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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那扇门 ...

  •   那扇门可不像大门那样脆弱,褚纠狠狠撞过去,徐新阳看着,觉得半边身子都跟着麻酥酥的。
      褚纠不要命地撞门,徐新阳上去拦时还被他狠狠地甩飞,狼狈地摔在了灌木丛上。徐新阳只觉得褚纠的蓝眼睛都要烧成红眼睛了,他简直是一尊杀神。
      拦不住也要拦。谁都可以进火场,唯独褚纠不行。徐新阳咬咬牙,蹿上去恶狠狠地一拳打在了褚纠的左脸上。
      瞬间血流如注,疼痛感让褚纠被迫停顿,他身形晃了晃,垂着的头缓缓抬起。
      褚纠不能出事。徐新阳暗骂徐惜阳,为什么要把褚纠扯进来。他没想到褚纠居然疯成这样,居然敢往火场冲。
      得亏徐宅不是木头结构,不然整栋房子都要烧干净。
      现在火势没有蔓延到一楼,估计放火的人善后做得很不错。
      这里只能死掉徐惜阳和徐江山,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在这里出事。徐新阳吸着气,怒道:“喂,褚纠!你冷静一点!我哥哥不在那里面!”
      不知道哪个字刺激到了褚纠,他红着眼拽起徐新阳的衣领,整张脸在徐新阳眼前不断放大着。
      褚纠拔高音量不顾一切地吼叫着:“那你说!!你说啊!徐惜阳到底在哪里!他到底在哪里!”
      褚纠摇晃着徐新阳,晃得徐新阳眼冒金星。他攥住褚纠放在他衣领上的手,突然全身用力死死地往下压,他怒喝,用一整个成年男性的重量连带着褚纠往有花草的那个方向倒去。
      他们倒在了花圃里,灌木刺得徐新阳浑身都是伤痕,火辣辣地疼。
      不甘示弱的褚纠用力挺身,很快就把徐新阳翻到身下死死压住。他扬起拳头往下冲,徐新阳偏头躲开,拳头砸在花圃的泥土上,咚一声,冬天结冰的泥土一定让褚纠的手很不好受。
      这一拳要是打在身上,徐新阳都不敢想。
      他曲腿顶在褚纠的肚子上,接着趁着褚纠疼得闷哼的间隙,再一次把褚纠压下去。
      两人如野兽般在地上撕打起来,谁也顾不上其他。
      只有怒火混杂着屋内的火焰,被这寒凉的天气助长了威风,都在烧,到处都是烟。
      夜深而黑沉,唯有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着与其一同向上。
      徐新阳和褚纠都在喘,褚纠的鼻血还没有停,浓稠的血肮脏而恶心。徐新阳脸上划破了好几块,血渗出来,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抗日片里走出来的战士。
      他们都灰头土脸,浑身挂满了彩。没人落得好,人人都宛如野兽。
      直到脚步声传来,好几双手硬把两人撕开以后,徐新阳才慢慢找回了理智。
      一旦离开徐新阳的压制,褚纠顿时满血复活般往着火的房子奔去。
      好在他的体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撕开他们的其中一双手狠狠勒住褚纠的腰,不让他再往前。
      徐新阳眼前黑乎乎一片,好久才意识到,来的人是消防员。
      谁叫来的?他怔了一会却很快反应过来:“我哥……是徐惜阳打了119吗?”
      看他还算冷静,来人说:“对,是这个人。他人呢?”
      其他消防员有条不紊地开始灭火,领队把徐新阳和褚纠扣下,严肃地盘问他们为什么要在火场打架。
      “那是我家。”徐新阳虚脱般虚弱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回家就着火了。”
      “你们为什么打架?”
      “……”徐新阳看向褚纠,后者仿若灵魂出窍,正呆呆地盯着地面。
      “因为,他以为我哥哥在火场里。”徐新阳说,“我们联系不上我哥哥……”
      不是他联系不上,是褚纠联系不上。徐惜阳换了电话卡,只把电话号码给了徐新阳。他是能联系到徐惜阳的。
      领队的怎么都不能从褚纠嘴里套出半句话,徐新阳倒是认命般问什么说什么,就是在问到里面是否还有人时,他显得很茫然。
      火势不算很大,起火点所在的房间却无法进入了。
      有消防员进去搜查了其他房间,没有人。得知这个消息后,褚纠突然动了动手指。他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一把抓住了徐新阳的肩膀。
      “他在哪?”褚纠哑着嗓子说,“告诉我吧……求求你……他在哪?嗯?”
