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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在他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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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拜访的隔天,时川停就死在了监狱里。而这些人中,警察给的信息是最多的。
褚纠拨打了警察的私人电话——徐惜阳留下的。他很幸运,那个照顾过徐惜阳的女警察一直没有换手机号码。他带着东西去拜访她,她还没有退休,已经成了当地警局的一把手了。
警察给褚纠看了当时的卷宗,她告诉褚纠说,那一伙小年轻里,当时的所有人都对那个男孩印象最深……对,对,就是那个叫徐惜阳的男孩。
“他很干净,不止衣着……那天,他穿着很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也许他一直都是这么穿的,他看起来不像会穿其他衣服的样子。那个孩子……从长相到气质都仿佛诉说着他的无辜。为此,我们多次核实,生怕抓错了人。可是怎么可能有错呢?人赃俱获。”警察怅然道,“他看起来很不安,表情紧绷着。我们以为他还没有成年,想让他把家长叫来,可他说自己成年了……一查身份证才发现,他那时候已经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警察怅然,“正是人生好时节啊。大学呢,多好的年华。”
可他甚至连高中都没有读完。褚纠盯着杯子里的茶水,默默想。
聊到这里,警察沉默一会。半晌,她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沉重了不少。
悲伤好像在她身上汇聚成小水洼,那些过往时光经过留下的水珠,也在她的眼眸里闪闪发光,她难过地想着那些孩子,难过之余,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无助:“……不过话又说回来,沦落到这种行业的,又有几个受教育水平高呢?当了警察后,太清楚自己救不了那些孩子。”她一哂,不知是在讽刺那些入了歧途的孩子,还是讽刺这个荒谬的世界。
也许人类的人性早已失踪,也许人性本就不存在。否则为什么总有人被迫害而死去,总有人举起镶钻的颅骨,畅饮血一样的红酒?
世界不曾光明过,光明的永远是人的心。但人心失踪了。人失踪了可以报警,心失踪了却走投无路。
“那个孩子……徐惜阳。”警察念出这个名字时,看起来很悲伤,“他是个盲人。他居然是个盲人。”
“我问他要不要回去读书,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如果没有钱参加高考,我们也可以给他凑一凑钱。”警察恍惚道,“其实我们本来不会多管闲事的……这种事太多了,救不过来。这些孩子就像路边的野猫野狗,眨个眼的功夫就烂透了,有些孩子真的不好接触,说不定还会反咬你一口……但徐惜阳看起来太特别了。
“我太好奇他为何会沦落到这种程度、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但是他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就说他是个孤儿,眼睛因为意外瞎掉了,才从学校退了学的。”
某种意义上,徐惜阳的说辞没有错。他刚出生便父母双亡,他是被没有血缘关系的祖父扶养到九岁,又被徐江山收养为养子的。
“我们那时候很惊讶,这个孩子居然没有被人绑走卖掉。”警察笑了笑,悲伤地笑,“他看起来真像那种,穿着洁白整齐的校服,端坐在教室前排,仰着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黑板听讲的孩子。”
……
他们没有聊很多,徐惜阳的人生太短暂,展示的东西也不多。更多的、更有意义的精华内容,他都自己好好地保存着,一同带到了坟墓。
谈话的最后,警察看着他,看着褚纠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褚纠恍惚的神情,这个年轻人心疼那个年轻人,他们都很年轻,前途截然不同。
