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一根烟 ...
-
一根烟抽完,褚纠正好来了。旁边还有人在抽烟,一根接一根。
徐夕阳边走边示意褚纠停下。他把外套抖了抖,反过来穿,这才来到了褚纠身边。
“这样有意义吗?”褚纠越过他看了眼那边抽烟的人,“而且,你的衣服不是正反穿的,看起来很奇怪。”
“啊,那没关系。”徐夕阳耸耸肩,“这样能稍微挡一挡烟味嘛。”他笑笑,开玩笑说,“烟民就是过街老鼠啊,偷着抽一根就不错了,可不能给别人带去麻烦。
“讨厌烟味的人太多了,二手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褚纠欲言又止,依然觉得徐夕阳多此一举。
“嗨呀,这不是大事啦。”徐夕阳说,“我吃了火锅之类的重口食物也会这么做,纯属个人习惯而已。”他冲着一旁的柳树伸出手,滑稽地握了握,“感觉怎么样?”
褚纠避而不答:“你在做什么。”他看着徐夕阳一根接一根去握柳树的枝条。
“握手。”徐夕阳认真说,“你看,我也算体验一把明星的感觉了。”说完,徐夕阳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褚纠想说你不用这么做也会有人找你握手,可他没说。
“……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褚纠说,“和我爸爸就不太像,他长得太独特了——不过,我觉得他挺帅的。”
“采访一下。”徐夕阳笑着举起一条柳枝,“现在心情如何?”
褚纠盯着那条柳枝,忽然说:“种柳树……是想要留下什么人吗?”
徐夕阳轻轻松开那条柳枝,他总是很温柔。
“也许吧。”他说,“古时候不是讲究,折柳赠别吗?”
“……”褚纠看向柳树。
“你想要一根柳枝吗?”徐夕阳问。
褚纠摇头又点头:“不太想。我在想花店有没有合适的花。”
顿了顿,徐夕阳说:“我本想带你去买花的,又觉得那样,目的性太强了。”
“没关系。”褚纠也像他那样轻抚柳枝,“我觉得,我一定能考个好成绩。”接着,他微笑着转向徐夕阳,“夕阳哥,可以送我回家吗?我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吃一顿晚饭。”
“然后,再跟我回酒店?”徐夕阳开玩笑道。
“嗯。”褚纠却说,“你不会丢下我离开吧?”
徐夕阳爽朗一笑:“当然。那我们走吧。下次来,给你爸爸妈妈带花,跟他们喝一杯吧。”接着,他向前,想揽住褚纠,又记着自己抽了烟,于是他伸长胳膊拍拍褚纠,说,“我们回去吧。”
褚纠皱了皱眉。他往徐夕阳边上靠,说:“你揽着我就行,我不介意你抽烟。”
徐夕阳哑然失笑。“我很少抽烟的。”他这么说着,象征性地用胳膊圈了圈褚纠。
他们笑着回了褚纠的家,在那里与惊喜的褚绒一块吃了晚饭。倒不是不想和褚纠的父母一起吃,那对父母太忙了,以至于褚绒只能自己在家吃饭。不过他们很高兴褚纠愿意回来,虽然,只有一通通话时间一分半的电话能表达这份喜悦。
可褚纠似乎在慢慢释然。他在学着接受他的父母其实是他的叔叔和婶婶,他也在学着相信,他们都很爱他。
他以那双传承自父亲的蓝色眼睛望着这个世界,身形又与他的母亲一般无二。他抽条拔节,明明只是一个周,却仿佛蜕变成了另一个人。
徐夕阳目睹了这一整个过程。他会在晚上褚纠睡不着时陪他看星星,也会在褚纠学到头痛欲裂时让他躺下休息。他曾经也是个男孩,他明白这个阶段的孩子需要陪伴。
褚纠总觉得徐夕阳是假的,这么好的人居然被他遇到了。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许是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渐渐地,褚纠也学到了徐夕阳身上的几分洒脱与从容。但他学得不精。也可能,徐夕阳那源自幸福内心的洒脱,离他还太过遥远。
但至少褚纠有了一个目标:他也想成为徐夕阳那样幸福的人。
徐夕阳的生活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褚纠也目睹了很多的意料之外。比如,前任的纠葛,父母的不同频,年幼弟弟偶尔生病,朋友的拜托……
但他发现,在徐夕阳那里,这些都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褚纠最初以为那是殷实家庭给他的底气,但他很快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不,并不是。徐夕阳也许只是,深深地爱着这个世界。
这样纯粹而原始的动机,在褚纠心里不断拔高着徐夕阳的身影。
所以,在进入考点前,他深深地凝视着徐夕阳。
这天,父母没有空来送他,他们也有自己的学生。但没关系,徐夕阳在就好了。
褚纠握住他的手,说:“考完以后,答应我一件事吧。”
徐夕阳失笑,不懂褚纠到底在执着什么。
“好,好。”他只当这是褚纠定心神的小办法,因此随口答应道,“不用紧张,平常心考就好了,明白吗?”
