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江长暥

37、第 37 章 随你，

　　随你，意思是，徐夕阳这个不要脸的把要高考的褚纠一块捎上了。
　　褚纠倒是无所谓，徐夕阳愿意带上他，那他去就是了。
　　他坐在副驾驶，担忧地不停瞥旁边的徐夕阳。
　　徐夕阳怕擤鼻涕影响开车，干脆塞了两条卫生纸把鼻子堵起来了。褚纠觉得他有点身残志坚的意味。
　　郊外有个很不错的郊游圣地，周末，那里总是人家。
　　这会还是放风筝的好时机，不少家庭带着孩子和风筝一块在草地上奔跑，欢笑声能传出去两里地。
　　一派生机之相，等红灯时徐夕阳把胳膊放在降下来的车窗上，头抵在胳膊上。他安静地望着，离那副人间之景相当遥远。褚纠无意间透过后视镜看见了他的神情，突然，他的心疼了一下。
　　明明他们身边满是车流，他们正要前往家人欢聚之所共度愉快的周末，可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什么……徐夕阳他，看着很落寞。
　　他好像，很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所，却会不自觉把目光投过去，不是憧憬也不是向往，他……他好像很困惑。
　　徐夕阳天生就是个喜静的人。他总来这里，每一年的春夏秋冬，总会来。
　　野餐，放风筝，露营，或是做别的亲子活动。只要父母有时间，他们就会来。有时候和大姨一家一起，有时候会跟黎澍他们家结伴。他从小就不会表现得很兴奋，别的小朋友撒欢时，徐夕阳就站在自家帐篷边上，只站着，他什么都没有看。
　　这个活动一直持续着，直到徐新阳出生，徐夕阳远赴他乡，他才渐渐远离了这里。
　　一晃就是多年。前些年还能凭着忙事业来应付，可他现在正好有假期，再推脱……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原来人不是天生就会亲近自己家庭的，徐夕阳努力了二十多年，还是觉得他就该天生一人。
　　既然他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那为什么非要有家人呢？
　　重新往前时，驾驶座那边突然来了一辆白车，车窗降下来，副驾驶的人冲着徐夕阳哈哈大笑。
　　徐夕阳：……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停车场挨着停下，徐夕阳和闻朝阳碰了面。他们没带东西，两边家长原话是，人到了就行。于是做儿女的也不觉得丢人，空着手空着胃就来了。
　　“下来。”徐夕阳跟褚纠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我表姐，闻朝阳。”
　　褚纠老实开门，他冲闻朝阳点点头，说：“你好。”
　　“噢。”闻朝阳看着他，“你就是褚纠啊。你好你好。”接着，闻朝阳把徐夕阳揽过去小声说，“怎么把要高考的小孩带来了，你蓄意报复？”
　　徐夕阳无语地拍开她的手：“什么啊。带他来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嘛。”他转个身背对着闻朝阳，“你离我远点，我感冒了。”
　　闻朝阳惊讶道：“看你状态不对，还真感冒了啊。喂，徐夕阳，感冒了就别来啊，硬撑着做什么。”
　　徐夕阳没吭声，招呼褚纠往他们的营地走去。
　　那边停了两辆车，是两家父母。这回黎澍他们家没来，据说一家子都在加班，黎澍也不打算休息。
　　徐夕阳为此表示遗憾，他想和黎澍一起打双人游戏，但黎澍笑着让他出去走走。
　　褚纠一眼就看见了徐新阳，他的身边站着徐夕阳的父母。甚至徐新阳不在，褚纠都能一眼认出他们。无他，这家人长得实在太像了。
　　看见小辈们来了，长辈们一个个都看了过来。褚纠立在原地不敢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徐夕阳事先提醒过，父母对于褚纠的到来接受良好。可能对他们来说，大儿子来了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是褚纠吧，小褚，快过来。”徐夕阳的母亲向他招手，那双黑眼睛与徐夕阳如出一辙。而等徐夕阳的大姨转过头来时，褚纠立刻意识到，这里还有一双与徐夕阳的眼睛一般无二的眼睛——它们明显更像，超过了这对亲生母子。