“……我不懂为什么他会沦落至此。一个,看起来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这个世界是为他而生的,却轻易把他葬送。”
褚纠空茫地眨眼,喃喃低语:“你说这个啊……我也不懂。”
似乎失去父母以后,他就理所当然失去了一切。
时间差不多了,褚纠辞行时,警察凝视着他,说出了最无用的一句话。
“你要是早点出现就好了。”
你要是早点出现,以你这种强烈的感情,也许能挽救那个看起来万念俱灰的男人。
褚纠疲倦地笑了笑,喃喃道:“也许吧。”
但他心中再清楚不过,没有那种可能的。没有。他是个,自私的人。他绝不会爱上没有经历这些苦难的、普普通通的徐惜阳。甚至如果徐惜阳没有死,他们也一定会在某个将来形同陌路。
褚纠无法爱上那样的徐惜阳,他也救不了徐惜阳。他觉得他也真是贱,只有徐惜阳死了,他才能热烈地、不顾一切地爱上他。谁让他是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
死去的徐惜阳早已变成了一种意义,一种永恒的伤痛,在他心底,他一想起来就会心痛,痛到无法呼吸。
他的爱对徐惜阳来说实在太晚,对他自己却刚刚好。他可以将其独占,不必分享,他还可以用一生的时间慢慢品味,这份痛苦滋养的美妙感情。
以前的褚纠不可能爱上以前的徐惜阳,只有现在的褚纠才可能爱上死去的徐惜阳。
他已经见过徐惜阳满身伤痛的模样了。如果有来生,褚纠愿意尝试,去爱上一个完整的、洁白无瑕如白鸽的徐惜阳。
但那不是现在的故事。现在的故事是,徐惜阳死了。
……
徐惜阳死后,岁月流逝,褚纠的爱姗姗来迟。他终于爱上了徐惜阳,爱上了一个死人。这份被他独占的爱,注定只能被他捧着,只能在他这里生根腐烂,再被他带到坟墓。
徐惜阳在寻找。这个耐人寻味的标题,褚纠只是打了个盹,就敲定了它。
徐惜阳在寻找什么呢?他的妈妈,给他生命的人吗?不,那个人早就变成了一抔土。亦或是新生,让他生命延续的什么东西?不,徐惜阳想要的远比这要深刻,褚纠读过他年少时的日记,褚纠知道他总会想很多。
徐惜阳在寻找爱。他明明吃饱了肚皮,看着却还是那么瘦弱,也许就是因为,他的灵魂总是饥肠辘辘。
徐惜阳的日记里,有一句话令褚纠印象深刻。徐惜阳用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地写道:徐江山没有给我长大的机会,就让我的人生定了型。
徐惜阳连高中都没有读完,他十七岁就被迫谋生,以盲人的姿态,粗糙、勉强地活着。褚纠甚至无法想象,要不是黎澍待在他身边,这个人要绝望多少次,又会经历多少本没必要的磨练。
世界上最忌讳的事情,就是“为什么”,以及“想当初”。
某次喝了酒,褚纠和自己的朋友们待在一起,他安心地醉了。
他去过徐惜阳的家乡,在那里,在徐惜阳母亲的坟墓旁边,立了另一座徐惜阳的衣冠冢。
于是徐惜阳有了两座墓碑,这已经够了。他绝不会祭祀无门,他将会永远记住这个人,记住他深爱的那个人。
“我真希望……我能像你那样,看开。”褚纠把头倒在扬错的肩膀上,吃吃地笑着。
扬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同病相怜,借酒浇愁。
《徐惜阳在寻找》,这本童话的影视版名称,是褚纠某次睡醒后想出来的,叫做《面带微笑的你》。
他说,他梦见徐惜阳冲他笑了。
导演是程允瑞,编剧是唐笠,再加一个原著褚纠,他们都要变成铁三角了。
选角时褚纠托扬错问了长久鹤,褚纠很喜欢长久鹤的形象,希望她可以饰演徐惜阳。
扬错有些惊讶,问他为什么想要反串。
褚纠说,那样的话,他就不会那么沉溺。想要给自己一些解脱感,于是他任性地将几个主角性别翻转。
电影投资大头是褚绒和徐新阳,有两个弟弟在后方坐镇,褚纠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书里的另外两个关键角色,黎澍和徘徊先生,由于前者是女性,褚纠特意选了二十五岁的内地男演员梁贵鞍,后者,褚纠则询问了远在外国的弋鸢——他看中了弋鸢的白化病,稍加打扮,很符合剧中徘徊先生“仙风道骨(褚纠自认为)”的形象。而且,《囚》播出以后,有不少网友说弋鸢和长久鹤长得有点像,似乎这两位同台很吸引人。
褚纠倒不是奔着吸引人去的,事实上,是弋鸢主动发来合作意愿,褚纠顺势敲定的。在这件事上白从弦咋咋呼呼的,吵着闹着也要进剧组。
于是,都是老熟人的剧组同意白从弦作为副导加入,“原班人马”再次齐聚一堂。
被褚纠自称为传记的小说,主要讲述了勇者徐惜阳和他的影子一起打败恶龙的故事。恶龙坐拥一整个江山,而徐惜阳必须打倒它,才能夺回被恶龙抢走的翅膀。
