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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每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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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很正常。褚纠待在徐夕阳的身边,总喜欢盯着徐夕阳看。没什么恶意,就只是看。
他发现徐夕阳真的把生活过成了童话。徐夕阳感冒的那天褚纠太担心他,都没注意到徐夕阳的房间如此别致。
隔天,他去叫起晚的徐夕阳吃早餐时,才被那间房吓了一跳。
无他,那间房实在是……太不大人了。
墙纸是天蓝色的,上面有云彩和一些波浪,波浪还是彩色的。是波浪不是彩虹,因为上头刻意营造了蓝白色的浪花和水珠。
头顶的灯是个鲸鱼的造型,打开时倾泻的光像鲸鱼正在喷水。
周围的家具不多,床、衣橱和一张桌子,都是蓝白两色,连四件套都是海底的动物。
在床边还放着两个大大的玩偶沙发,一个龟壳一个鲨鱼。褚纠之前就睡在柔软的龟壳上。
褚纠推门进来时,床上没有徐夕阳。他环视好几圈,最后在鲨鱼的嘴巴外面看见一只伸出来的手。
褚纠沉默,他走上前掀开鲨鱼玩偶的嘴巴,里头正安稳地睡着一只徐夕阳。
连睡衣都是海马的样式。
吃饭时褚纠忍不住问徐夕阳,是不是特别喜欢海洋。
徐夕阳一怔。他筷子转了个圈,说:“是因为我的房间吗?才这么问?”他挠挠头,“我不喜欢海洋。”
就像他写童话不是因为喜欢孩子,他住在海洋装修的房间里,也不是因为他喜欢海洋。
“那……”褚纠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嗯……”徐夕阳试着跟他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就,装修的时候……我已经决定要写儿童文学了,所以我想,我是不是也应该身体力行。”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很想把全屋都装修成梦幻风格,但那,跟单身汉不太合吧?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嘛,在森林和海洋两种大风格里选了海洋。
“如果非要说一个理由……
“那,因为水是生命之源?”
褚纠摇摇头,毫不留情道:“解释得太牵强了。”
徐夕阳耸耸肩,说:“那也没办法啊。谁知道我当初到底怎么想的。”
褚纠好久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才略忐忑地问:“那……你住在那样的屋子里,感到开心吗?”
说起这个,徐夕阳发自肺腑地感慨道:“我很开心呢。一睁眼就是小型的‘海底世界’,说实话……我觉得很开心。”
“啊……!”徐夕阳突然惊呼。褚纠刚挪开的视线又黏了回去。
“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人摸不透的徐夕阳大笑起来,他放下筷子,用手指了指褚纠的眼睛,“你的眼睛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
“就像无边无际的天空,一眼看去,整个人都浸泡在海水里……很自由。”
褚纠张了张嘴,他哑口无言。过了许久,久到徐夕阳都吃完了早饭,他才用手摸摸后颈,呆呆地说:“天上……天空里怎么可能有海水啊。瞎说。”
备考很无趣。褚纠睁眼背书闭眼背书,晚上睡觉都在听各种古文解析或者英文句式。徐夕阳让他进书房,偶尔,褚纠太累的时候,他会进去翻一翻书。他喜欢读徐夕阳写的童话书,读起来很轻松,而且,徐夕阳文笔很好,他写得很美。
有一回,褚纠读着书睡着了。徐夕阳喊他起来时,告诉他来了个电话。
褚纠一看,是他弟弟的电话。
褚绒,小他五岁的弟弟,父母的亲儿子。他们就和他不一样。他们家里,只有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睛。
褚纠每次问起自己的眼睛,父母都显得很伤心。他们最初会哭泣,后来会哽咽。再往后,他们会拥抱他,抱得很紧。褚纠贪恋那温暖的拥抱,可他不想父母难过。
于是他渐渐不再好奇自己的眼睛。他觉得徐夕阳说得不对,很少有人会喜欢这双眼睛,甚至小时候,因为它,褚纠被班里的同学嫌弃太娘娘腔,把他关在了厕所里。
还是一个男老师把他解救了出来。虽然褚纠后来打了回去,可他再也不相信别人说他的眼睛多么漂亮了。
但……徐夕阳不一样。那是个会把自己的卧室装修成海洋主题的人,他写童话,有个小他二十岁的弟弟,跟父母关系说不上好坏,还有一个很爱聊天的表姐。
最重要的是,他看起来很幸福,每天都很快乐。
徐夕阳跟他以前认识的哪个人都不一样。与父母那别扭的关系并不能阻碍他走向幸福,可能,对徐夕阳而言,幸福就是一种活着的常态吧。
很多时候褚纠都以为,对徐夕阳来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睡得迷蒙的褚纠看见了徐夕阳的微笑,那很美,远比他的眼睛要更美。
这个人把他带了回来,只因为他是个好人,一个,幸福而有余力的人。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的。褚纠想。
徐夕阳似乎跟他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看见徐夕阳的嘴巴动了。于是褚纠应了,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应了什么。
“你好温柔。”借着清晨的莽撞睡意,褚纠冲着徐夕阳低语,“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家呢?”
