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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日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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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上,坐在蓝色旋转木马上的男孩穿着鲜艳的红色短袖,他看起来像是天空流出来的一滴血。
徐惜阳绝望地望着镜头,呆呆地,没电了一样。
底下,徐江山简述了当天发生过什么,徐新阳还有点印象:起因是徐惜阳试图自杀,他跳河了,但被路过的褚纠捞了起来。徐江山很生气。他让徐惜阳去死。
于是那天以后,不光生活里,连在床上徐惜阳都会挨打——不分场合,没有缘由。
褚纠失神地盯着照片。原来,他和徐惜阳的命运早就交织在一起,经过了一个交点,各自奔向远方。而今他调头折返,他们再度相交。
多年前的水边,没有上演童话故事。也许事实是,救人的孩子没有走,被救的孩子没有活。
他们共同目睹了一条生命化为繁星的过程。很浪漫,尤其,当褚纠那蓝色的眼眸被一层水膜覆盖时,老旧照片中的天空就在他的眼里,亮堂起来。
天早早黑了下去,浓得像徐惜阳的眼睛。徐新阳指尖动了动。他侧头看窗外,黑夜沉重得叫人喘不上气。
徐新阳还在为自己脑海中的一切幻想失神时,忽然,褚纠踉跄着从椅子里跌出来,他捂着嘴求助地看向徐新阳的那一刻,后者福至心灵,飞快道:“卫生间在后面那个门!”
褚纠跌跌撞撞跑走了,徐新阳只愕然看着。
褚纠干呕着,他晚饭还没有吃,因此胃里空空如也,吐到最后也只吐出来一些胃酸。
徐新阳听着卫生间传来的声响,他去拿了一瓶冰水,哪怕门没有关,他还是敲了敲门,才说:“好些了吗?”接着,徐新阳侧着身子把水瓶滚了进去。
褚纠狼狈地笑了笑,用水漱了口,道了谢。他咳嗽着,把剩下的水都喝了。
“原来,我们还有这样的缘分啊。”他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
“为什么?”徐新阳没有看他,只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手臂,“你为什么要吐呢?”
“啊。”褚纠轻轻惊叹一声,“没什么。就是……”
褚纠想逃。他一方面为此高兴,高兴原来徐惜阳曾经见过他的模样,不知道他这双独特的蓝色眼睛,是否在徐惜阳的心中留下过一丝痕迹。但另一方面,褚纠不想卷进这样的事情,那太复杂,包含了太多太多。褚纠实在没有勇气承受,不管被感谢,还是去感谢。
他确实很喜欢徐惜阳,但眼下,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褚纠害怕被波及,也不想为徐惜阳挺身而出。
虽然,他自嘲一笑,徐惜阳似乎从不需要他为此挺身而出。
徐惜阳啊徐惜阳,为什么我的命运要和你纠缠在一起呢?这一刻,褚纠的心疼了一下。太疼了,让他眼前发黑,头脑发昏。
他一刹那间有了种预感,也许,也许……
“……”褚纠笑了两声,抹一把脸,把溢出的眼泪偷偷拭去,他说,“告诉我吧。请你告诉我,徐惜阳现在在哪里。”
徐新阳终于看他了。褚纠真狼狈,一点都不像他印象中的那个褚纠。
原来褚纠也会这样,为情所困。
“你……”徐新阳轻声说,“褚纠,你后悔,救我哥哥吗?”
褚纠定定地看着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是的……我后悔救了他。”眼泪终究决堤,他面上是微笑,眼泪在其间游走,褚纠哽咽着,“所以请告诉我他在哪里吧……我想,和他分享这不幸的消息。”
“那你这次,还要救他吗?”徐新阳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哪怕这次救下他,他的余生都将痛苦万倍?”