“你答应我就好。”接着,褚纠举起手机。徐夕阳定睛一看,这小子手机上正显示在录音界面,如此慎重,倒让徐夕阳有不太好的预感了。
接着,褚纠把手机塞到徐夕阳的手里,他溜了。
徐夕阳真的遵守了约定,褚纠考了几天,他就守了几天。
最后那天,褚纠的父亲抽出时间,带着褚绒一块等他。
褚绒打扮得帅帅的,穿着正儿八经的小西装,连头发都梳成了大背头。他怀里抱着一 大捧花,徐夕阳手里就只拿着路过花店买剩下的一支荼蘼花。
倒不是徐夕阳不想买捧花,实在是买不到。
褚纠是混在人群中被推出来的。他个子高,徐夕阳一眼就瞧见了。同样,褚纠也看见了徐夕阳。
接着,褚纠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子明媚起来,他高高举起一只手,示意徐夕阳看他。
徐夕阳笑着挥了挥,想着等他走到就把花给他。一支也是心意嘛。
褚绒看不见,他个子太矮了,于是他把花递给一旁的父亲,想让父亲把花举起来。
周围相当嘈杂,学生家长七嘴八舌诉说着这一路的艰辛。
在这一片哗然中,褚纠这个缺心眼的大喊道:“夕阳哥,我喜欢你,你能和我在一起吗——?!”
毫不夸张地说,他这肺活量真好。一嗓子吼下去,方圆百里都安静了。徐夕阳微笑着挥挥手,挥了挥,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一旁的褚绒和他们都父亲震撼地看着徐夕阳,徐夕阳呆呆的,好像灵魂出了窍。
褚纠还没有走过来,但他吸引了太多视线,以至于学生们不自觉地为他让出了路。
还有人举起手机抓拍,显得十分没素质。
徐夕阳微笑着转向褚绒:“劳驾,拿一下花。”褚绒乖乖接过去,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您听见他刚刚说什么了吗?”徐夕阳冲着褚纠的父亲说。后者神情恍惚地点点头。
于是徐夕阳也点头,说:“拜拜。”话音落,徐夕阳直接跨上了学校的围墙。他贴着栅栏边边蹭着车和墙之间的缝隙,必要时干脆糊在车门边上飘过去。
“喂——喂——你站住——!”见他要跑,褚纠当即急眼了,“你不是答应我会答应我一件事吗?!”
徐夕阳听见了,他心说我可没想到你要说这种话。
徐夕阳跑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人群了。
他弓着腰老鼠般在人群里“滑动”,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条人。
不一会儿,徐夕阳就回到了他的车。
褚纠一家被堵在后头,徐夕阳当机立断,他系好安全带,接着发动汽车,同时拨出去一通电话。
“喂?夕阳?”
“怎么了,做什么突然打电话?”