      徐新阳总算认命了。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却忽然响了。
      徐新阳笑了笑,说:“我哥哥的电……”
      褚纠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抢过去,急得话都在飘:“徐阳,你哪——”
      不知道那头的徐惜阳说了什么,褚纠站起来就要跑。
      “不要挂断,不要挂断……求求你,惜阳,求求你不要挂断……”
      徐新阳不忍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直到看见他走到车子边,他才警觉地站了起来:“喂!褚纠,你不会想要用那样的状态去开车吧?!”他想要跟上去,却被领队拦住了。
      气急之下,徐新阳把自己的钱包拍在领队的胸膛上,飞快道:“不行,我要带他去见我哥哥!”
      “喂,你们不能走……!”
      “对不住了!”徐新阳连忙说,“我的身份证在里面,拜托,我们会去做笔录的!”
      如徐新阳所料,褚纠不停地呢喃着不要挂电话,他自己却连车门都打不开。
      在这危机的时刻,褚纠好像一下子退行到了小时候。他像个孩子般无助,茫然又不知所措。连车门都打不开的褚纠什么都做不了,却还要不停乞求徐惜阳不要挂断他的电话。
      徐新阳走近时,刚好听见了徐惜阳温柔地说:“不会的。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他牙酸地把褚纠推开:“你去副驾驶!”
      说着,他飞快跨上驾驶座。被赶去副驾驶的褚纠依然死死地抓着手机,好在副驾驶的门根本就没有关上,褚纠飞快地滑进座椅,连安全带都没有系。
      徐新阳深深地叹了口气:“算了。不系就不系吧。我们要去哪里?”
      徐惜阳说了个地址。徐新阳一怔,不由得想笑。
      他和褚纠居然打了那么久,磨蹭了那么久。
      都已经过了凌晨了。徐惜阳居然要跑去海边,他也是厉害。
      车子发动时,徐新阳一怔。
      天上悠悠飘下来片片飞雪,不知怎的,在这个圣诞节,徐新阳突然很想哭。
      事实上,打电话时,徐惜阳自己也离海边有段距离。
      还是要跟褚纠好好道别的,褚纠让他不再孤单,让他变得没有那么可怜。
      他应该感谢褚纠的。
      电话果真一直没有挂断,也没有人再说话。
      徐新阳也想不到他还要为哥哥的爱情保驾护航,这种时候,他应该在家里老实睡觉的。就因为一时冲动答应了徐惜阳帮他拖住褚纠,就要为后续发生的一切负责。
      算了。徐新阳认命地想,反正徐江山的一切遗产都是他的,辛苦点就辛苦点吧,那也无所谓了。
      那天很混乱。混乱到徐新阳往后余生里,总为此后悔。他不应该掺和进去的。
      那通电话到底还是挂断了,不知道是谁挂的。褚纠很崩溃,他对着熄屏的手机不住地喊着,依然在发抖。徐新阳很想安慰他,但好像什么话都不合适。
      褚纠看起来很难过。
      原来褚纠如此深爱徐惜阳啊。于是徐新阳想着,为这段注定不会圆满的爱情而悲叹。褚纠眼光好又不好。喜欢的人是好的,偏偏喜欢了个,不可能有以后的人。
      电话是黎澍挂断的,接着被徐惜阳扔进了海里。噗通一声,水花溅在了他的脸上。
      冬天凌晨的海边,冷得让他全身发麻。徐惜阳缓慢走在海边,下雪了,海岸边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他孤零零地踩出一条脚印串,最后缓缓走上海边的木栈道。
      咯吱、咯吱——
      他的人生宛如一场中断的考试,他不过让今天链接了十七岁那年,那些无疾而终的日子。
      徐惜阳不能再活下去了。事实上,他已然拥有了他所能拥有的一切——朋友,喜欢的人,工作和可以积攒的金钱。只要他想,再努力干个一两年,就能攒钱搬去更大的房子,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他不想那么做。那样做,好像在背叛曾经的自己。
      中断的考试,哪怕再一次起笔,笔记也永远不可能走过原本游走过的痕迹。
      “……唉。”徐惜阳长叹,他停下脚步,在栈道的某一段缓缓蹲下,抱住自己。
      年幼时的很长一段时间,徐惜阳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时候他过于年轻,觉得世界不断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徐江山把他带走,赐予了他最绝望的时刻——但他有力量,他可以无视那些日子,闭着眼睛勇敢向前。