“是的。”褚纠笑着又哭着,“是的。我要为曾经救他而赎罪。哪怕他的余生都将痛苦万倍。”
但是褚纠深知,活着才有可能——任何可能。
他依然记着,徐惜阳答应了他,要在年后和他一起去看医生的。褚纠还期待着徐惜阳可以好起来,看见他,再赶走黎澍那个混混一样的家伙。
然后,他再把徐惜阳甩了,让徐惜阳用一整个余生来思念他。
到那时,褚纠想,自己一定可以帅气地转身,说一句“我不曾爱过你”,不顾身后徐惜阳的哭喊,走向更加自由的未来。
那一定棒极了。他不想被徐惜阳束缚,更不想被这所谓的爱限制自由。
他不想彻底爱上徐惜阳。徐惜阳已经从他这里拿走了五分之二的爱,剩下的五分之二丢了,五分之一他自己保存——徐惜阳不能那么贪心,妄想从他这里得到更多。
那不公平。
那不公平。
那对徐惜阳来说,不公平。
“告诉我吧。”褚纠不再笑了,他也不抽噎也不哽咽,只流着清泪,固执地重复着,“他在哪里呢?请告诉我吧……”
徐新阳叹了口气,说:“可是褚纠,我哥哥,他一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徐惜阳拥有顽强而旺盛的生命力,他是泥捏的、塑造在钢筋上的野兽,他的心跳动着,血液奔流着。
他活着,但他很快就死了。
最终,徐新阳让褚纠跟着他走。徐新阳并不清楚徐惜阳到底在哪里,但是现在,去徐宅一定没有错。
……
徐江山的车里有几个相框,徐惜阳一直知道。他坐在这辆车的儿童座椅上,徐江山坐在他的旁边,管家叔叔在前面开车时,徐江山跟九岁的徐惜阳一一指出过。
四人合照里,哪个是他自己,哪个是他的妻子,哪个是徐惜阳的父母,徐江山都指给徐惜阳看过。不止一次。
徐惜阳只记得他的妈妈看起来很温柔,爸爸则笑得很开朗。他们一看就是不错的人,可惜死得太早了。
车里,从左往右,第一个相框是年轻的徐江山和他的妻子,两人都看着镜头,笑容灿烂过清晨的朝阳;接着是一张四人合照,徐惜阳的妈妈和姨姨站在最前面,两个男人则在自己心爱的女人身后,徐江山还比了两个耶,放在他爱人的头顶上;接着还是那四个人,只不过其中一个女人的小腹是隆起的。
原来,徐惜阳也曾参与过照片的拍摄。尽管他只是个婴儿,还未出生。但他那时候就已经在了。在他爸爸妈妈的正中间,努力地成长着,渴望出生见到世界第一面时,他们都在他的身边。
剩下的两个相框都是徐惜阳和徐江山。第一张是徐惜阳刚来到这里时拍的。小徐惜阳看着怯生生的,紧紧抱着徐江山的小腿,手都在裤子上抓出了清晰的痕迹。他实在太矮,褚纠还要低头看他。他却不给面子,把整张脸都埋在人家的小腿上。于是徐江山只好无奈地笑,镜头就此定格,这张照片,便留下来了。
最后一张照片依然是徐江山和徐惜阳的合照。
十来岁的徐惜阳还穿着校服,面容严肃地站在徐江山身边。反倒是徐江山笑得很放松,还把手搭在了徐惜阳的肩膀上。看起来,就像是父亲在努力帮助儿子放松,但紧张的儿子反而更加紧绷着神情,看着很僵硬。
跌跌撞撞的黎澍从房子里跑出来了。她没有考过驾照,但略懂一点开车的办法。当她擦了擦脸上的血和灰,咳嗽着跨坐进驾驶座时,她还诙谐地开玩笑,让徐惜阳祈祷一下,他们别被交警逮到。
徐惜阳瞎了,但他还有黎澍。黎澍就是他的眼睛。
徐惜阳没有听见黎澍开玩笑的声音,事实上,他还沉浸在做了坏事的余韵中。
他杀了人。不仅如此,他还放了火。
他做了坏事,但……他居然没有感到不安。
最初的愤怒和忏悔接连消散以后,就像黎澍说的那样,徐惜阳只觉得自由。
他的呼吸终于不再压抑,他真的,活过来了。
想到这里,徐惜阳怔怔流下了眼泪。
来之不易的,自由啊。
黎澍并不懂他内心的挣扎。她只由衷为徐惜阳感到喜悦。看海终归是件浪漫的事情,以此作为终结,这一生想必也算潇洒。
徐惜阳累了。他看起来很困。
徐江山的尸首在火中劈啪作响,那他就要死在水中。他偏要跟徐江山对着干。
死亡的尽头是什么,徐惜阳并不知道。但他却觉得,这一生已然足够了——他活得酣畅淋漓。
其实黎澍说得不对。徐惜阳缓缓闭上眼睛,放松地躺在他们的沙发上。
他是懦弱的。很多时候他甚至想,要不干脆忘了吧。
把一切都忘记,换个身份,重新活下去。他才二十来岁,他的人生还很长。
但是,徐惜阳实在不甘心。
他们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座被梦魇笼罩的城市。
谁会知道呢,最初,徐惜阳只希望徐江山可以向他道歉,承认那些错不应该由徐惜阳来承担。哪怕徐江山那样骗一骗他呢?他都可以,瞒着自己,背叛自己,苟且偷生。
如果徐惜阳杀了徐江山,那意味着黎澍这辈子都要被订上杀人犯的标签。
黎澍应该去生活,她不应该背负他的罪孽。
可是黎澍不在乎。黎澍说,想做什么就去做。
总之,最后,他们到底做到了。
徐惜阳是真的想死,也真的想要好好活下去。
这两个想法都如此诱人,它们却犹如磁铁两极,逼迫徐惜阳做出唯一的选择。
未来,这个词太广阔,也太不定。徐惜阳不想再期待那未知的未来了。他没有力气去期待,所以,哭,笑,闹,不论什么,现在就做吧。
毕竟,就算下一刻要迎接死亡,这一刻也没有结束。徐惜阳曾经一无所有,现在一无所有,未来依然一无所有。但他十分满足,没什么比这样的结局更叫人满意了。
徐惜阳困得迷迷糊糊,突然,他听见有人叫他。
“嗯?”徐惜阳眨了眨眼,“到地方了吗?”