与他的疑问一同响起来的,是他弟弟的童声。
“哥哥。”十二岁的褚绒声音清脆,很悦耳,“我和爸爸妈妈周末去看看你好吗?”
褚纠彻底清醒了。
而徐夕阳正举着手机看着他,专注而温柔。见褚纠一脸懵,徐夕阳无辜道:“问你可不可以接……你同意了的。”
周末。今天是周六,也就是说,如果褚纠同意,他们明天就会过来。
此刻是五月中,离高考还有很短的时间。
“啊……”褚纠呆呆地坐着,他只觉得遗憾,听不见徐夕阳的回答了。不过那也好。褚纠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想听见答案。
再等等吧。等他再成熟一点,至少高考完以后……他再同徐夕阳要一个答案吧。
徐夕阳看着他,安静而专注。褚纠不明所以,他接过手机道了谢,与褚绒讲话时,徐夕阳依然看着他。
褚纠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想了想,干脆一溜烟跑走了。
留下的徐夕阳很无奈,他把桌子上的童话书放回书架,自言自语道:“他不会没看懂我的回答吧……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耶。”接着他自问自答,曲指敲了敲桌面,用拳头抵在嘴巴边上,笑着说,“他肯定没有看懂,我还是太抽象了,哈哈。”
褚纠同意了明天见一见父母,他希望徐夕阳可以陪同。徐夕阳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闲着。
“那,约在我家怎么样?”徐夕阳想了想,说,“如果你还不想走的话,让你爸妈看看你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他们也会放心点吧?”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褚纠说。
“我肯定不麻烦啊。”徐夕阳站起来环视客厅,“还需要大扫除一遍吗?这样够不够干净啊?你爸妈能接受自己儿子住这里吗?”
褚纠跟着他看了一圈,顿了顿,开玩笑道:“比我们宿舍好很多。”
提起宿舍,徐夕阳唏嘘道:“哎。这个话题我可一点不困。我们当年啊……”
他提起往事时,总会有淡淡的惆怅。褚纠不知道他是在回顾那段往事,还是怀念曾经的自己。
今天的自己和明天的自己,到底能不能算是同一个人呢。
他总会把目光放在很不起眼的东西上,看着看着,渐渐变得温柔。好像那些普普通通的日子里,那些不起眼的东西都沾染了时间走过留下的尘埃。他刚好看见了,刚好发觉了时间走过的痕迹,于是他变得温柔,眺望未来,仿佛看见了一条不断缩短的线。
这样的徐夕阳,很遥远,褚纠不喜欢他这样。
褚纠的父母都是高中教师,两个人工作很忙。褚纠印象里,他们都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他的妈妈是班主任,目前教高二,地理科目,他的爸爸则是语文老师,虽然不是班主任,但他教着好几个班,辛苦程度不亚于他的妈妈。
褚绒虽然还是个小学生,却总在高中校园出没。他有时候来找父母,有时候来找哥哥。
徐夕阳见了这孩子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很机灵。第二印象,则是这孩子看起来与褚纠截然不同。
褚绒活泼爱笑,黑眼睛又大又亮,看着他,徐夕阳总会想到徐新阳。
可能,小孩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吧。
褚绒话特别多,见了褚纠就缠着他哥哥哥哥叫个不停。褚纠用手轻轻敲他的头,他就抱着头装委屈。
客观看来,这对兄弟关系应该是不错的。徐夕阳在心里补充说,至少比他们家的兄弟关系要好很多。
徐夕阳的感冒还没有好,他戴着口罩坐在沙发一头,让褚纠的父母带着孩子坐在长沙发上。
褚纠的父母看着褚纠,褚纠则看着徐夕阳。褚绒坐在旁边发呆打瞌睡,估计行程太赶让孩子很疲惫。
褚纠的父母健谈又好说话,该说不愧是教师吗,徐夕阳跟他们相处时,总会幻视自己的高中老师,他还以为他才是那个要高考的学生,坐在另一头如临大敌般绷着脸的褚纠是那个忧心忡忡担心学生翻车的老师。
短暂交流下来,徐夕阳发现这对父母相当开明——他们给了褚纠选择的权力,如果褚纠觉得待在这里更舒适,而徐夕阳也同意的话,他们愿意付房租,让褚纠继续待在这里。