      直到生命的阶梯在他面前断开,他无力地跌入命运的低谷。
      他爱这个世界,仅仅因为这个世界哺育了他。生命源于此,终于此,没什么不好的。
      他总会爱上被阳光赋予生命力的一切,爱上这个世界。他也总会长大,忘掉一些幼稚的笑话。
      他曾经跌倒,又被黎澍用力扶起;他曾经失去一切,却被店长予以新生活的开端;他曾经孤身一人,褚纠却强硬地闯入他的世界。
      他曾经腐烂,生命终究开出了淤泥中的花。他就是那朵花,一朵开在他空荡荡胸膛里的小花。
      时间让他向前,明天总会到来。于是徐惜阳重新思考自己的一生,他依然爱着这个世界。
      世界啊,浪潮啊,他爱命运的一切,不论好坏。
      总会过去的。
      于是他在自己的怀抱里傻乎乎地笑了起来,慢慢揩去眼上的泪珠。
      世界把他们变得千篇一律,如出一辙。每当年轻的徐惜阳觉得自己的苦难至少有特殊性、以此安慰自己时,事实又会告诉他,并不是这样的。他所感受到的每一份酸楚、挣扎和自我否认,曾经、现在、未来,都在无数人身上上演着。没有人特别,大家都在活着。有人与他共情,有人踩他入泥底,有人将他高高举起。
      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是世界上唯一的徐惜阳。
      内心的混乱是一场风暴,让他搭建的每一个避难角落都塌陷。于是风暴过后只剩一片残骸,把他狠狠压 在底下,让他无法挣扎。
      但他有力量,于是他获胜。
      “我可以活下去的……”他憨笑着,同黎澍耳语,“但我想,选择死亡。”
      这不是懦弱,也不是窝囊。只是,他已然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早已逝去的,爱他的人。
      会相见的,他以孩子般的天真如此相信着。
      雪花给他盖上一层棉被,徐惜阳抖落肩头的雪,慢慢抬起了头。
      太阳会出来的。他得等到褚纠到来,然后告诉他,我因你而满足。
      三点多的时候,车不小心撞了。这条路这时候人很少,没有人会在圣诞节的凌晨去海边,除非是傻子,或者特立独行自诩浪漫的大傻子。
      徐新阳觉得这事真蹊跷,他虽然已经一晚上没有休息,但怎么着也不至于把车撞了吧。可车就是撞了,人没事,车报废。
      打不起火也开不起来,剩下的路很长,天上还下着雪。徐新阳和褚纠被困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也不是,退也不是,留下更不是。
      徐新阳打电话求助时,等不及的褚纠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徐新阳都惊呆了。他还以为褚纠多厉害,结果这人跑出去没几步,就华丽地扑倒在了地上。
      徐新阳:……
      他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们可能要在这里磨蹭到天亮了。
      还有好几个小时,天才会亮。剩下的路程,开车几个小时内肯定能到,用不了那么久。可是这种时候根本不好找人,徐新阳一连打了几个电话,不是在过节以为他开玩笑就是压根不接,估计是睡前开了静音。
      徐新阳待在原地,只能拨打了救援热线。
      他拨出去以后去看另一个活人,发现褚纠早就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目测有个五十米吧。
      这天不知道怎么了,救援都打不了,据说是市中心晚间发生了一起车祸,这种天本来就不好调派人手,拖了好久都没有处理好。
      这事可不就赶巧了,徐新阳越想越觉得心里毛毛的。他跟褚纠可不一样,他一点都不想花那么久的时间跑到海边。所以徐新阳果断缩回车上等待救援。他真怕褚纠冻死在半路,可他再怕也不可能跟着一起。
      好在等了一会儿,几个距离他们最近的救援队队员被总部的电话从被窝里刨出来,开着私家车飞速赶来。徐新阳毫不见外借(抢)了人家的车,留下自己的手机和车当抵押,开上就去追褚纠了。
      万幸褚纠还活着。徐新阳让他上车,把暖气开足,然后一脚油门往前冲去。
      说是冲,大雪夜再快也快不了多少。更别说去海边的路那么长。
      六点半多一点时,他们总算开到了海边。
      快到时雪就小了,等他们开到,雪已然悠悠转停。
      车还没停稳,褚纠又不要命地掰开车门跳了下去。他顺着海岸线跑了起来,速度快得徐新阳都追不上。
