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江长暥

33、第 33 章

　　徐夕阳是个作家，儿童文学作家。
　　他的父母对于儿子选择的工作持开放态度，不支持也不反对。
　　开始尝试写童话后，徐夕阳就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童话。
　　父母作为毕业礼物送给他的房子被他大刀阔斧地重新装修，色彩和格调变得相当开放、大胆。
　　光凭他把自己居住的主卧改造成“梦幻海底世界”这一点来看，就足以证明他的童心到底还有多少。
　　而被问起是否喜欢小孩子时，徐夕阳这个信誓旦旦说要写儿童文学的人却呆了一呆。他先是眨眨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问问题的人，直到把对方盯得不好意思了，才挠挠头露出羞涩的笑，不受控制地笑着说：“欸，我也不知道欸。”
　　紧接着，询问的人不由得大跌眼镜。
　　哪里有人选择写儿童文学，且把房子都装修成了小朋友喜欢的风格，却反过来说自己不一定喜欢小孩子？！
　　没办法，徐夕阳就是这么个怪人。而且，比起儿童文学，他更喜欢称呼他写的东西为“送给自己的童话”。
　　他二十七岁这一年，家里给他安排了相亲。
　　可能，父母觉得这是他们能和孩子拉近距离的办法吧，总之，徐夕阳同意了。
　　周日那天，徐夕阳一早就收到了父亲的短信。
　　对方是父亲朋友的儿子，是个导演。徐夕阳有些意外，他以为父母会给他介绍女孩的。
　　当天下午两点，徐夕阳穿好淡色外套，系好鞋带推开了门。
　　他们约了下午两点半，地点离他家很近，十分钟步行就能到。
　　对方也是个赶早不赶晚的主，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到了地点，离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徐夕阳凭直觉认出了来人，来人也心有灵犀般走向了他。
　　两人彼此念出对方的名字，徐夕阳不由得笑了起来。
　　白从弦很健谈，两人在咖啡厅门前站了片刻，一致决定去公园走走。
　　周末的公园岁月静好，徐夕阳享受着舒服的阳光，心情相当不错。他同白从弦随意聊着，默契地没有提起相亲的事情。
　　正准备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徐夕阳下意识转了下脑袋，接着，白从弦大呼让他小心。徐夕阳懵懵的，被一个男生狠狠撞倒。他的手机飞到半空，被从后面赶来的另一个男孩一把捞住。
　　这群野马般的青少年做着鬼脸嬉笑着跑远了，还挑衅地把徐夕阳的手机抛来抛去。
　　徐惜阳从地上爬起来，按住要追上去的白从弦，喊着让他报警。
　　白从弦问他还好不好，徐夕阳刚想说什么，突然，他的身后又一次撞上了什么，这一回白从弦眼疾手快拽住了他，徐夕阳踉跄但没有摔倒。反而是身后那个人，被徐夕阳撞得闷哼一声。
　　后来的是个蓝眼睛男生，比刚刚那群坏小子矮一点。他看着很小的样子，面露凶相，被徐夕阳拽住时挣扎得厉害。他的衣服是牌子货，但上面有些破，还沾了灰尘和其他乱七八糟的污渍。
　　这小子脸颊上有伤，大喊大叫时声音很哑还虚，估计跑了有一会儿了。
　　他努力摆出仇视的模样，不管不顾地瞪着徐夕阳。
　　徐夕阳耸耸肩，把他押到了警察局。
　　简单周旋一番后，徐夕阳才知道被他当人质抓来的这小子也是受害人。
　　警察告诉他们，这附近最近有一伙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混小子，到处偷抢，已经有好几个小孩落网，嘴很硬，死活不肯交代更多。
　　都是些半大小子，跟老鼠一样滑溜，让警察们很头疼。
　　他们的事好办，徐夕阳和白从弦各自留了电话，警察说等抓到他们再跟徐夕阳联络。徐夕阳家里还有备用机，他也不指望手机能找回来——找回来肯定也被刷机了。