闻朝阳和黎澍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他们接得都很快。
“朋友们。”徐夕阳相当冷静,“我要去西北大草原玩,你们一块吗?”
“这么赶?”黎澍意外道,“怎么去?自驾游吗?”
“自驾游。”徐夕阳说,“有空吗你们?”
闻朝阳为期一个半月的拍摄工作前几天收了尾,她刚好打算出去散散心。和偶像一起工作实在太兴奋,闻朝阳都要找不着北了。
所以,徐夕阳一提议,她自然答应下来:“行啊,坐谁的车去?我们开几辆车?”
“我的车。”徐夕阳有条不紊地安排这突如其来的行程,“我刚刚送完褚纠,他和家人一块吃饭去了。我过半个小时就回去了,黎澍要是也去的话——你们就买好东西在黎澍家集合。”
他们俩都这么说了,作为最大的那个、一向宠着他们的黎澍自然不会不同意。
“那我在家等你们了。”
他们都有驾照,走高速完全可以轮换着开车。
“不过,你不跟褚纠一起吃个饭吗?”闻朝阳那边窸窸窣窣的,估计是在收拾行李。
“不了。”徐夕阳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们一家人一块吃饭挺好的,我也有些累,想去大草原放松放松。”
这话一听就漏洞百出。很累的话,行程怎么会这么赶。事实上徐夕阳本来打算跟褚纠一起吃饭的,他和褚纠的父母一块把餐厅都订好了,徐夕阳连酒店里的行李都没有收拾。
还好他习惯把重要的东西随身携带,笔记本电脑也放在车上随时备着。
中途找个店买两身换洗衣服就好,徐夕阳一点都不在意行李。
“朋友们,速度。我们轻装简行。”徐夕阳转了个弯拐上高速。
“当然。”闻朝阳把行李箱合上,说,“要不要跟父母说一声?”
“没必要。”徐夕阳拒绝道,“到时候徐新阳可能会想跟我们一起来,你不觉得带他麻烦你说就可以。”
这话也是唬人的,闻朝阳比黎澍心要粗一点,她也渐渐咂摸出了不对劲。
“哎,小澍,徐夕阳这小子是不是不对劲啊?”
“嗯。”黎澍刚刚发完今天直播的请假通知,说,“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会不跟褚纠一起吃饭就急匆匆离开吗?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徐夕阳苦笑:“澍啊,别拆了,你再拆我车要散架了。”
黎澍也笑,说:“你们记得带上电脑,到时候我们还要一起三排。”
“当然会啦。”闻朝阳为这段说走就走的旅程前唯一的通话画上了句号,“那,车就开夕阳的,我和澍分别准备东西,我们到时候在小澍家集合。”
“行。”徐夕阳应了,接着挂了电话。
徐夕阳倒是成功跑了,留下的褚纠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他气急败坏地瞪着徐夕阳离开的方向,看样子完全没想过徐夕阳会跑这个可能性。
尤其当褚绒把徐夕阳带来的那支荼蘼花递给他时,他更是气得要哭。
周围的学子高高兴兴的,就褚纠,明明没考砸却还是要哭了。
“怎么办啊爸爸。”褚纠眼里掉出两颗小珍珠,“他怎么跑了。”
老父亲很慌,老父亲压力山大。他和褚绒把褚纠哄上车,期间褚纠不停地拨打徐夕阳的电话,那头像是死了一样,不挂也不接。
徐夕阳之前把手机拿回来后就丢在了车里,他接上另外两人,在最近的休息站火速换了闻朝阳开车,徐夕阳闷头在后头把常用软件挪到了另一个手机里。
接着他把装有电话卡的手机关机,顿觉世界清净了。
在车上,徐夕阳胆战心惊地复述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在下个服务站,闻朝阳果断选择换上黎澍。
闻朝阳笑得好开心啊,徐夕阳脸都黑了。
这头一路欢声笑语,褚纠那边可高兴不起来。
褚纠的妈妈赶来要和他们一起吃饭时,褚纠正拉着个脸抹眼泪,手机屏幕固执地显示着一个不会接通的号码。
褚绒小声跟妈妈说了情况,于是父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哭笑不得。
“那个,19啊,”妈妈清清嗓子,说,“你为什么要跟夕阳开那样的玩笑啊。”
跟徐夕阳熟络以后,褚纠的父母也改称他的名字了。褚纠听见这名字就来气。
“我没有开玩笑。”他倔强地说,“我就是喜欢他。”接着他扭头看着窗外,委屈地嘟囔,“他明明答应过,等我考完会答应我一件事的。”
父母:……
“不会,就是?”他爸爸连那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的。”
褚绒自然明白褚纠做了什么,他们班上有个男孩跟隔壁班一个女孩亲亲了,还说他们将来要结婚。他好奇地问:“哥哥,那你以后会和夕阳哥哥结婚吗?”