他要得到翅膀,才能自由。
故事有两个大篇章。第一个大篇章讲述徐惜阳寻找翅膀的原因和目的,以及朋友(主要是影子黎澍)如何来到了他的身边。翅膀被偷走了,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做一个关于龙的噩梦,长大以后,心中一股顽强的信念驱使他踏上了寻找恶龙夺回翅膀的旅途。
期间,他遇到了很多人,但只有影子黎澍走到了他的身边——接纳他,也被他接纳。
第二个大篇章前半段讲述了永生不死的徘徊先生作为引路人是如何与徐惜阳相遇,又是如何目送徐惜阳离开,并把影子黎澍留了下来的——徐惜阳到底要独自面对恶龙,那是他的人生。
最终,在这一篇章的后半段,徐惜阳成功打败了恶龙——过程艰难,总让看客提心吊胆,但每一个读者都隐约觉得他会成功。
结局时影子黎澍和徘徊先生都付出了一切来帮助他,影子最后变成了真正的影子,再没有生命。长大后的徐惜阳第一次落泪,他哭泣着告诉早已没有生命的影子,“因为你的爱,我才能赋予你生命”。最后,他也亲手拿走了影子的生命。他只得到了爱,他是唯一的获益者。
但没关系,影子爱他,影子甘愿为他付出一切。
不再永生的徘徊先生则为哭泣的他装上翅膀,看着他飞起来,哪怕脸像个小花猫。
拥有翅膀的徐惜阳化作一只白鸽,衔走了徘徊先生一直带着的橄榄枝。徘徊先生把他高举,于是白鸽徐惜阳扇动他崭新的、失而复得的翅膀,揭过哀伤,带着喜悦和对新生活的向往,飞向山河清明的盛世。
一场无声的暴动在黑夜里开始,又在黑夜里结束。没有人受伤,只有影子死去。小说没有交代徘徊先生的结局,改编的电影则让他作为普通人慢慢死去。
死前老年的他颤抖着抚摸来看他的白鸽——是的,白鸽徐惜阳每年都会来看他。徘徊先生面带笑容,告诉小鸽子,“谢谢你的爱,让我拥有了帮助你的勇气”。
电影最后,白鸽化作人,橄榄枝的刺青在他心脏处。他抱着徘徊先生的骨灰盒,微笑着哭泣。
徐惜阳的身边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
每一个版本的徐惜阳都孤独地活在世界上——程允瑞、唐笠和扬错,甚至褚绒、白从弦和徐新阳,都以为那是褚纠对徐惜阳的“报复”。褚纠倒是坦诚,他说,那就是报复。
这样的书籍,真的很难说是传记。可褚纠就是固执地认为这是传记,谁的话都不听。
书中有一段非常出名,是徐惜阳和徘徊先生的对话。
那时的徐惜阳还没有找到翅膀,也没有能力打败恶龙。他的内心混乱不堪,影子总因此负伤。
影子因他受伤,于是他心生怯懦,不停地思考他的做法到底对不对——他犹豫了,他想要逃避。
他越是这么想,影子就越会受伤。但他不懂,也不可能有人点醒他——这种事情,只有自己读懂才有意义。
当茫然的徐惜阳询问看起来就睿智的徘徊先生,他是否应该继续时,先生反问他,想不想找回翅膀。
“……想!我当然想。”徐惜阳转头看看影子,说,“可是……我不能让别人为我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澍愿意为你付出,难道不是吗?”徘徊先生说,“你也想要自由吧,想从噩梦中解脱。”
“可是……牺牲我的亲人,这样的自由真的是自由吗?”徐惜阳茫然道。
“我不知道。”年轻的徘徊先生告诉他,“可是惜阳,你的内心是混乱的——和平会带来束缚,束缚下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混乱的自由是放纵。”
潜台词就是劝徐惜阳找回他的翅膀,不要犹豫。
“……”徐惜阳还是不明白,“可是,我们要找翅膀……翅膀就是自由,会飞就是和平的自由吗?大家都不会飞的……”
这段对话到此为止,没有人知道徘徊先生又说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电影改编的结尾续接了对话,徘徊先生的未尽之言,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在他弥留时,总算说出了口,也呈现在了观众的面前。
苍老的他自私地抓着徐惜阳的翅膀,徐惜阳看起来好年轻,离他好远好远。徘徊先生留下混浊不甘的眼泪,虚弱地说:“……也许,把它,绑起来……或是,夺……走……也许,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如果我只爱你的纯洁无暇、英勇无畏,不恨你的混乱和迷茫,也不恨你的远走高飞……那又该多好呢?”