当然,如果褚纠要回家他们也欢迎。
至于考试,褚纠的父亲明确表示,如果褚纠不想去考,那这段时间就不要学了,放松放松,到时候去考场坐着,哪怕交白卷他们也能继续养褚纠。
徐夕阳一怔。作为褚纠的室友,他再清楚不过褚纠到底有多努力。
他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可褚纠的父母到底是老师,骨子里有着不容反驳的、隐晦的强势。他发现褚纠很快就低下了头,而一旁的褚绒也显得有些紧张。
他们看起来很关心褚纠,徐夕阳听下来,又诡异地觉得,他们好像和褚纠不熟。这样的亲子关系还挺常见,就是,让旁观者心里不是滋味。
直到徐夕阳提出来单独谈谈,于是几个大人一块去了书房。
褚纠这个当事人不在,几人看着都放松了不少。徐夕阳胆大地提出自己的疑问,褚纠的父母倒是很坦诚。他们直率地告诉徐夕阳,哪怕到了现在,褚纠已经长大成人,他们依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褚纠。
褚纠的父母,他们的兄嫂。那场夺走这对新人的意外太过恍惚,只是睡了一觉起来,第二天的好时光在他们之间流转着,新生儿的降生给家庭注入了新的活力,一家人欢欣愉快聚在一起,等着这场晚宴的另一对主角。
可是他们迟迟不来。于是他们永远不会再出现。
怎么一眨眼,人就没了呢?
“生命如此脆弱。”这是褚纠的父亲哽咽着擦了擦眼泪,平复好心情后说出的第一句话。
生命如此脆弱。
徐夕阳不能理解他们。毕竟,他遭遇的境况截然相反:在他还没做好准备时,家里突然多了个弟弟。于是,徐夕阳好像走错路的客人,他目睹了一个其乐融融家庭的诞生。而那时,他远在千里之外。
但他还是念叨了一遍褚纠父亲说的话,然后沉默地喝了口水。
“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面对他。”褚纠的母亲也说,“他……他长得跟哥哥嫂子实在太像了。连那双眼睛也……”
褚纠的祖母是俄国人,褚纠的父亲就是蓝眼睛。到了褚纠这里,他的眼睛颜色更深,真像晴空万里的苍穹。那么漂亮,那么自由,看一眼,让人溺在了海里。
“那……”徐夕阳恍惚地低语,“那该怎么办呢。告诉他真相,不可以吗?”
褚纠的父母互相看看。
“很多父母……在亲人临终时,都不会选择让正准备高考的孩子知道这样的噩耗。”母亲摇了摇头,“19他……”
“可你们不是不在意他考什么样吗?”
“他还太年轻了。”父亲跟着摇头,“我们不在意他考什么样,这没错。可他自己呢?十多年寒窗苦读,他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吗?他那么聪明……一直都是好孩子。”
徐夕阳倒是觉得,褚纠不是会因此而考不好的人。他斟酌,最终下定决心。
“先生太太,如果你们真的不介意的话……”
谈话很顺利。几个大人走出书房时,人人面上都有笑意。
客厅只有褚纠,这小子正绷着神经凝视书房。褚绒不在,褚纠说他困了,给送到房间睡觉了。
“我们谈好了。”父亲走到褚纠面前。褚纠站了起来。
父子对视,接着,父亲拍拍褚纠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可得好好谢谢徐先生。”
褚纠看了眼后头与平时别无二致的徐夕阳,不明所以道:“啊……嗯,好。”
褚纠的父母没有多待。他们中午一起吃了一顿饭,徐夕阳越发觉得,虽然褚纠和褚绒只是堂兄弟,但他们站在一起,比徐夕阳和徐新阳更像一对亲兄弟。
尤其,过马路时,褚纠说着不在意褚绒,却还是会为他挡住有车的那边,让褚绒可以放心往前走。
徐夕阳觉得他很温柔。
褚纠的父母很快就走了,离开前,褚绒眼巴巴牵着褚纠的衣角,可怜兮兮地问他是不是很快就会回家。
褚纠没吭声。他不去看父母,于是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徐夕阳身上。
徐夕阳转头时,褚纠也飞快地不看他,做贼似的。
明明要高考了,可褚纠还能若无其事地在街上漫步。他看起来真不像个考生,反而像运筹帷幄的考官。
“……”下午日头正盛,褚纠用手挡住阳光,咕哝道,“好刺眼。”
徐夕阳走到了他的前头,说:“你知道吗?一天里,夕阳是最温柔的时候。”
“日出呢?”徐夕阳要矮一些,褚纠看他,反问,“日出不温柔吗?”