“我也想啊。”褚纠闷闷道,“可是他跑得比兔子都快!”
“不,那个,19啊,”妈妈试图跟他讲道理,“你这样……太突然了,会吓到夕阳的。”
“……”褚纠没吭声,但他应该是听进去了。见这样说有效,父母对视一眼,趁热打铁道:“你不如给夕阳点时间让他想想……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时间……”
“不长。”褚纠反驳道,“他都二十七了!”
“那,那什么……”爸爸大着舌头说,“年龄差,是有点大……”
“什么啊。”褚纠难过地说,“他说他喜欢别人!万一他结婚了怎么办,那我不就没机会了。”接着他转向父母,“爸妈,我当小三你们能接受吗?”
父亲停下车,他抖着手拽了两张纸巾,颤巍巍说:“老,老婆啊……你,你先开车,不行,不行,我,我得,我缓缓……”
父母担忧地看着褚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褚纠只看着手机屏幕掉眼泪,被徐夕阳的举动搞得很伤心。
当天这顿饭到底没吃成,褚纠没什么胃口,于是父母简单给褚绒买了点东西吃。他们下午还要回去上课,褚纠和褚绒单独待在家里。
直到晚上得了空,褚纠的父亲才发消息问徐夕阳,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徐夕阳简直有苦难言。他发了个捂脸哭的表情,接着就不再回复褚纠一家人的消息了。
闻朝阳笑得好大声,徐夕阳很头疼。好在褚纠一家都是文化人,他们也懂徐夕阳的难处。更何况褚纠实在太跳脱,谁摊上这么个孩子都不好办。
徐夕阳慌不择路的反应同样说明他也被褚纠吓了一跳,任谁都会理解他的。
徐夕阳去大草原上玩得很开心,一去就是半个月。
他们好久没一起玩了,白天到处乱跑,晚上就在酒店里三排开黑,陪黎澍直播。
老观众都很喜欢看他们三个的组合,闻朝阳很有节目效果,徐夕阳总能做出让人措手不及的行动,黎澍则给他们兜底。黎澍一个人时比较注重节目效果,有时候会故意整花活,闻朝阳来了就不一样了。
闻朝阳本身就是花活。她再搭配上做什么都自带喜感的徐夕阳,这组合简直让观众笑到浑身发麻。
期间褚纠一直给他发消息,徐夕阳一句都没有回。甚至后来,孩子委屈地说他可以当小三,把徐夕阳呛得差点背过去。
“天神。”徐夕阳哀嚎,“我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干杯啦干杯,”闻朝阳划着屏幕,“明天回去了,我得上班去了。”
“嗯。”徐夕阳说,“不过我不能回自己家——你们谁家借我暂住?”