徐惜阳不可能回答了,因为那时候,徘徊先生已经死了。
紧接着,由三位主演一起唱的那首片尾曲,《只有爱恨》的歌词慢慢占满整个屏幕,电影就这样结束了。
这就是褚纠所谓的传记,也是他送给徐惜阳的一份礼物。
电影在徐惜阳死后的第三年上映,褚纠全程监制,他嘴里说着高标准严要求,却总在片场和小会上走神。
他告诉朋友们,让书中的角色性转,代入感会减弱很多。可是真正目睹那些画面活灵活现地在他眼前演绎,褚纠依然会脆弱地泪流满面。
独自霸占一份爱真的很痛苦。褚纠总是在喝醉以后喃喃道,如果我袖手旁观,从一开始就没有救他,那该多好。
这份爱要流转出去,应该给另一个人,让他和他一起痛苦的。
褚纠开始抽烟,也时不时喝点酒。他希望自己活得久一点,再多多霸占、酝酿这份爱,好在以后见到徐惜阳,把她给他,自己则潇洒离去,说着“我早就不爱你了”,然后幼稚地停下不肯回头,等着徐惜阳从身后追上来——也许是黎澍先追过来呢?那可不行,那真的很晦气耶。
他也希望自己别活那么久,早点死去,去见他早夭的爱人。他想亲吻他,抚摸他,在他怀里哭泣,咒骂他,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念他。
他想他啊。
他总跟扬错一起喝酒,他从不知道原来扬错这么强大,居然能忍过那钻心刻骨的疼痛。
他好疼。他因为爱变得好痛苦,可他依然爱着,越爱越痛,越痛越爱。
在北邙都,徐惜阳衣冠冢的旁边,褚纠预留了自己的位置。褚纠也会回到徐惜阳的家乡,修缮那些与徐惜阳有关的一切。家乡之行让褚纠了解到了很多,与此同时,他听见村书 记说,多年前徐惜阳回来时,眼睛是没有问题的。褚纠笑了笑,说,哦,那是我记错了吧。
他没有记错。那不是徐惜阳,那是黎澍。
褚纠走过了徐惜阳的家乡,走过了他成长的轨迹。很快他离开了,世界变得空空荡荡。
爱就是,褚纠在没有徐惜阳的世界上,寻找徐惜阳的痕迹。他本来不会爱上他的。他本来不会爱上他的。
来得久了,褚纠慢慢和墓园里的鸽子相熟了。
褚纠每年要定期祭祀徐惜阳两次,一次是徐惜阳的生日,他会在早上去徐惜阳的墓前放一页他写的小说。他就是想吊着徐惜阳的胃口,好让他来他的梦里。再一次是隔天,他会在平安夜当天坐高铁赶去徐惜阳的家乡,在圣诞节那天去衣冠冢前再放一页小说。
其他日子,褚纠有空就会去墓园看看徐惜阳。他发了疯般搜集徐惜阳的照片,到处寻找徐惜阳存在过的痕迹。
他走过了徐惜阳长大的大街小巷,幻想着年幼的徐惜阳会做什么。他也学着小徐惜阳躺在山坡上,也会在学校上晚自习时去一栋楼前看月亮——那里曾经是个小土坡,据徐惜阳的老师们说,那个孩子总在晚上翻墙出去,待在那里看月亮。
徐江山都知道,但徐江山不让别人管徐惜阳。
原来徐惜阳真的很笨。他的小把戏没有骗到任何人,却牢牢套住了褚纠。
这么看来还是褚纠更笨,居然真让徐惜阳套住了。
褚纠果真应了程允瑞电影的那句结语:爱就是在没有你的世界上,寻找你的痕迹。
可你彻彻底底失踪了,于是再怎么找都是自欺欺人。
褚纠再没有写过什么书籍,他彻底失去了写作的热情和兴趣,也懒得跟踪别人。对他来说,光是怀念徐惜阳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父母问他后不后悔爱上徐惜阳,褚纠反问父母后不后悔爱上彼此。
父母问他以后怎么办,他们死了谁来陪伴褚纠。褚纠就说他会努力死得比褚绒早。
褚纠发现有些新闻喜欢评价他,说他的爱情“还没开花就已凋零”,他觉得这样说不对。
他的爱情并不是凋零了,事实上,对褚纠来说,徐惜阳死后,这份爱才真正开始生根,慢慢发芽。
徐惜阳的每一个忌日都是养分,会让这份爱情变得更加茁壮。尽管这很痛苦,可褚纠甘之如饴。他哭着笑着,爱着恨着,越爱越恨,越恨越爱,越哭越笑,越笑越哭。
他就是这么个贱种,非要等到徐惜阳死后,才刻骨铭心地爱上了。
褚纠总在脑海里幻想徐惜阳,那很鲜活。等他年老以后,他有时候会分不清,到底哪一个徐惜阳才是真正的徐惜阳。已经死去的那个,还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呢?
