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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告老还乡 我一死,万 ...

  •   第204章

      相府长子顶罪入狱,贡品珠案牵扯旧案,端木一族沉冤将雪,桩桩件件,皆是足以撼动朝纲的大事。

      而最让朝野震动的,还不是尤嘉樾认罪,而是尤夷甫本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位把持朝政几十年,连王上都要让他三分的当朝尤相,竟会脱下紫袍,换上素色罪臣衣衫,一路步行至紫宸殿外,长跪不起。

      他不求情,不喊冤,不哭诉,只是沉默跪在冰冷的白玉阶前,脊背挺直,却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颓败。

      消息瞬间飞快传遍宫禁。

      殿内,王上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天色,眸色翻涌,久久不语。

      当年端木淳一案,他并非全然不知情,只是彼时根基未稳,需借尤夷甫之力平衡朝局,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那场构陷,默许了一桩天大冤案,埋在深宫之下。

      如今旧案重提,贡品珠炸出真相,尤家势力膨胀到尾大不掉,王上心中,早已是极悔,极怒。

      他不想见尤夷甫,无话可说,无言可对。

      陪侍在侧的大公公看得心急,只得轻步走出殿门,来到须发皆白,长跪不起的尤相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劝诫,几分叹息:“相爷,回去吧,王上今日心绪不宁,谁也不见,二郎君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国法,谁也更改不得,此案现已交由青鸾秘使查办,定会秉公处置,绝不冤枉相府一人。”

      青鸾秘使四字入耳,尤夷甫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震,他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一片死寂。

      青鸾秘使,直属于帝王,不受中书,不受门下,不受刑部管束,专查谋反、贪墨、构陷、宗室大案,一旦落入青鸾秘使手中,有去无回,生杀独断。

      王上这是……不留半点余地了。

      这不是查办,这是收网,是清算。

      尤夷甫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几十年荣华,几十年权柄,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他没有再求,没有再跪,没有再做任何无用挣扎。

      这位老谋深算,一生不曾认输的尤相,忽然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墨迹干透的辞呈,双手捧着,递到大公公面前,声音苍老沙哑,却异常平静:“有劳公公,将此物呈给王上。”

      大公公一怔:“相爷这是……”

      “辞呈。”

      尤夷甫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彻悟,字字清晰:“老臣自知昏聩无能,误国误君,把持朝纲多年,贪权恋栈,罪该万死。早年便该告老还乡,归隐田园,却因一念贪痴,迟迟不肯放手,以致祸延子孙,累及家门。”

      他抬眸,望向紫宸殿紧闭的大门,眸中一片苍凉:“今日孽子嘉樾入狱,老臣如梦初醒,大彻大悟,此皆老臣之罪,与妻儿无关,与小儿无关。特来请辞,卸下相印,交出权柄,从此布衣蔬食,闭门思过,以残年余力,向王上、向天下、向……沉冤之人,谢罪。”

      这番话说得谦卑,恳切,自贬至极,全无往日权臣气焰。

      大公公捧着那封轻飘飘的辞呈,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便在此时,紫宸殿内,传来小太监尖细却平静的传报:“王上有旨,宣,尤夷甫,殿前答话。”

      大公公浑身一震,连忙侧身让路,声音恭敬:“相爷,请。”

      尤夷甫深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素色衣襟,一步一步,踏上那道他走过无数次,却从未如此沉重的白玉阶。

      一步,是半生荣华。
      一步,是满盘皆输。
      一步,是生死归途。

      消息传入章华宫时,雁宁刚给太妃请完脉,退至偏殿歇息。

      雪青端着热茶进来,小脸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少溪,出大事了……尤相,递了辞呈,告老还乡了!”

      雁宁执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热茶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告老还乡。
      好一个告老还乡。

      尤夷甫果然老奸巨猾,一击不中,立刻抽身,弃车保帅,舍权保命。

      交出相权,退居田园,以此换王上一丝念旧之情,换一条残命,换尤家一丝喘息。

      好算计。

      真真是好算计。

      雁宁轻声问:“王上准了?”