“你要一直躲着他吗?”对酒精过敏的黎澍选择喝果汁。她和闻朝阳碰了碰,又不走心地跟徐夕阳碰了一下。
“那不然呢。”徐夕阳苦笑,“我总得等到他去读大学吧。”徐夕阳搓了搓脸,“希望他别读本地的大学。”
“难说。”闻朝阳幸灾乐祸,“咱本地或者邻市好大学不少啊,万一人家就打算待在本地呢。”
“……”徐夕阳举手投降,“那我真没招了。”
“要我说,”黎澍给他认真出主意,“你不如跟他好好谈谈,把这事说清楚。”
“他之前诓我,问我,他考完试我能不能答应他一件事。他还录了音,这我怎么办。”徐夕阳垮着脸。
“然后你毫无防备地答应了?还被录了音!”闻朝阳哈哈大笑,“太损了这招,褚纠那小子治你这么强啊。”说着,她夸张地比大拇指。
徐夕阳决定借酒浇愁,但愁更愁。
“往好处想……”他喃喃道,“万一褚纠家里不同意他喜欢男孩子呢?”
“难说。”闻朝阳摇摇头,“你家不就同意你喜欢男生,相亲都给你找男孩——哎,你不然跟你之前相亲的那哥们谈呗。”
徐夕阳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那怎么行呢。”徐夕阳否决了。
几杯马尿下肚,徐夕阳干脆不想了。
“算了。”他说,“到时候再说吧。”
他这么说着,转头住进了黎澍家。
然后在高考结束的第二个月,气温飙升的八月,褚纠蔫蔫地敲开黎澍家的门,被黎澍迎进来后哭着问黎澍能不能不要和徐夕阳在一起。
黎澍很懵:“啊?”
褚纠:“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他肯定喜欢你不然为什么连家都不回。”
看见徐夕阳后,他更是哭得好大声,嚷着喊着说他当小三也行。
徐夕阳头都大了。
“谁跟你说我在这里的。”徐夕阳捂着耳朵想跑,却被褚纠拦着,“你冷静一点啊,我不喜欢黎澍,我们只是朋友。”
“可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了,真的不能和我试试吗?”褚纠很委屈,“你说过考完就答应我一件事的。”
“……”徐夕阳哭笑不得,“我没有喜欢的人,逗你的。”
“那你跟我在一起啊!”褚纠嚷道,“你肯定能接受男人,你那天不是在和男人相亲吗?!”
徐夕阳给黎澍投去求助的目光。
“小褚,是朝阳告诉你的?”黎澍收到了他的求助,决定救他于水火。
褚纠点点头:“我去找了夕阳哥的父母,他父母跟我说,他可能在你家和朝阳姐姐家。”
徐夕阳一听,顿觉头皮发麻。好家伙,褚纠还不是孤身一人,他背后还站着好几个啊。
“你还年轻……”徐夕阳试图讲道理,“这只是一时冲动,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褚纠倔强地瞪着他,“我只知道我如果错过你,我就再也不会和别的人在一起了。”
无话可说的徐夕阳举手投降。他真是怕了。
褚纠考得还不错,据他本人说,这回超常发挥了。如闻朝阳所料,褚纠读了本市的一所大学。徐夕阳简直要跪下了。
那所大学挺不错的,如果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离徐夕阳家太近了。
徐夕阳对此依然无话可说。褚纠问他还能不能住在他家,徐夕阳笑不出来,只说:“最好别。”
于是打着暑假工的褚纠搬了进来,这回,他“骚扰”徐夕阳的时间变多了。
他会和徐夕阳一块去接徐新阳,后者早就习惯了这个新哥哥。徐夕阳的家人也听说了褚纠的“壮举”,很多年以后,徐夕阳和父亲喝酒时,听见父亲笑眯眯地跟他说:“那个孩子呀……他拿着你写的书哭着找到我们,说他找不到你。
“第一回来呢,我们跟他说,你去旅游了。后来再来,我们看他实在焦急,燥得慌,就让他去找朝阳——朝阳会不会把你供出去呢,哈哈。”
“她肯定会啊。”徐夕阳如是说。父亲就隔空点他,说:“那也好啊。不行的话,就早断了孩子的念想。
“而且……我们做父母的,我和你妈妈,对你们哥俩没什么要求。就是……幸福就好了。那很难的。虽然我们知道,你一个人也很幸福。可是啊,夕阳。”
那时候的徐夕阳已经不是个年轻人了,他渐渐老去,但他的面容还是很年轻,一如当年那个孤独的孩子。
“你跟我们不亲,你总觉得,你没有家。就算你再怎么发自内心感到单身的日子很幸福,可是,生活里有很多落寞,你总有一天会落得满身灰尘。