　　褚纠最初很拘谨，他的身份有些尴尬。可徐新阳和闻朝阳简直是两个社交悍匪，两边家长也想当好说话。他们照应着褚纠，褚纠不曾感受到不适。相反，真正里外不舒服的人是徐夕阳。
　　他生病了，蔫蔫地坐在一旁。父母嗔怪他为什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徐夕阳不吭声。
　　褚纠都以为徐夕阳在报复父母了，可现场却没有人这么想。他们好像只担心徐夕阳的身体，闻朝阳还试图去最近的药店给他买药，被徐夕阳阻止了。
　　这场烤肉野餐，徐夕阳没吃多少。褚纠给了他一袋热牛奶，他一口一口喝着，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过去了。
　　徐新阳时不时看看他，徐夕阳还能撑着精神跟弟弟说一句好好玩。
　　徐新阳倒是没什么事了，小孩子愈合能力就是快。
　　中途徐夕阳实在扛不住，趴到帐篷里眯了一会。他再起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的车被闻朝阳开走了，他和褚纠都坐了自家的车。
　　徐夕阳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他一个人占了两个坐。满载五人的车，徐新阳坐到了褚纠腿上。徐夕阳的腿还踹着褚纠。
　　“起来了？”副驾驶的父亲透过后视镜瞥他，“饿不饿，回家吃晚饭吧。”
　　徐夕阳轻轻摇头，父亲声音很小，他仔细一看，才发现旁边的褚纠和徐新阳都睡着了。
　　“那孩子哪里来的。”前头开车的母亲趁着红绿灯，问，“夕阳，小褚人还不错，你跟他相处起来没什么矛盾吧？”
　　“还好。”徐夕阳搓了搓脸，捂着嘴咳嗽两声，又吸了吸鼻涕，才说，“你们呢？他没有太拘谨吧？”
　　“没有啊。”父亲说，“有朝阳在，谁都不会拘谨吧。”
　　那倒也是。闻朝阳和徐新阳一 大一小周旋起来，再腼腆的人也能跟他们聊到一块。有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一出现，就会让人想要亲近。
　　父母非要留他们吃晚饭，徐夕阳知道父母惦记他一天没怎么吃，但他不想留下。他借口褚纠还要回去上晚自习，拉着褚纠开溜了。
　　“打出租吗？”褚纠摸出手机，问。
　　徐夕阳摇摇头，他睡了一觉，精气神足了不少。
　　“扫单车吧。”徐夕阳撸起袖子，“骑回去……”他往后仰头，笑起来，“你应该不介意吧？”
　　褚纠一呆，他刚想说不介意，只是还没开口，突然，沿河的路边飞起来一群鸽子，在城市里，直奔云霄。
　　褚纠一下子就被吸引了，他往那边看去，青蓝眼眸犹如炊烟升起在蓝天，朦胧了一端世界。
　　“鸽子啊。”徐夕阳咯咯笑着，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往上蹦了两步，手臂高高举起，仿若要掏一把云彩。
　　“真好。”他愉快地活动着身体，自由自在的。
　　褚纠看他，觉得徐夕阳也像一只鸽子。特别是，徐夕阳穿了洁白的防晒衣，衣袖宽大，晃动时露出一截偏白的、干净无瑕的手臂，真像鸽子漂亮的羽翼。
　　他们最终还是骑单车回去了。褚纠发现徐夕阳骑单车特别不老实，没有人的路段里，他把两条手臂耷拉下来，任由脚蹬时不时转一下，踩得相当随意。因此，他被褚纠甩下一段，又在褚纠刻意地等待中慢慢赶上来。
　　他的生活节奏很慢，随心所欲。他活得真开心。
　　但是这样的徐夕阳，在某个路口等绿灯时，也会望着过马路的四口之家失神。
　　妈妈牵着姐姐，爸爸牵着妹妹，中间的姐妹俩彼此牵着，一家四口和谐美满。徐夕阳看着，褚纠发现他只是看着，不羡慕，不向往，不渴望，只是看着。
　　偏他这样更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跟父母的关系是一门很难懂的学问。褚纠收回目光，想，他也不懂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明明父母很善解人意，也为他着想，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可褚纠就是觉得，他离他们好远。
　　“……你觉得，我的父母怎么样？”徐夕阳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鼻音很重。
