师妹,心头一软,语气不自觉放得极柔,带着入骨的疼惜:“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很辛苦吧。”
一句话,轻轻浅浅,毫无波澜。
却直直戳中雁宁心底,最不敢触碰,也最不愿示人的软肋。
连日来的伪装在这一句不问缘由的关怀之下,瞬间溃不成军。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视线模糊一片,险些当场落泪。
在旁人面前,她是冷静沉稳,不动声色的少溪医师,唯有在高鹿等人的面前,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可以哭,可以软弱,可以不用强撑,不用伪装,只需要做最真实的自己,雁宁。
高鹿是她生母夏苁蓉亲手收下的弟子,视如己出,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知道她全部身世,全部痛苦,全部仇恨的人。
“……不辛苦。”她咬着唇,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习惯性地倔强,不肯示弱。
高鹿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一痛,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好了,莫哭,在高师兄面前,不必强撑。我本就是神都人士,此番重回翰林医官院,不过是归家而已,谈不上突然,洛阳那边的一切事务,我已经尽数交割妥当,再无牵挂。”
雁宁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眼底湿意,抬眸看他,眼底依旧带着几分不解:“师兄为何忽然离开洛阳?可是洛阳那边,出了什么事?”
高鹿神色微微一正,语气沉了几分,不再是儿女情长的温软,而是关乎天下大局,足以撼动朝局的凝重:“北齐,乱了。”
雁宁心头一紧,声音微凝:“乱了?乱到何种地步?”
“彻底乱了。”高鹿点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反贼四起,战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已有乱首揭竿而起,自立为王,国号,年号一应俱全,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再无半分遮掩。”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锋芒:“这群反贼之中,最耀眼,最可怕,也最不容小觑的一人,被封为义王。”
“此人乃是反贼首领之义子,年纪轻轻,不过双十年华,却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短短半年之内,连下数座重镇,所向披靡,北齐官军,望风而逃,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高鹿微微眯起眼,似是想起那人风姿,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赞叹:“传说这位义王,其人容貌极盛,风姿卓绝,一身银甲冷冽,一杆长枪如虹,立于万军之中,如神如魔,光风霁月,又冷冽逼人,无人敢近。只是性子极冷,极狠,极烈,杀伐果断,从不容情,对敌狠绝,对己更狠。照这般势头下去,北齐江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不出一年,必改天换地。”
雁宁静静听着,心头微微一震。
传说这位义王高鹿何等心高气傲,眼光何等之高,寻常人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能让他给出如此评价,这位北齐义王,绝非等闲之辈,其人之锋芒,之势力,之可怕,可想而知。
这天下,早已不是一潭死水。
宫内权谋未歇,旧血未清,宫外战火已起,新血将流。
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头波澜,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北齐既乱,战火四起,那洛阳程家……可还安好?”
程老夫人,是这世上,除了阿娘之外,唯一真心待她,把她捧在掌心里的长辈。云湄,自幼与雁宁一同长大,同吃同住,情同亲姐妹,无话不谈。那一处洛阳旧宅,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一点温情退路,一点不用戴着面具做人的安稳。
高鹿听到程家二字,神色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淡淡道,语气尽量平稳:“小师妹不必担心程家,我离开洛阳之前,已经暗中派人,将消息透露给程氏一族,让他们早做准备,闭门自保,不涉朝堂,不沾战火,不问世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那义王对外宣言,只反昏君,只清奸臣,不伤百姓,不扰平民,不掠财物,只要程家安分守己,不与乱军为敌,便无性命之虞。”
雁宁稍稍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轻声道:“如此便好。”
她停了几秒,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不安:“那……云湄可还安好?还有祖母……她老人家,身子骨一向不算硬朗,常年服药,如今战乱四起,消息不通,她可还撑得住?”
问到“祖母”二字时。
高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难以掩饰的沉重,不忍与愧疚,目光下意识避开,不敢与她对视。
雁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很快涌来。
“既然这么担心云小娘子,”高鹿刻意转开话题,声音干涩,不敢看她:“待日后时局稍定,何不将她接入神都,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雁宁轻轻摇头,笑容苦涩,眼底一片清明,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不了,跟着我,才是真正的凶险,我如今身处漩涡中心,自身尚且难保,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引火烧身,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将她接入神都,不过是把她推入火坑,我不能这么做。”
她早已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能再拖累无辜之人。
高鹿看着她这般清醒又苦楚的模样,心中一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刻意避开的目光,越发僵硬,越发躲闪。
雁宁何等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他的异常,心头那股不安,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高鹿,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清晰有力:“高师兄,你还没有回答我,祖母……祖母她老人家,到底怎么样了?”