      褚纠一边跑,一边大喊徐惜阳的名字。
      彼时,徐惜阳泡在海水里,冻得红肿的手紧紧抓着一截绳子。
      真冷,他的意识其实已经模糊了,可他还是听见了褚纠的声音。
      这天真的很奇怪,还没到日出的时候,太阳居然徐徐地露了面。
      可能,海上日出就是比较早吧。
      雪停了,太阳只露出一个头顶,用不了几分钟,它就会降临,驱散阴霾。
      那一定是一轮,很大,很亮,散发着温暖人心光芒的大太阳。徐惜阳缓缓闭上眼睛。
      褚纠总算找到了徐惜阳。他踉跄摔倒,几乎是爬着往徐惜阳所在的栈道尽头拱过来。
      徐惜阳撑着身子,用尽全力朝他挤出一抹微笑,他连说一句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拼尽全力,做出了那样的口型。
      他想,褚纠一定感应到了。因为,那个在他眼里模糊着的人影,突然就站了起来。
      褚纠发出一声悲愤的吼叫,用力向前扑来。
      在他身后的徐新阳被吓得宛如触电般一个激灵,果断朝着褚纠扑了过来。
      徐惜阳正沉入海底。他想,如果有来生,希望可以早点遇到褚纠。褚纠很有趣,徐惜阳想要跟他交朋友。闭上眼睛时,他听见了一个温柔的男声,喊着他的名字,冲他微笑。
      于是徐惜阳也微笑,说,你来了。
      ……
      太阳的光芒晃了徐新阳的眼,他抖抖索索站起来时,发现褚纠已经晕过去了。
      那天真的很混乱,混乱到徐新阳为后续的一连串反应忙得焦头烂额。
      都是他在忙,褚纠很清闲。后者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左胳膊和左脚都骨折了,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
      褚纠出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徐惜阳的墓前放一朵向日葵。
      徐惜阳的后事是徐新阳全权操办的,毕竟,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徐惜阳唯一的亲人了。
      他们没有找到尸首,那是个衣冠冢。
      徐江山被徐新阳葬在了另一个墓园,徐惜阳的衣冠冢则听了褚纠的建议,让它长眠在了北邙都。
      那天与徐惜阳一同出殡的,还有一个男人,据说,后者当天在市中心因车祸身受重伤,送到医院时早已没了呼吸。
      褚纠住院的这段时间,徐新阳去看过他几回。徐新阳主要怕褚纠也想不开,但他每次去看褚纠,对方身边总有人陪着。不是褚纠的父母就是朋友,看样子大家都很担心他。
      徐家的事上了新闻,徐新阳还被采访了。褚纠还拿这事调侃他,说他上镜不好看。
      看起来,褚纠没什么大事。能说能笑胃口不错,还能跟人逗闷子开玩笑,忽略身上的伤,他看起来再健康不过。但徐新阳有一回去的时候没有敲门,那一回房间里只有褚纠。他看见褚纠正着迷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褚纠戴着耳机,徐新阳无意惊吓他,只是他喊了几声,褚纠都没有反应。他上前几步,想说什么时,褚纠却忽然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徐新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低头,看见褚纠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视频,里头的人是徐惜阳。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褚纠在看的东西,可能是徐惜阳留下的遗像——褚纠的眼眶是红的。
      出院以后,徐新阳上道,把从徐宅搜罗出的所有和徐惜阳有关的照片,包括徐江山的日记,一股脑寄给了褚纠。他已经见识过褚纠的疯狂了,可不敢私藏徐惜阳的遗物。
      褚纠珍惜每一张照片,对于离开时间的人来说,照片这种东西,不可能再更新了。
      那太珍贵,他每一次看见上面穿着不一的徐惜阳,总要流泪,以纪念他早逝的爱人。
      他还记得那天,徐惜阳的身影沉下海面时,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切思绪都跟着徐惜阳一块沉下去了——思考戛然而止,好像未被彻底关上的橱柜,正吱呀呀咬合着合页,却只会发出烦躁的杂音。