　　他俩很快就把事情处理了，倒是那个被他们拎来的蓝眼睛黄皮肤国人男生，这小子也是个犟种，死活不开口，跟个哑巴似的，坐在长椅上撅着个脸一声不吭。
　　警察拿不准他成没成年，有点不想让徐夕阳他们离开的意思。无法，徐夕阳只得先让白从弦去忙，他毕竟算半个闲人，这里的事情让他解决就好。
　　白从弦也没拒绝，这事算起来，还真跟他没什么关系。他该交代的都说了，剩下的任务也轮不到他。
　　白从弦一走，就只剩下徐夕阳和那个男生大眼瞪小眼。旁边有个等着录笔录的实习警察，正汗流浃背地看着拒不配合的男生。
　　警察把之前抓来的那些坏小子带来让他们指认时，几个男孩面面相觑，都说不认识他。
　　褚纠看见他们，他用鼻子哼气，说：“你们看我做什么，我是受害人。我的手机被他们抢了。”
　　“听你口音，你不是本市的吧？”徐夕阳见缝插针稀奇道，“还是学生吗你？”
　　“学生怎么了。”褚纠呛他，“学生不是人吗？”
　　警察把那些坏小子押走，得知褚纠是受害人后就好办了，其中一个干练的男警催促道：“你是受害人那你磨磨唧唧做什么，快把笔录做了赶紧回家吧。”
　　一提到笔录，褚纠又不吭声了。
　　警察气得想骂他，徐夕阳却好像猜到了什么，说：“……喂，你不会……没成年吧？”
　　破案了，死小子不开口，因为他还差几天才满十八周岁。
　　褚纠恼火地从外衣内兜掏出一张卡片丢出来，塑料片在地上砸出咔啦一声。
　　警察捡起来一看：“呃，这是什么……”
　　徐夕阳瞥了眼，说：“你叫褚纠啊。”他一看出生日期，乐道，“还真是个未成年。高三啊？高三这个时候还在上课吧？”
　　他开玩笑道：“同学，你不会逃学了吧？”
　　然后，徐夕阳眼睁睁看着褚纠脸绿了。
　　好好，这臭小子逃学。
　　警察要联系他的监护人，褚纠又不吭声了。徐夕阳看着，半晌，他举起一只手，提了个主意。
　　折腾到傍晚，警察们总算放徐夕阳和褚纠离开了。
　　警察们和褚纠僵持不下时，徐夕阳主动提议，他可以暂时照看一下褚纠。
　　褚纠的年纪实在尴尬，过两天他就满18了，偏偏这个时候碰到这种事，处理起来还真不好办。正好徐夕阳滥好心，他可以暂时照看褚纠，等他成年后再随他去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徐夕阳都主动揽活了，何乐而不为呢。
　　褚纠也很上道，徐夕阳说可以带他走不必把他送回去，他一下子把前尘旧恨忘干净，麻溜往徐夕阳身边靠。为此，徐夕阳哭笑不得。
　　作为半公众人物，把褚纠交给他，警察们也算放心。真出了什么事，徐夕阳可跑不了。
　　于是，徐夕阳就这么把褚纠带了回去。
　　——
　　到家后徐夕阳翻出备用机，先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果不其然，他的父母今天没有空去接他弟弟，家政阿姨倒是可以去，不过父母还是习惯使唤大儿子——徐夕阳有理由怀疑，这是父母希望他和弟弟亲近的手段。
　　他弟弟徐新阳是父母意外怀上的。当时他们家在和大姨一家一起吃烤肉，徐夕阳的母亲完全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当时年仅二十岁、正在读大二且下半年就要去国外当交换生的徐夕阳无意一瞥，他忽然问妈妈是不是胖了，还因此被爸爸狠狠叼了一顿。倒是他表姐趁着这气氛开玩笑问徐夕阳的妈妈，问她是不是又怀了。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他妈妈嘴里正嚼着烤肉生菜卷，刚咬一口，听了这话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肚子，烤肉和生菜也一下子跑进她的眼睛。
　　下一秒，扔了烤肉的母亲吐了一地，两家人顿时炸了锅。
　　小徐夕阳二十岁的弟弟徐新阳就这样在妈妈肚子里长到三个月——好像小家伙也知道父母没有要他的打算，最初几个月妈妈不显怀，快要生时，她看起来也只是正常的胖了一些。
　　总之，在当交换生离开国家和父母前，徐夕阳莫名其妙多了个嗷嗷待哺的亲弟弟。