“也许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可作为父母,我们还是希望,你尽可能地,离幸福更近。当你真落得满身灰尘时……我们希望,有人可以温柔地给你拍去那些灰尘。当然,不这样自然最好啦。”
“……我和他在一起,也不一定会幸福吧。”
“是这个理。”父亲喝了口酒,大笑起来,“所以啊,要分分合合,磨合嘛。什么都尝过了,什么都试过了……等以后想起来,你就会更有底气,说,‘我这一生,真的圆满啦’。”
父子碰杯,两个分离的酒杯,像被切割的月亮。
……
褚纠总是去徐夕阳父母家,比徐夕阳去得还勤快。他这么弄,让徐夕阳里外不是人。
被迫,徐夕阳回家的次数也变多了。
他们也会一起去褚纠家,褚纠央求着,加上他父母也一块出动——也是这时候徐夕阳才明白,那对父母到底有多宠这个兄嫂的遗孤。
徐夕阳脾气好,他不为此生气。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人坐着,看着某个方向,不说话也不笑,谁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有空的时候,父母会和徐新阳一起遛弯。褚纠也爱跟着,和徐夕阳的父母一块跟邻居们打招呼,宣示主权般。
徐夕阳偶尔会把他和自己的前任对比,他的前任,时川停。那个狗真不是个东西,徐夕阳想想还是觉得牙痒痒。
搬走之前应该狠狠把他揍一顿的,可徐夕阳脾气实在太好了。
他不爱在这种琐事上浪费精力,比起气恼,他更愿意用心感受幸福。
他正活着,一直活着。
他们一家人遛弯时,次数多了,褚纠发现一件事。
这个家分成三拨人。
走在最前头、精力无限爱撒欢的徐新阳,他总会跟小伙伴们打头阵。如果小伙伴都在家里写作业不出来,他有时自己小跑着,有时咯咯笑着跟在父母身边,但他很少会来到徐夕阳身边,大概小朋友也知道,哥哥喜欢独处。
在徐新阳后面,他的父母慢悠悠地跟着。他们很少会约束徐新阳的活动,这个年纪的孩子天生好动,他们也不会多唠叨——但每次出电梯前,他们都会跟徐新阳仔细复述一遍有什么事项是需要注意点,比如不能在人行小道上快速奔跑,不能不问主人就去摸别人家的小狗,也不能大喊大叫。他们要徐新阳在公共场所保持安静,除了那两个广场,其他地方都不能过快奔跑、大叫大嚷。
褚纠问过徐夕阳,他是不是也要遵守这个。徐夕阳淡淡地笑着,说:“没有。我那时候,他们都没空陪我出来遛弯。”
父母会牵着手,走得又慢又稳。他们依偎着,走过一圈又一圈,一段人生,又一段人生。
最后,徐夕阳尾巴般在后头“扫”着。
徐夕阳不会跟全程,据褚纠观察,这并不是他懒,或者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他可能,只是单纯不想跟着。
徐夕阳自己走着,影子总拖得很长。如果闻朝阳和黎澍在,她们会陪他一起。如果她们不在,徐夕阳就自己慢慢走。
有一回褚纠实在忍不住了,问徐夕阳为什么不跟上父母。
徐夕阳看他一眼,无奈说:“你不觉得那很美吗?”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一家人,看起来像画卷。我走过去,这份美就没了。
“而且……我习惯自己走了。”那时候他的表情,好像笃定了父母不会留他那样。
徐夕阳真的转身走了,褚纠刚要追上去,忽然发现前头那对父母停了下来。
他们回头看着徐夕阳,可徐夕阳已经要离开了。褚纠看不清他们的神情,明明夕阳那么温柔,一点都不刺眼,可他就是不想看见那对父母脸上的纠结。
面对长大成人的儿子,他们也很无奈吧。
小的时候对他疏于陪伴,却把亏欠他的东西给了另一个孩子。
徐夕阳从不曾说他委屈,和委屈一起被抛之脑后的,还有对家人的熟稔。
褚纠跟了上去,“你父母在等你”,这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他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夕阳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我看见你了呀。”
“那你不能和我在一起吗?”