      徐新阳不让他跟着跳,反应过来的褚纠再次要和他扭打想把他甩开时,他被阳光照耀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他全身,黑暗被驱逐了。熹微晨光照耀他们,大海显得安逸,恍惚间,谁都记不起这骇人的怪物刚刚吞下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岸上的褚纠恍惚地仰头,朝拜神迹般望着那灿烂的晨曦,那神迹炸开的光芒把芸芸众生笼罩,告诫着这些凡人,你们只是人,你们不是神。
      褚纠无法拯救濒死的徐惜阳,徐惜阳就是一只濒危的、孤独的小动物。
      徐惜阳死后的这一刻,褚纠彻底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他昏迷了,他还活着。
      徐惜阳是想活着的。没有人不想活下去。生命是最高的恩遇,最大的恩赐,最珍贵的礼物。
      其余的一切都是陪衬,也只能沦为陪衬。
      徐惜阳都懂,这是他的选择。
      一个人的离去并不代表了什么,世界末日不会随之而来。可这离去带来了一场淅沥的雨,一阵微凉的风,一把炸开的礼花,和一场未尽的孤独余生。
      于是,某片不知名区域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地震。隔天偶然路过的人,只看见辉煌不再的废墟,和面带微笑的人类骸骨。
      ……
      那天再晚些发生了什么,褚纠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徐惜阳是个强盗,是个小偷。明明他只打算爱他一点,可徐惜阳却以死为报,让褚纠永远无法在心里,真正为徐惜阳立起墓碑。
      徐惜阳的墓碑不能太多,太多的话,他会找不到来路,就不能来看他了。
      徐新阳选了徐惜阳读高中时的证件照,褚纠出院和他一块去看徐惜阳时,徐新阳美其名曰,希望世界记住徐惜阳最年轻的模样。
      是,褚纠看见照片以后,他不得不认可,徐新阳是对的。
      十来岁的徐惜阳太耀眼了,看呐,他正在微笑。
      来看徐惜阳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除开徐新阳和褚纠,程允瑞和唐笠来过,扬错也单独来了一次,褚纠的父母过来送了一束花(他的母亲应该是哭了),还有徐惜阳工作地方的店长。
      徐惜阳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安安静静地来放一束花,喊一喊他的名字,再擦一擦墓碑,微笑一下,转身离开,这样就很好。
      没有了徐惜阳,日子还要照常过。徐新阳觉得自己仁尽义尽,同时,他也觉得徐江山真不是个东西。
      褚纠出院以后,他就不再跟他有联系了。徐新阳举家搬迁到了隔壁市,离开前,他告诫褚纠不要打扰他。褚纠摆出无辜的神情,投降般举起了双手。
      徐宅被褚纠买下了,徐新阳公道地开了个折扣价。除了跟公司有关的东西和一些私人物品外,其他的一切,徐新阳全都留给了褚纠。
      褚纠很少会去徐宅,那里有太多不好的东西,世界上最深刻的磨难延续了小半个世纪。那个格子笼一样的地方,囚禁着一条干净的灵魂。于是多年后,失去光明的徐惜阳以破釜沉舟的勇气,让笼罩他多年的噩梦付之一炬。
      褚纠觉得,徐惜阳不论遭遇了什么,都不会放弃人的身份——尤其他读过他的遗像以后。徐惜阳只会放弃生命,他永远要他的尊严。尽管尊严不能吃也不能让他活命,他也希望他是活着的。
      徐惜阳真像个人。
      很多时候褚纠会有一种错觉,可能,徐惜阳没有死,他只是从困住他灵魂的躯壳脱离,正快活地活在褚纠看不见的地方。好像他只要回个头,就能看见握着盲杖一敲一打的徐惜阳,正戴着墨镜走在满是阻碍的盲道上。那些特殊颜色特殊格式的砖块上不止有一个他,只有他看起来那么轻松,像是在跳某一种独属于精灵的舞蹈,也许他的耳边,有着普通人永远无法听见的曲调。
      褚纠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正漏着风。这感觉很不舒服,于是他轻轻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徐宅没有伤到大动脉。徐惜阳叫的消防员来得及时,他点火的范围也不大,只是,火被扑灭以后,变成废墟的二楼主卧里,那张只剩下黑炭骨架的大床上,还有一具男尸。
      在各方的努力下,这件不光彩的长子弑父案引起的火灾被断案为意外,做了现场取证后,警察很快就撤走了。褚纠没有见到徐江山的尸体,他有些遗憾。真该补上两脚的,徐新阳肯定不会那么做,真可惜。