      “还未明旨,但……看这架势,八九不离十。”吉祥在一旁小声道:“尤相肯放权,王上便不会赶尽杀绝,否则逼急了,朝野动荡,得不偿失。”

      雁宁微微颔首。

      她懂。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打一棒,给一枣,削权留命,恩威并施。

      尤夷甫,算是保住了一条老命。

      可……
      雁宁心口,莫名一沉。

      “尤相无事,那……尤嘉樾呢?”

      她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尤相辞官,是为自保,还是……为了救子?”

      雪青一怔,随即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外面都在说……尤相为了自保,为了保住尤家最后一点香火,为了给王上一个交代,是弃了尤二郎君,舍车保帅。”

      弃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中,雁宁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尤嘉樾那般护着家人,那般甘愿顶罪,那般以命相换,到头来,他舍命维护的父亲,却为了自己一条老命,将他推入深渊,置之不理。

      何其残忍,何其冰冷,何其……现实。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小雨。

      雨丝微凉,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心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闷痛。

      雁宁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我出去一趟。”

      雪青一愣:“少溪要去哪里?这天正下雨呢……”

      “去一趟尚方司。”

      雪青脸色骤变:“尚方司?那,那是天牢重地!少溪,你去那里做什么?尤二郎君他……”

      “我只是……”雁宁顿了顿,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有些话,想问清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要质问?要嘲讽?要看着仇人之子落狱,快意恩仇?

      还是仅仅只是,想去看一眼,那个甘愿替父顶罪,被父舍弃的人。

      她没有再多说,取过廊下一柄素色油纸伞,推门走入雨幕,细雨沾衣,微凉入骨。

      尚方司地处宫城外偏僻之处,阴寒潮湿,素来是关押重犯之地,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入内探视。

      可雁宁不怕。

      尚方司有元浦,元浦又是危瀛月的心腹,而危瀛月早已吩咐过,雁宁在宫中,畅行无阻,无人可拦,她有令牌,有身份,有后台,想去,便去得。

      油纸伞在雨中转了一个轻浅的弧度,雁宁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向那座阴森厚重的大门。

      刚至门口,她便看见一道熟悉又可怜的身影。

      少女一身粉衣,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往日精致娇俏的妆容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眼圈红肿,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再无半分相府三娘子的风光。

      凑近一看,竟然是尤嘉草。

      她正死死抓着守卫的衣袖,一遍一遍,卑微哀求:“求求你们……让我进去看看我阿兄……就一眼……一眼就好,他是冤枉的,他没有罪……求求你们……”

      守卫面无表情,铁面无私:“请回吧,尚方司重地,重犯严禁探视,此乃王命,我等不敢违抗。”

      尤嘉草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在雨里,泪水汹涌而出。

      雁宁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心,莫名一软。

      尤嘉草天真单纯,一无所知,连自家阿耶当年做下的恶事都不曾听闻,她只是个被兄长护在掌心、无忧无虑长大的小女郎。

      明潇曾与她说过,尤家兄妹,并非纨绔子弟。

      他们常在神都施粥行善,救济流民,尤嘉樾更是在城外法华寺收养了数十名孤儿,供吃供穿,供书教学,心怀仁善。

      可惜,偏偏是这样一双良善儿女,投生在了尤夷甫门下。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守卫一转头,看见雁宁走来,立刻上前阻拦,神色严厉:“来者何人?尚方司重地……”

      话音未落,他目光落在雁宁手中那块暗纹令牌上,脸色骤变,瞬间噤声,躬身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请。”

      雁宁淡淡颔首,不作多言,举步便要踏入大门。

      便在此时,尤嘉草猛地抬起头,看见雁宁,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裙摆,泪水模糊:“韩医师!韩医师!求您……求您带我进去吧!我想见我阿兄,我只想见他一面,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愿意!求您了……”