　　他和弟弟之间差了二十岁，平心而论，徐夕阳对徐新阳的感情真不深。他对徐新阳没意见，父母能养好他，就算这责任真到了徐夕阳身上，他也不会说什么。
　　父母供他那么多年，这点牺牲徐夕阳还是能做的。
　　徐夕阳不好意思拒绝父母的请求，再加上他弟弟在他面前还算听话，所以，空闲时被安排去接弟弟，徐夕阳完全可以接受。
　　“话说……”发了一圈消息的徐夕阳瞥见站在客厅十分拘谨的褚纠，他上下打量他，“小同学，你离家出走什么都没有带吗？”
　　这孩子看着坦荡磊落，别说行李，浑身上下连个包都看不见，他这样轻装简行，会猜到他离家出走才奇怪吧。
　　褚纠看他一眼，低声反驳道：“我有带手机！”他还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徐夕阳替他解了燃眉之急，他说话也不那么冲了。
　　“哼哼。”徐夕阳耸耸肩，不再多说，只把手机递给他，“给你父母打电话。”
　　褚纠没动。
　　“打电话啊。”徐夕阳瞥他，“小同学，大人很忙的，你如果不想回去，可以暂时待在我这里——但是至少跟你父母说一声你是安全的，好吗？”
　　僵持片刻，褚纠戒备又不确定地看了他一会，低下头小声说：“……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嗯？”徐夕阳一怔，他只听见这小孩说话了，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你说什么？大声一……”
　　“我说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我是他们捡来的——”褚纠一下子就炸了，怒目圆睁，徐夕阳让他大声点，他就吼出来。
　　一脸懵的徐夕阳过了一会才反应出来他说了个什么，再去看褚纠时，发现这青春期小孩低着头偷偷抹眼泪，看样子是不久前刚得知这个消息，现在心情很复杂。
　　估计是知道了养育自己多年的爸爸妈妈不是他的亲生父母，所以才直接跑了吧。
　　徐夕阳看看时间，说：“你有兄弟姐妹吗？”
　　吼完了，情绪发泄出来了，褚纠紧绷着、藏在情绪底下的疲惫慢慢浮上水面，他松弛了一些，沟通也顺畅了不少。
　　“有个弟弟。”褚纠声音有点哽咽，不过还是很倔强，“他小我五岁。”
　　“巧了。”徐夕阳琢磨着他的心思，决定暂且不提他父母的事情，他试图跟褚纠拉近距离，说，“我也有个弟弟，他今年七岁，刚读小学一年级——他小我二十岁。”
　　褚纠脸上的惊愕藏都藏不住。他目瞪口呆看着徐夕阳，不知道是在惊讶徐夕阳今年已经二十七岁，还是在惊讶他也有个弟弟，还小他那么多岁。
　　“我现在要去接我弟弟放学了——你要一起吗？”徐夕阳琢磨着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说，“我们还能一起在外头吃个饭，顺便给你买两身衣服。”
　　“干嘛——”褚纠将要警惕起来，徐夕阳就把手搭上他的肩膀，笑着说：“别那么警惕。你不想联系你父母，身上又没有钱，就暂且住在我这里吧——放心，你有事警察那边会知道的，我到底算半个公众人物。快点快点，我们先去吃饭喽。”
　　褚纠小幅度地挣扎着，半推半就，让徐夕阳带进了电梯。他别扭地站在边上，脑袋昏昏沉沉的，都不知道现在发生着什么。
　　电梯里人不多，零零散散上来几个人。下去时徐夕阳才发现，褚纠不知何时被挤到他身边了。当然，也可能是褚纠自己跑过来的。也许比起跟一群陌生人站在一起，还是跟稍微熟一点的人在一起更好？
　　徐新阳的学校离徐夕阳家有段距离，他直接开车过去，让褚纠坐在副驾驶。
　　小学一年级放学时间都早，徐夕阳已经来迟了。好在徐新阳是个乖巧的，不哭不闹，哥哥迟到就自己一个人待着自己玩。徐夕阳赶过来时，徐新阳的作业已经写完、跑去学校的娱乐设施玩去了。同样的，学校里学生也差不多都走光了。
　　他跟着保安找到徐新阳，看见他，穿着整洁校服的徐新阳蹦蹦跳跳就跑过来了。小朋友没哭，看见哥哥就很开心。
　　他的书包放在保安室，离开时徐夕阳顺手捞上了。