      褚纠从没有来过徐宅,他轻轻走进主卧,里面乱糟糟的,味道也很难闻。
      他围着墙转了转,在床头柜的位置发现了半张照片。
      它藏得很隐蔽,要不是褚纠不小心踢飞了一块烧焦的木板,他也不会注意到这半张照片。
      照片里还剩下一张女人的脸,与徐惜阳有八分像,那应该是徐惜阳的姨姨,徐江山的妻子。
      女人看着镜头,眼神专注。那眼睛与徐惜阳太像,几乎要以假乱真。褚纠抖了一下,他看见照片上,不知什么东西燃烧时滴下来的水渍,正好沾在了女人眼睛的下方,留下一个圆圆的印记,真像一滴眼泪。
      褚纠把照片丢下,离开了徐宅。
      墓园旁边有户人家,养了一群鸽子。褚纠依然不知道那是肉鸽还是信鸽,但有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格外吸引褚纠。
      新年那天,天很冷,但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褚纠去看徐惜阳,半天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围脖,离开前,褚纠想了一会,接着,他笑了一下,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自作多情地围在了那冰冷的墓碑上。
      “恭喜你自由,”褚纠违心地笑着,“惜阳。”
      他明白,他彻底走不出名为徐惜阳的那团阴影了。褚纠很爱他自己,在这之余,他的世界里多了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徐惜阳。
      他的爱会在往后的每一秒里沉淀,每一天都会让她变得更加香醇。
      往后的每一天,褚纠都会在欢笑之余,伴着些许无奈的落寞,想到曾经活着、现在活在他心里的徐惜阳。
      就这么死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再也见不到某个人了。死亡把他们变成两个物种。
      年初二时下了雪,一开始只是小雪,在晚间转成了大雪。很快,很快,墓碑就被雪披上了新衣。
      这是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冷得褚纠心都凉透了。他从不知道这里的冬天还能如此寒冷。
      在这期间,为了拍他的小说,褚纠跟着程允瑞他们飞了南方,像候鸟一样逃离了这座让他心碎的城市。
      三十三岁的褚纠沉默了很多,也不再鬼鬼祟祟地跟踪别人。他变得收敛,也不怎么笑了。好像有人把他曾经的笑脸剥了下来,于是他就变成了一个不会笑的人。
      春天要来了,电影要完成了。
      春天。褚纠走在路上,听见了万物的惨叫。春天,尸骸遍野的春天。
      电影。电影的进度远比褚纠想得要快很多,以至于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庆功宴就开上了。
      庆功宴上,程允瑞他们拉着褚纠喝酒,叫嚣着不醉不归。这回真的顺了程允瑞的意,褚纠喝到路都走不了,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话也说不利索了。
      有人好奇地问他下一部作品有什么想法,喝醉的褚纠还没有睡着,听了这话,他满足地笑了起来。
      他说,我要写传记。
      ……
      褚纠果真写了传记(他自认为是传记),一篇梦幻的童话。
      对比他的上一部小说《囚》,这一部从名字到风格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徐惜阳死后的好几个月里,褚纠忙于筹备新书。他其实没有必要跟着电影团队跑去南方的,只是他也想出去散散心,所以抱着未完成的工作一起去了。
      徐惜阳死后下一年的清明,褚纠的电影和新书一起搬上了舞台。
      那段时间,宣传都是他,他好像不再是褚纠,而成为了某种象征,某种符号,某种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的生命在某一刻也被粗暴地抹去,变成了人们所期待的模样。他好像失去了灵魂,是个假的——要微笑时便微笑,要沉默时便沉默。他只能把所有的郁郁不快和呐喊,都由文字和书传达出来。
      《囚》的风格相当独特,褚纠像在画一幅画,叙事轨迹并非线性,他写得很跳,相当随心所欲。