      少女声音嘶哑,卑微到尘埃里。

      雁宁垂眸,看着她湿透的发丝,哭花的脸庞,瑟瑟发抖的肩膀。

      她与尤家有血海深仇,本该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可看着这样一双清澈绝望,毫无杂质的眼睛,她实在,硬不起心肠。

      雁宁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将大半伞面,移到了尤嘉草头顶,为她挡住漫天细雨。

      伞外雨冷,伞下微暖。

      雁宁声音轻淡,却异常温和:“下雨了,你一个小女郎,淋久了,会生病。”

      尤嘉草一怔,随即哭得更凶:“我不怕生病,我只怕再也见不到我阿兄,韩医师,求您……带我进去……”

      雁宁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道:“好,我带你进去。”

      一句话,轻描淡写,落入护卫耳中,他们想拦,却看着雁宁手中令牌,不敢有半分异动,只得眼睁睁看着,一伞一人,缓缓踏入尚方司阴森厚重的大门。

      尤嘉草浑身一颤,泪水汹涌,哽咽道:“韩医师……您的恩情,嘉草……没齿难忘,来日必定结草衔环,报答您今日之恩。”

      雁宁淡淡一笑,声音平静:“无妨,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尚方司内,阴暗潮湿,霉味、血腥味、药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甬道狭长,两侧牢房一间连着一间,关押着形形色色的重犯,嘶吼,咒骂,哭泣,此起彼伏,阴森可怖。

      尤嘉草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紧紧抓住雁宁的衣袖,不敢抬头,不敢多看。

      雁宁不动声色地侧身,将她护在身后,声音轻淡,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莫怕,闭目不看,充耳不闻,便好了。”

      尤嘉草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她身后,一步一步,紧跟不舍。

      天牢最深处,最僻静,守卫最森严的一间牢房。

      这里关押的,正是尤嘉樾。

      雁宁停在牢门外,抬眸望去,只一眼,她心口,便猛地一缩。

      往日里那个青袍锦带,身姿挺拔,温润沉稳,心思缜密的相府二郎君,此刻早已不见踪影。

      他褪去了所有华服,只着一身单薄白色里衣,长发散乱,垂落在肩头,脸上身上处处可见狰狞鞭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他就那么双腿交叠,静静坐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

      满身落寞,满眼死寂,再无半分往日神采,那是一种,明知必死,无力回天的绝望。

      “阿兄!”尤嘉草再也忍不住,挣脱雁宁的手,扑到牢门前,哭喊出声,泪水汹涌而出:“阿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疼不疼……是不是很疼?嘉草来了……嘉草来看你了……”

      尤嘉樾身躯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

      看清牢门外的女郎,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慌乱、心疼:“嘉草?你怎么会来这里?!谁带你进来的?!这里是天牢!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阿耶他……他知道吗?!”

      他一连串质问,语气急促,满心都是担忧。

      尤嘉樾话未说完,目光一转,看见牢门外,静静站在尤嘉草身后的那道素色身影。

      声音,戛然而止。
      是雁宁。

      四目相对,尤嘉樾脸上,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错愕,狼狈,羞愧,难堪,无地自容。

      他这般落魄,伤痕累累的模样,竟然被她看见了,看见了他最不堪,最屈辱的一面。

      尤嘉樾下意识别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喉结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尤嘉草却浑然不觉,只是趴在牢门前,哭得撕心裂肺:“阿兄,你是无辜的!你根本没有做那些事!为什么要认罪?为什么要替阿耶顶罪?!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尤嘉樾看着妹妹哭得通红的双眼,心中剧痛,下意识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想像从前一样,温柔安抚她。

      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掌心肮脏,指尖带血,满身鞭痕,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脏,臭。

      更何况他是重犯,不配再碰她。

      尤嘉樾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剧痛,挤出一抹苍白温柔的笑,声音沙哑:“嘉草乖……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听话,先回去,这里脏,会染病的。”

      “我不!”尤嘉草拼命摇头,泪水汹涌,“我不怕脏!我不怕臭!我不怕天牢!有阿兄在的地方,嘉草就什么都不怕!”