　　“你的父母吗？”褚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怕他摔倒，“我觉得他们都很好。”
　　“是吗。”
　　他们都很好。
　　他们供他的衣食住行，让他出国读书，让他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他们在他小时候保护他，在他长大以后尽其所能帮他搭建让他往高处看的平台，徐夕阳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父母不打他不骂他，虽然很忙也没有时间陪伴他。但他是个非常能自娱自乐的小孩，有了童话书以后也就不怎么需要父母的陪伴了。
　　可是长大以后，他发现尽管他已经得到了很多，有时却依然会不自觉地，把羡慕向往的目光投向那些幸福美满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缺了点什么，但他搞不懂到底少了什么。
　　“我小时候，我们也那么走着。”徐夕阳说，“我爸爸妈妈会走在前面，我就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走得很快，我呢，因为身体不怎么好，走得慢悠悠的。”
　　总是一眨眼，父母就离他很远了。他们等他过去，可徐夕阳看着，那段遥远的距离总让他心慌意乱，两只脚贴在地面一动不动，他过不去，也喊不出声来。
　　他想走到他们身边，但他动不了。
　　于是，徐夕阳选择转身，独自回家。父母总等待他走过去，走到他们身边，可徐夕阳走不过去。
　　每次都是这样。渐渐地，徐夕阳习惯了独自散步，与父母一起出门后独自回家。
　　他离他们太遥远。
　　“你一直不亲近父母吗？”褚纠问。
　　“嗯。”徐夕阳点头，迷离地望着渐沉的日落，“我小时候，他们工作都很忙，没时间陪我。我去读书，都是我姨送我的。”
　　徐夕阳不怪父母没有时间陪伴，只是，当长大后的他想要回应父母迟来的陪伴时，他却觉得很别扭。
　　“没办法。”徐夕阳笑笑，停下了单车，“我天生适合一个人。”
　　他们到底打车回了家，一回家，徐夕阳就回卧室关了门。他的感冒让他昏昏沉沉，一沾床就睡死过去了。
　　褚纠不放心地守了他半个晚上，徐夕阳一次都没有醒来。隔天，褚纠是在徐夕阳的床上起来的。
　　他走到客厅，屋里空荡荡的，喊了几声，没有回应。直到褚纠在茶几上看见一张便条，贴在了一本封面很温馨的书上。
　　他把便条放下，拿起书端详着。褚纠不是个喜欢看书的，真正吸引他的，是这本书的作者。
　　书封主色调是蓝色和绿色，绿色占比更多。一眼看过去，俨然一派欣欣向荣。往远处，两个孩子抓着一只风筝，前头的男孩握着卷轮，后面跟着跑的女孩则高兴地高举一个绿色的瓶子。
　　他们跑着，看起来很幸福。
　　褚纠不自觉摩挲着，接着，他看见了那张便条。
　　徐夕阳出门了，现在这里只有他自己。褚纠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徐夕阳给他留了早饭。
　　他回了房间，本想整理昨天没弄完的题目，但他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手机搜索了那个令他心砰砰跳的名字。
　　搜索徐夕阳，跳出来的百度词条下面有个视频，褚纠好奇地点进去，发现那是作家访谈。
　　被问到书名里的绿瓶子是什么时，坐在椅子上的徐夕阳笑了起来。
　　“就是x碧的瓶子呀。”他狡黠地眨眨眼，“我当时刚好在家里看见了，然后转个身，就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看起来真的很幸福，提起他的事业，提起那些温暖而有生命力的故事，徐夕阳与面对父母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接着，主持人表示徐夕阳看起来很温柔，他问徐夕阳，一直这么温柔吗？
　　徐夕阳故作为难地思考，但褚纠觉得他只是在愣神。
　　这个问题似乎一点都不难回答，因为徐夕阳回答得相当轻松、自然。
　　“当然不是。”他凝视着镜头，黑眼睛倒映着摄像头的光，脸上有浅淡的笑，像缺了一角的白云，“我觉得，温柔意味着强大，也意味着幸福。
　　“当我真正感受到生活的自由时，我才慢慢学会了温柔。”
　　褚纠把视频关掉，想，他还是看不透徐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