      因为他风格极为独特,一 大批读者着迷于他的才华——褚纠觉得那都是空穴来风,他根本没什么才华。他只是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如果真要说的话,那只能怪他要说得太多,想得也太多。
      旧作的电影票房和口碑都相当可观,走在路上都能听见人们讨论,许多人意犹未尽,看完电影就迫不及待购买了褚纠的新书,期待着这个有才华的年轻人还能为他们带来什么故事。
      得知新书是半传记时,许多人在网上发表了自己的疑惑。没有人懂褚纠为什么突然写起来传记,真正读完那随心所欲写出来的书籍后,又有人批判说这本书根本不能被归类为传记。
      新书的封面很简介,大块大块黑白在小小纸面上针锋相对,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色的鸽子和白色的鸽子衔着麦穗和橄榄枝:黑鸽子落在大面积的白色里,将飞未翔,闲适地叼着的涂成红色的、鲜血般诡异的橄榄枝;白鸽子则泅游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湛蓝的麦穗仿佛承载了一片未见光明的天空,那小巧的身姿像点燃的陨石,又像一个拳头,好像随时会炸开,把翅膀与腿爪释放出来——如果这样做了,那身体爆发的潜力会让白鸽子不得不拼命地向上飞,直到飞过白茫茫的云雾,以搏命之姿冲向黑鸽子。
      黑鸽子在白鸽子斜上方,黑白交织处,几个留白的笼子不远一个,以各种角度镂空其上。
      封面很漂亮,设计很大胆,只是作为书封,褚纠甚至没有留下存放书名的地方,那不短的名字在书封下方,潦草地缩成了一团。
      徐惜阳在寻找。
      这个名字并不古怪,放在褚纠笔下,却怎么看怎么突兀。
      这是褚绒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的写作,他把幻想和事实完全搅和在一起了。
      他的开山作叙事风格相当的诡谲,诡谲中却传递着些许温馨的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怪异地杂糅在一本书里,这种奇异的反差让他的小说显得暧昧十足。
      但褚纠的新作却显得有些做作,不落拓,甚至有些情节令人不适。他还标榜说这是半传记,但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是鸽子?不是说建国以后不能成精吗?
      那根本是童话,鬼知道褚纠在想什么。
      《徐惜阳在寻找》,这本书不如上本那样好命,读者显然很不买账。
      尤其关于主角,褚纠并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些天,小说出版后,他每天都会留出时间守在屏幕前,仔细地看网上对这本书的评价。
      他有些地方写得相当隐晦,有些地方又显得很露骨。这本封面冲击力十足的童话,看起来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尤其针对里头的内容,评价两极分化十分严重。
      对于徐惜阳,这个已经死了几个月的男人,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也是,他总是游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更多人认识他,因为他是褚纠笔下的主角。有人指责他不够坚强,有人说他眼界太窄,有人觉得他没什么魅力,有人把自己的悲伤在他身上延续——每一个点开评论区的人,都能在其中领取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指责。
      直到褚纠宣布这本书要影视化,导演和编剧依然是程允瑞和唐笠时,这本书的口碑才好转不少。
      褚纠写传记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他居然把主角写成了一只鸽子。比起传记,这本书更像一本童话。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把徐惜阳的传记写成童话。事实上,他走访了很多人,不止当年的警察,还包括监狱里的时川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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