      尤嘉樾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用性命守护的妹妹,再也忍不住,眼眶骤然泛红,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他这一生,聪慧过人,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护着家人,守着家族。

      可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住,连让她安安稳稳,无忧无虑长大,都做不到。

      “嘉草……”他声音哽咽,泪水模糊视线,“阿兄没用……阿兄无能,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娘……阿兄恐怕……不能再陪你了。”

      “不会的!”尤嘉草拼命摇头,哭喊:“不会的!阿兄会一直陪着嘉草!看着嘉草长大,看着嘉草出嫁!阿兄还要娶妻生子,还要给嘉草找一个阿兄喜欢的嫂嫂!我们还要一起回府,还要一起赏花,一起吃饭,一起……”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痛哭。

      尤嘉樾闭上眼,泪水滑落,心如刀割。

      娶妻,生子,看着妹妹出嫁。

      那样平凡简单的幸福,于他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没有机会了,从他顶罪认罪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未来了。

      他必须狠下心,让她接受现实,让她长大,让她学会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好好活下去。

      尤嘉樾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将最残忍的真相,告诉妹妹。

      便在此时,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自牢门外缓缓响起。

      “三娘子放心。”雁宁抬眸,目光落在尤嘉樾身上,字字清晰温和:“就算你阿兄将来成家,娶妻生子,也一样会护你一世安稳,疼你一世无忧,血脉至亲,不是一句不能陪,就可以割断的,他在一日,便会护你一日。他若不在,他的心,他的愿,他拼尽全力为你铺下的路,也会护你一生。”

      这番话并不直白,也不煽情,却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尤嘉樾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看向雁宁,眸中满是震惊,还有几分动容。

      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懂。

      雁宁没有戳破他的必死之局,没有打碎妹妹最后的希望,却用最温柔,最深沉的话,安抚了妹妹,也说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好聪慧,好通透,好温柔。

      尤嘉樾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着雁宁,沉默片刻,缓缓转头,看向尤嘉草,声音尽量温和平静:“嘉草,乖,阿兄想与韩医师说几句话,是关于日后……你的安稳,这些话,你现在听不得,对你不好,你先出去,在门外等韩医师,好不好?”

      尤嘉草虽小,却也懂事,知道阿兄是为她好,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依依不舍:“好,嘉草在外面等阿兄,等韩医师,阿兄……一定要好好的。”

      “嗯。”尤嘉樾强笑,“阿兄会的。”

      尤嘉草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甬道。

      牢门前,只剩下雁宁与尤嘉樾两人。

      雁宁缓步走到牢门前,垂眸看着他,声音清淡:“尤二郎君,有话不妨直说。”

      尤嘉樾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原地,背靠冰冷墙壁,脸上闪过一丝释然,一丝决绝,一丝托付。

      他抬眸,看向雁宁,目光认真而郑重:“我在城外一处隐秘之地,留下了一件东西。”

      雁宁眸色微沉:“何物?”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尤嘉樾淡淡一笑,笑意苍白,却异常笃定:“等我死之后,你自可去取,那件东西……绝不会让你失望。”

      雁宁心头一紧:“你真的必死无疑?”

      尤嘉樾轻轻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唯有我死,方能彻底消王上之怒,方能彻底断青鸾秘使之念,方能保我阿娘,保嘉草,保尤家最后一丝血脉平安。我不死,我阿耶便不安,王上便不放心,幕后之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一死,万事皆休,一干二净。”

      雁宁沉默。

      好一个以死明志,好一个舍身护亲。

      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要我做什么?”