分不清,这实在太难啦。
徐惜阳在寻找。
徐惜阳找了二十八年,某天,他摔倒了,没有再起来。于是褚纠接过了从他手里摔下来的接力棒,刚走了两步他就发现,原来徐惜阳要找的东西,其实一直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
现在她是他的了,褚纠想,现在这份爱是他的了,连徐惜阳本人都无法抢走。
七十岁的褚纠是个帅老头,他的父母仙逝多年,褚绒的孩子都大学毕业了。
某个春暖花开的午后,褚纠睡醒午觉,缓慢地开车来到了墓园。
墓园的一草一木他都相当熟悉,这里的看守也习惯了这个无所事事的老头总时不时到访。
多少年前他还年轻,觉得时间长得看不见尽头。而今古稀,褚纠依然觉得时间长得看不见。
他的爱变成了一坛醇香的酒,他就是那个破碎的酒坛子。
他带着他的小说来到墓园前,发现徐惜阳的坟墓前,放着一朵金黄的向日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小说,褚纠总能在徐惜阳的坟墓前发现花朵和信件。那些信他看过几封,都是写给徐惜阳的碎碎念。褚纠看了几封就觉得索然无味。他觉得这些在信里对徐惜阳说东道西的人都很浅薄,他们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徐惜阳。
只有他的感情才是真实的。所以,每次看见一封信,褚纠总要亲自写一封盖在上面,拍张照片洗出来,再把别人的信件放到书房的一个铁盒子里保存,然后到墓前烧掉自己的信,留下照片作为备份,他希望活在世界另一端的徐惜阳可以收到,也希望徐惜阳明白,他才是最爱他的人。
收到他的就好,其他阿猫阿狗心意到了就可以了。
徐惜阳的六十五岁生日时,褚纠终于亲自动手,靠着学了好多年的木雕技艺,雕出来一只奇奇怪怪的鸽子。要不是他极力强调这是鸽子,褚绒的小女儿都不知道他到底雕了个什么。
褚绒有两个女儿,都很可爱,很活泼,漂亮又坚韧。褚纠看见褚绒的两个女儿,总会想起徐惜阳的妈妈。
他也会去徐惜阳妈妈和爷爷的墓前放花和贡品,希望他们能走得安心。
徐新阳活得很滋润,他一生未娶,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褚纠多年以后才知道,原来徐新阳的父亲曾经也经营着一家小企业,只不过他的企业破产了,欠了债,于是某个安静的夜晚,他悄无声息地死了。那时候徐新阳十二岁,跟着妈妈过了一年多阴沟老鼠的日子,他十三岁生日一过没多久,妈妈也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要跟着死时,徐江山把他带走了。好歹也是兄弟的孩子,虽然徐江山已经跟他的家庭脱离了关系,只会给父母寄钱免得落人口舌。
被徐江山带走后,徐新阳的人生里便只剩下钱了。徐江山答应过他,会把所有的财产给他。徐江山也真的做到了。他的那份遗嘱里,没有半个字指向徐惜阳。仿佛他也明白,这个大儿子,这个坚韧不拔扬言要杀了他的大儿子,一点都不稀罕他那些财产。
徐惜阳拥有比那更宝贵的东西,也许徐惜阳才是最富有的那一个。
褚纠偶尔还会看见徐新阳,在徐惜阳的坟前。他不懂徐新阳这是做什么,徐新阳也懒得搭理他。
每次跟朋友小聚,褚纠都很开心。他们聊着各种各样的八卦话题,好不自在。只是总有人会不自觉提到徐惜阳,这么多年都改不掉。每次提起他,欢乐的气氛就会陡然安静下去,好像刚刚的一切只是幌子,只是一张绿幕,摄像机对准他们时,他们的笑脸就变成了寡淡的伤感。
徐惜阳的六十五岁忌日,褚纠带着丑鸽子来到了徐惜阳的墓前。他不知道徐惜阳喜欢什么,于是总带不同的东西来,每次都要提一嘴,他说,要是你觉得什么东西格外喜欢,就拖个梦告诉我。