“那不一样啊。”徐夕阳笑着摇头,“日出……日出是新生。它代表一天,或者人生——刚刚开始。这种时候,你不觉得放肆一点会更好吗?自由自在的。日落呢,它是结束,它会送你入梦乡——这很浪漫,不是吗?日落,夕阳那么温柔。”
褚纠觉得他在说他自己。徐夕阳说得是对的。
“夕阳哥。”褚纠犹疑道,“你……你会希望父母管你管得严一点吗?”他噤声,又支吾道,“这样,是不是显得很奇怪啊。”
“并不会。”徐夕阳带着他走到树荫下,两人静静看着车来人往,“其实我有时候也希望我爸妈能多看看我。因为,被当成隐形人的感觉,其实也不是那么好受。”
被亲人忽视,对一个孩子来说意义太深重。你想啊,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大,其中最权威、掌握他生死的人,对他客气而疏远。
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
“其实,人很容易受伤的。”徐夕阳喃喃道,“生命是很脆弱的。”
“我希望他们,别对我那么客气。”褚纠垂着眼睛,轻声说,“我希望他们……要打我就打我,要骂我就骂我,像我的父母……他们都已经装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不能装得像一点呢?”
他倔强地抹去蓝眼睛里溅上的泪水:“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可怜。”尤其,他们对待褚绒,总跟他不一样。
褚纠也想在他们心里有点份量。
徐夕阳冲他张开双臂。
“做什么?”
“抱一抱啊。”徐夕阳笑着催促,“快来,现在没有人看呢。”
“我没哭。”褚纠瓮声瓮气。
“我知道,我知道啊。”徐夕阳促狭一笑,“我这人比较脆弱,就想跟你抱抱。”他眨眨眼,故意道,“怎么了,嫌弃我年纪大啊。”
褚纠摇摇头,到底上前跟他轻轻抱了一下。
徐夕阳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你明白吗?人很容易受伤的。不知不觉,就受伤了。所以有时候,情绪来了不要忍着。情绪只是情绪,总会过去的。”
褚纠哽咽道:“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家……那里没有归属感。”
褚纠松开徐夕阳,茫然地盯着地面。他们踩在盲道上,底下红黄交错的砖刺痛了褚纠的眼睛。
“我知道他们很爱我,很关心我……我觉得我这样很矫情。可我就是难受,我很不舒服。明明他们已经对我很好了……可我就是很难过,是我太矫情吗……
“他们为什么不能正常地爱我,就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吗?可我也不想认为那些关心和爱护是假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褚纠木然说着,他真像发条坏掉的玩具小狗。
说来说去,他痛苦地攥紧拳头:“为什么……他们不能正常地,像对待孩子那样爱我呢?他们……他们不是我的父母吗?不要对着我哭啊。如果他们都不爱我……那我……”
“那我又该怎么办呢。”徐夕阳说完,他冲褚纠摇了摇头。
“……我这是,受伤了吗?”褚纠茫然地看着他,“好疼啊。”
“人很容易受伤的。”徐夕阳只说,“不知不觉,你的心上就会多一道口子。
“很多时候,在我们意识到之前,我们就已经受伤了。甚至,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受伤,只有找不到源头的痛苦在冲击着我的灵魂。所以……要对自己宽容一点,也对别人……宽容。”
徐夕阳只说着自己的话,过了许久,褚纠好了不少,才问:“人为什么要有家人呢?”
“好深奥的问题啊。”徐夕阳笑着摇头,“褚纠。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