      天下没有白来的好处,更没有白送的秘宝。

      尤嘉樾这般人物,临死留物,必有托付。

      尤嘉樾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如同托孤:“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将来时局如何,无论尤家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尤夷甫下场如何,你都要护我阿娘,护我妹妹尤嘉草,一生平安,不受牵连,不受欺凌,安稳度日。”

      雁宁淡淡挑眉:“那件东西,值得我冒此大险,答应你这般条件?”

      尤嘉樾唇角勾起一抹极深,极笃定的笑:“值不值得,你见到那东西的那一刻,自然会明白,那东西,对你而言,比你想象中,更重要。”

      雁宁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一日,便保你母亲,你妹妹,一世安稳,无人敢欺。”

      尤嘉樾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担忧,也化为释然。

      “多谢。”他轻声道:“至于那东西在哪里,我死之后,我的心腹幕僚,会主动寻你,告诉你具体位置。”

      雁宁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划清界限:“我答应护你家人,但我不会帮尤夷甫,他欠下的血债,犯下的罪孽,构陷的忠良,我不会替他遮掩,更不会助他苟活。”

      尤嘉樾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意,平静,通透,大义凛然。

      “韩医师不必多言。”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毫无怨怼,“我尤嘉樾,虽愚孝,却不糊涂,我阿耶有罪,国法当惩,天理昭彰,报应循环,谁也逃不掉。我以命换家人平安,已是私心,至于他……功过是非,自有定论,生死存亡,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隐喻,一丝清醒:“大树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捆死在枯树之上,同归于尽,不如……壮士断腕,各自求生。”

      雁宁眸色微动。

      好一个壮士断腕,好一个各自求生。

      他这是在明明白白告诉她,尤嘉樾与尤夷甫,早已切割,他顶罪,是为母妹,不是为父。

      聪慧至此,通透至此,坦荡至此。难怪,连危瀛月都不愿轻易对他下死手,只可惜,尤夷甫那般奸猾,却生出这样一双仁善儿女。

      雁宁心中,最后一丝芥蒂,悄然消散。

      “我明白了。”她轻轻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我懂了,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雁宁转身,便要离去。

      “韩医师。”
      忽的一声轻唤,自牢内响起。

      雁宁脚步猛地一顿,缓缓回头,眸中疑惑难掩:“你……还有什么事?”

      尤嘉樾坐在牢中,抬眸看向她,目光认真,专注,深深凝视着她,一瞬不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静静看着她,眸中翻涌着千言万语,遗憾,复杂难明。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没事了。”

      没事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藏着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和未表达的心意。

      从此一别,生死两隔。
      不必知晓,不必点破,不必纠缠。

      只要能记住他,便够了。

      雁宁站在原地,心口莫名一缩,她没有多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迈步离去。

      素色身影,消失在阴暗狭长的甬道尽头。

      牢内,尤嘉樾依旧坐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雨水敲打着天牢小窗,沙沙作响。

      一滴清泪,无声滑落。

      雁宁走出天牢,尤嘉草立刻迎了上来,满眼期盼:“韩医师!我阿兄他……”

      “你阿兄很好。”雁宁声音平静温和:“你进去吧,多陪陪他,莫要再哭,莫要再提伤心事,让他安心。”

      尤嘉草用力点头,深深一礼:“多谢韩医师!大恩不言谢!”

      说完,她便飞快跑向牢内。

      雁宁站在尚方司门口,撑开油纸伞,走入漫天细雨之中,雨丝微凉,打在脸上,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尤嘉樾的托付,还有他留下的那件东西,那件,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雁宁紧了紧握住的伞柄,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尤嘉樾留下的,藏着的,或许是她这一生最想要的答案。

      雨越下越大,油纸伞在雨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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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存稿,求收藏呀~ 下本《苍生她鹤》木讷赤诚佛系少女训狗文学,快来收藏=v=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