　　徐新阳跑在他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徐夕阳，像是怕哥哥丢了。
　　平心而论，徐夕阳觉得这个弟弟跟他长得不像。他的弟弟更英气，跟他这张童颜是两种风格。将来长大，兄弟俩站到一起，也许弟弟看起来会更加成熟。
　　他心里异样地难受着，平时，他对徐新阳不上心，来接他也总是忽早忽晚的。可徐新阳从没有因为他来得晚就哭闹，相反，这孩子总对他信任十足。
　　啪嗒——徐新阳推开车门就要往里冲，却看见有个陌生人坐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正闭着眼睛休息。
　　徐新阳松开车门绕着车转了一圈，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哥哥，眼神不解，指着副驾驶的褚纠喊徐夕阳。
　　“哥哥！”徐新阳害怕地跑到徐夕阳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裤脚，“你看，你的车里有个陌生人！他坐在我的位置！”
　　面对小孩，褚纠也有些无措。他从车里下来，嘴巴抿起，直勾勾地看着徐夕阳。
　　徐夕阳先安抚了自己的弟弟，才跟褚纠说：“不好意思，我弟弟平时坐在你坐的位置——没关系，你现在坐在那里就好，让这小子坐后座也没什么。”接着他蹲下平视徐新阳，严肃地说，“新阳，那边那个是哥哥的朋友，去，跟他道个歉，再打个招呼。”
　　徐新阳很听哥哥的话，他看看哥哥，徐夕阳以鼓励的目光望着他。于是小朋友噔噔噔跑到褚纠身边，抬起水汪汪的黑眼睛看着褚纠。
　　“对不起，哥哥。”他严肃的模样看起来与徐夕阳相差无几，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眉毛，“我不是故意一惊一乍的。我叫新阳，是我哥哥的弟弟。”
　　一套自我介绍行云流水，说完，他扭头看向徐夕阳，像是在询问他，“看，我做的好吧？”。
　　“嗯。”徐夕阳笑眯眯地抬起大拇指冲着弟弟摇了摇，“你很棒。”
　　“好了，”徐夕阳说，“上车，伙计们，我们去吃饭了。”
　　褚纠张了张嘴，他刚想做自我介绍，可小朋友已经利落地拉开后面的门，两条小短腿往上一抡，他就坐了上去。紧接着，门在他眼前被“砰”一声关上。
　　褚纠：……
　　徐夕阳绕到驾驶座催他，于是褚纠闭嘴坐上车，一脸便秘的模样。
　　“你想说什么？”徐夕阳瞥他，好奇道，“怎么这样的表情？”
　　“……”褚纠看向窗外，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徐夕阳觉得他肯定有什么事，但他没兴趣深究。于是他全当没看见褚纠的小心思，开着车往餐厅驶去。
　　他考虑到褚纠还是个大小伙子，这个年纪食量应该不小，又考虑到小朋友喜欢吃零食，不太爱吃正餐，综合之下，徐夕阳带着两人来到了一家评分很高、他经常来的自助餐厅。
　　这家店菜品不少而且都很可口，徐夕阳在吃喝上很舍得花钱，他让褚纠不必拘谨敞开了吃，又叮嘱徐新阳不能只拿零食和冰激凌，也要吃正餐，得到保证后，他就放两人去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了。
　　徐夕阳花自己的钱肯定不会亏待自己，他轻车熟路拿了自己爱吃的面和烤串，又拿了几块小蛋糕和水果，回到桌位时，徐新阳指着他盘子里的甜点，嘴里嚼着食物不方便说话，手指像警棍一样上上下下，看样子是在表达对他的谴责。
　　“这是我的饭后甜点。”徐夕阳放下盘子，轻轻敲了一下他伸出来的手，“你不许吃这么多。”
　　徐新阳咽下嘴里的烤鸡肉，他气鼓鼓地看着徐夕阳，半晌冒出一句没什么攻击力的“哥哥坏”。
　　“坏怎么了，坏也给你饭吃了。”徐夕阳让他乖乖吃饭，又问褚纠吃不吃得惯。
　　褚纠沉默着点头，吃起饭来快速又不难看，徐夕阳端详他，觉得这应该是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