高鹿的身形,猛地一顿。
站在漫天红叶之中,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愧疚。
风,吹起他的衣袍,红叶簌簌落在他肩头,无声无息。
久久,久久,他没有回头。
雁宁就站在他身后,她不敢催,甚至不敢再开口,生怕从他口中,听到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答案,可越是沉默,那恐惧便越是汹涌。
洛阳程家,祖母的慈爱,云湄的天真,是她在无数个暗夜里,支撑着她咬牙走下去的微光。
若连这一点光,都灭了……
她不敢想。
“高师兄……”雁宁的声音有些发颤,微微颤抖,几乎站不稳,“你看着我。”
高鹿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双肩,几不可查地绷紧。
“你告诉我,实话,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受得住,我……扛得住。”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高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涩然。
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雁宁在他眼中,清清楚楚看到了,怜悯,无奈,以及一丝她最恐惧的沉痛。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叶落无声,风过无痕,翰林医官院的声音,都消失了。
高鹿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师妹……”
雁宁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轻得像风:“祖母……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高鹿闭上眼,一行涩然滑落,终究还是缓缓点了头。
只这一个动作。
雁宁浑身一软,险些当场跌坐在地,天地倒转,日月无光。
“前些日子,程老夫人……去了。”高鹿声音沙哑,字字沉痛:“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最后一程,是我亲自把的脉,亲自送的终。”
“怎么会?”雁宁身形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祖母身子虽弱,却一向稳妥,常年服药调理,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就去了?”
“怪我。”高鹿闭上眼,自责道:“当年就不该让你假死脱身,不该瞒得那么死,你‘亡故’的消息传回洛阳程府的那一日,老夫人当场一口血吐出来,一病不起,药石罔效。这些日子,全是我用药强行吊着一口气,吊着性命,可终究……人力有穷时,没能熬过去。”
是她,是雁宁的假死,是雁宁为了所谓的血海深仇,活活拖死了疼她入骨,爱她如命的祖母。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连一句临终的话,都没能听到。
雁宁再也听不下去,浑身冰冷刺骨,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出庭院,冲出这片让她窒息的红叶。
“小师妹!”高鹿伸手想去拦,却终究停在原地,手指僵在半空。
他比谁都清楚,软肋不除,大道难行。
有些痛,必须由她亲自扛过去,有些劫,必须由她亲自渡完,长痛不如短痛。
只有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灭了她最后一点温情,她才能真正放下一切,心无旁骛,走上这条复仇之路,走到最后,为夏氏一族讨回公道。
雁宁一路失魂落魄,宫中人纷纷驻足行礼问候,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一步步走出翰林医官院,一步步走回章华宫。
那一夜,章华宫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下了小半个时辰,便停了。
可夜风,却大得吓人,吹得长廊帷幔猎猎作响,庭院里的花枝乱颤。
雁宁靠在章华宫外廊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如同石雕,没有哭,没有表情,也没有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庭院深处,双眼无神,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所有情绪的提线木偶。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
雁宁眼下所有的隐忍,算计,仇恨,念想,在祖母离世的真相面前,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连一片残渣都不剩。
她以为自己在讨回公道,在为亲人复仇,却没想到,自己还未手刃仇人,先一步亲手葬送了自己在这世上最亲,最疼的亲人。
此后几日,雁宁一病不起。
高热反复,神志昏沉,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短短几日,便脱了形,唇无血色,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太妃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几乎把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召到章华宫,名贵药材流水一般送进来,却始终不见好转。
最后,杨院判亲自前来,屏退左右,为雁宁诊脉。
良久,他长叹一声,摇头道:“太妃,少溪这病,不在身,在心。忧思过度,郁气积结,五内郁结,药石只能治标,难以治本。这是心病,须得见一见新鲜风物,放下心头重石,自己走出来,方能痊愈,旁人……谁也帮不上忙。”
太妃看着榻上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雁宁,心疼不已,老泪纵横,却也束手无策。
恰在此时,桑王后派人送来书信,邀太妃一同前往寒州避寒。
宫中之人皆奇,寒州名寒,却地处极南,气候温润,四季如春,草木长青,最是颐养身心,疗养旧疾。
太妃本因年事已高,车马劳顿,不便远行,正要婉拒。
可目光一转,落在榻上恹恹无声的雁宁身上,忽然改了主意。
她记得,清清楚楚记得,雁宁的故乡,正是寒州,那里有她的旧土,有她的旧时光。
“回复王后。”太妃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吾应允了。”
带雁宁回一趟故乡,看一看旧土,或许,能解开这心头死结。
此言一出,宫中人纷纷收拾行装,章华宫上下一片忙碌,无人敢在太妃面前多言半句,谁也没有去触碰雁宁心底最痛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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