徐夕阳笑着摇头:“这就过分了。”
“怎么会呢,这对我也是帮助啊。不能因为我还年轻,你就无视我的个人意愿。”
“好,好。”徐夕阳顺从地说,“我不忽视你。”
“那你跟我在一起嘛。”
“我是很慷慨,能给你缺少的东西。可你不能盯上我呀。”徐夕阳举起一根手指,“嘘——徐夕阳是非卖品。”
“那你再慷慨点,把你送给我嘛。”
“笨蛋。慷慨是有原则的。”
“慷慨和原则……”褚纠撇撇嘴,“这两个词不应该在一起。”
徐夕阳说:“慷慨得有原则呀——我看你语文一百三十多分,怎么跟我咬文嚼字起来了。”
“我就是不懂啊。”褚纠一脸天真,“能把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带回家——虽然是我需要帮助,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出这样的行为吧?”
“可能,因为我是个闲人吧。”徐夕阳笑着反驳他,“这种事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我正好遇到你,这就是缘分。”
“那我们在一起,让缘分再浓厚一点,不好吗?”
“不好啊。慷慨要有原则。”徐夕阳冲褚纠招招手,示意他凑过来,“你知道吗?要是慷慨没有底线……我们一般叫那种人,‘冤大头,待宰的羔羊’。”
“温柔的前提是强大,慷慨也是有限的。”徐夕阳与他隔开了距离,“在帮助你之前,我自己也要活下去的。”
接着,他冲褚纠笑了笑,在呆愣的褚纠眼前关上了电梯门。
好久才反应过来的褚纠捂着脸在电梯前蹲下,直到徐新阳碰了碰他,他才红着脸抬起头。
“这是怎么了,19。”徐夕阳的母亲拍拍他的肩膀,“为什么要蹲在这里。”
褚纠红着脸摇头。他总不能说,你的儿子是个魅魔,我被他魅惑住了。
那太不像话了。
……
后来褚纠表白时,他正和徐夕阳一块走在晚饭后散步的小路上。
褚纠问他,他说,夕阳哥,你知道世界上为什么要有家人吗?
徐夕阳直觉他有话要说。
那时候的褚纠二十四岁,已经是个实打实的大人了。他轻笑着走在徐夕阳身边,说:“我觉得……家人就是,不会让你孤单的人,会倾尽全力,给你自由的人。”
他很高,比徐夕阳要高。但他的视线没有压迫感,看着徐夕阳时,总是很温柔。
“爱会……让你自由翱翔。”
他突然站定,连带着徐夕阳也站住了。接着,褚纠轻轻推着他的蝴蝶骨,说:“快去啊,你爸爸妈妈在等你。
“夕阳哥,他们在等你回家。”
咕咕——
邻居家养的鸽子自阳台飞出,它掠过了徐夕阳,让闭上眼的徐夕阳不自觉向前一步。
再次睁开眼时,褚纠站在他的身边,他的弟弟正在路的那边,站在微笑着望向他的父母身边,大声而开怀地喊他:“哥哥!回家!”
——2025.0617.18:45
——2025.0620.1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