“没有。”黎澍说,“就想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打扰你了吗?”
“不打扰。”徐惜阳低声说,“……过零点了吗?”
还没有。但黎澍说:“已经过了。”
“是吗?”徐惜阳揉了揉眼睛,憨笑道,“黎澍,生日快乐。”
“嗯。”黎澍说,“快点休息吧。路还很长。”
于是徐惜阳真的睡了过去。但他并没有休息得很好。
留给褚纠的录像里有太多记忆,他寻着路径,在梦中演绎得栩栩如生。
曾经,他很年轻。十八岁的青年莽撞地来到了吃人不吐骨头的社会。他没有学历,找不到好工作,连卖体力都做不到,因为他看不见。
徐惜阳不信任他人。作为学生时他生活的环境太狭窄,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的他想要保持好成绩,就只能整天埋头苦学。
真正脱离了徐江山的“保护”以后,徐惜阳才被迫直面他早已明白的现实:没了徐江山,他连饭都吃不饱。黎澍又整天都在睡觉,每次见到黎澍,她都憔悴得厉害。徐惜阳明白,黎澍也在承受他的痛苦。
走投无路的徐惜阳只能“重操旧业”。他在一家非法经营的酒吧做那些下流的事情,赚快钱,攒钱想要回家。
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他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闲暇时听那些同样烂到泥里的男孩女孩们闲聊。
他们每个人都大不相同,总会搞得徐惜阳晕头转向。
他话少,表情也少,总是很怯懦,眼睛还是瞎的,更是个不知道被xx多少次的xx。除了长得嫩、活好,似乎没有别的优点了。而他仅有的两项优点,在这里是偏偏最不起眼的。
也有人喜欢他的木讷、待人时青涩的反应和熟练的举动,有人说他的反差感很迷人。
有人向他诉说爱意,给了他很多钞票。大红的钞票,徐惜阳每次数它们,都像在从自己身体里往外放血。他不信那些所谓的爱,事实也确实如此:仅仅过了没几个小时,他就被所谓爱他的人的妻子,一脚踹在了地上。
更讽刺的是,对方的妻子也是来寻欢作乐的。
那天,拿着钱的徐惜阳累到无法动弹。他缩在肮脏的床上,记不清头已经几天没洗了。他小声同黎澍讲话,胃里疼得翻江倒海,徐惜阳却面色不变。
那不是爱。他反复不停地告诉自己,在心里同自己博弈。
那不是爱。爱不能用金钱衡量。那不是,不是……
爱不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他才是。
徐惜阳很孤独。黎澍并不是时刻陪伴着他,他也不忍心让黎澍承受这些。似乎精神世界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黎澍的状态越来越不稳定。曾经有段时间,黎澍消失了整整八个月。徐惜阳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度过的,他只知道习惯了黎澍不在的日子以后,某天忽然被哭泣的黎澍吵醒。睡懵的徐惜阳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久才意识到,噢,黎澍在为他身上那些新添的、显而易见的伤口哭泣。
她哭得好难过啊,可徐惜阳只为重新拥有她而狂喜,于是他也哭了。
徐惜阳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尤其,在得知这是他的妈妈哭泣着取下的名字时,他觉得他又要哭了。
原来,他从还未出生时,就已经拥有惹人难过的本领了。后来无人承担他天生的倒霉本领,于是这本领向内倾,让他也无法快乐。
孤独,让人想死的孤独。为了不再孤独,他也曾努力地试图融入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也还年轻,他那时不过二十左右。
他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这样结束的话,徐惜阳实在不甘心。
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疯狂。那些人倒也不是不爱搭理他,他们却总看不惯徐惜阳身上那种单纯的气息。
他们都很疯狂。每一次试图融入,都让徐惜阳觉得他在背叛自己。
那些人的世界离他太远,徐惜阳无法想象,有人会把与他类似的经历以骄傲的口吻说出来,还是个女孩。他哭了,他总是哭,他那么软弱。
于是大家都厌恶他了,不仅仅因为他的心很干净,也因为他像一面镜子。
他居然还会流泪。徐惜阳听过别人这么评价他。
“他居然还会流泪,好恐怖喔……我真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讨厌徐惜阳的真情实感,也讨厌徐惜阳的娴熟和平静,更讨厌他的眼泪。
眼泪不一定意味着懦弱,但懦弱的人都恐惧它。这是徐惜阳领悟到的道理,也是生活撕开真面目后,教给他最深刻的一课。
后来回忆起来,徐惜阳也觉得自己很恐怖。该说他被保护得太过头,还是他的脑子实在缺根筋呢?