可不知道是怄气还是不想搭理他,徐惜阳一次都没来过他的梦境。褚纠咂摸着,感觉这是徐惜阳在报复他。
他觉得徐惜阳幼稚又小气,于是他放狠话说你要是再不给我托梦我就什么都不给你带了。徐惜阳还是没有来他梦里找他。
下次再去时,褚纠带了更多的东西,咕咕哝哝说要用财富砸死徐惜阳。
而这一次,褚纠就只带了那个丑鸽子。
墓碑上的照片保存得当,这么多年都不曾褪色。
照片上少年看起来阳光明媚,他笑得很开怀,牙齿整齐地露出来,连一边的眉毛都像是高兴地挑上去了。
他的校服宽大松散,穿在他身上,说得不留情面点,就像套了个大麻袋。
他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那年他十六岁,风华正茂。他遭受养父的虐待已经五年了,但他看上去生机勃勃。
他将要入学读高中,那时候的他永远都不知道,他的人生会经历翻天覆地的巨变。
褚纠不知道这照片是在哪里拍的,但应该在室外。因为他看见了徐惜阳身后的背景里,很遥远的地方,一只几乎与蓝天融为一体的白鸽正展翅飞着,由于角度问题,一朵云看上去被它叼在了口中。
是因为鸽子只能叼着橄榄枝才保证了和平吗?所以他的人生才会骤变。
褚纠看着,突然笑起来,绅士地向着墓碑鞠了一躬,他凝视着墓碑上那张照片——不再簇新,真的已经贴在上面很多年了。
照片老了,徐惜阳依然年轻——他真狡猾,小坏蛋。
照片下面,那丑鸽子被雕刻成了展翅欲飞的模样,却滑稽地跌倒在墓碑下面——坏了,这丑东西站都站不住。
今年以后,褚纠明白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了。他终于愿意把他从很久以前就为徐惜阳选定的代表物品放在徐惜阳的坟墓前,好像他把心里的鸽子、心里的徐惜阳给取了出来。今天以后,褚纠希望徐惜阳能像小鸽子那样展翅翱翔,自由自在,再不被人世间的条条框框所拘束。
也不要被他所拘束,他霸占他那么多年,算算时间,也该还他自由了。
这份爱他品鉴了太久,是时候让她的另一个主人感受一下了。
“愿你自由飞翔。”褚纠从衣衫里摸出一支向日葵,轻轻放在丑鸽子旁边。
他单膝跪地,面带温柔,望向墓碑上笑容明亮的男生。
褚纠觉得他无论如何都看不够这张照片。正当他伸手,想抚摸一下那照片时,忽然,天地间刮起一阵急促又猛烈的风,扬起尘埃风沙。这里会刮风,所以褚纠没有慌张。他抬手挡在眼前,余光贪婪地凝望那个男孩。
他的手上干干净净,从不曾戴过饰品。
咕咕——
伴随着风声,鸽子的鸣叫在他耳边清晰地回荡着。
不知哪里飞起来一群白鸽,它们脚踝上绑着彩色的丝带,从地面破风展翅,直冲云霄。
以前这里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褚纠久久没有反应。而等他放下手往那边的天空仰望时,他只看见鸽群翱翔于阳光的灿烂与辉煌中,身后飘着犹如尾巴的彩色丝带。
他似有所感地低头,黑色墓碑正中间,少年的笑意似乎更深,正冲着他表达感谢。
一切都结束了。
于是褚纠也跟着笑了。
“恭喜你自由,夕阳。”
——全文完
他走了两步,离开了葬有徐惜阳的墓园,又走了两步,他走出了生命的句号,再走两步,他走出时间,举起手,冲着某个年轻的身影大喊。
晚上好。
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吵闹,家家户户亮着的灯罩住一方安宁,一打眼,这就是一幅温馨的画卷。
冬夜,暖炉,飘雪,一家人。
走出时间后,我们在句号的首尾交接处相逢。
——第三版,20250528.19:38
——第四修,20250608.1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