都到了那种境地,徐惜阳还是渴求着有人可以拯救他们。他也实在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还年轻,看起来却好像已经死去很久了。
那很疼的,他们怎么能若无其事、甚至炫耀般地讲出来呢?明明那么疼……
这里这么多人,这么多人正在腐烂。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学到了第二课:小时候没有家的孩子,长大以后连人都不是。
尽管那些年轻的“同事”作弄他,教他抽烟,企图把他拉进多人游戏,还想全身上下都灌他酒。
他都照做了。
然后那一天,他进了急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都拿去看病了,出院后,连工作都没有了。
徐惜阳感觉自己身上空落落的,他好像,把什么东西遗留在曾经那种腐烂而毫无生机的生活中了。
徐惜阳想不通他到底弄丢了什么,但没有钱就无法生存,于是他慢慢地,继续干着肮脏的活计,以此谋生。
他变得麻木,待在那乌烟瘴气的地方,听着震耳欲聋的嗨歌,闻着刺鼻的烟草气味,徐惜阳居然感到了诡异的安心感。似乎他生来就要在这种地方腐烂,他也只有这样的价值。徐江山早就为他的人生贴上了标签,给他明码标价:他身上只有那个洞值钱,他只值这个。
噢,如果非要说,他的嘴巴也挺值钱的。他的嗓子被粗暴的性活动弄坏了,变得嘶哑,声音听起来很难听。
脱离那种生活后又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觉得自己的声音缓过来了,听起来不再那么的……涩情。
黎澍替他哭泣时,仿佛被生活冻僵的徐惜阳才慢慢开始解冻。他的身上流淌着肮脏的水,混杂了血泪,看不见的冰雪,和他曾经的天真。
黎澍哭了,他也明白了。徐惜阳想,怪不得他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原来,他弄丢了自己的一颗真心。他的眼泪依然流淌,他却渐渐失去了这个世界。
黎澍替他哭泣,于是,他的血肉重新开始生长,在心脏留下的空位上,花了好久,才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
黎澍让徐惜阳明白,原来眼泪也意味着绝望。原来人还能哭泣得如此绝望。原来绝望,也可以带来生机。
这次他学乖了,不再试图融入那离他如此遥远的世界。
新找的会所,他没有干多久——不是他不想干,只是,外力作用下,酿成了一个新的结果。
他很久以前的祈祷成真了。有人来救他们了。
某一天,也许是冬天,也许是秋天。但绝对不是夏天,因为那时候很冷。有人来救他们了。
他们被拘留了。
从局里离开时,徐惜阳穿着单衣,冷得浑身发麻,手脚都僵硬得不听使唤。他的大脑因寒冷而混沌,脑海里却清晰地回荡着这些天来听见的那些话。
来抓他们的警察看着他们这些小年轻,长叹一口气。听声音,那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他啧一声,点了根烟,同身边的同事说:“这些没家教的野崽子,净知道惹事。有手有脚,也不去找正规活干,非要贪图快钱。”
徐惜阳应该为自己辩解的。他看不见,去工地搬砖反而是拖累。可不知为何,心中强撑着一口气,徐惜阳倔强地扭过了头,不想被人发现他其实看不见。
但盲人到底跟平常人不一样。警察们很快就惊悚地发现,这些孩子里,有一个脸看起来特别嫩、跟未成年一样的男孩,是个盲人。
他的残疾人证,就是那时候办下来的。
带着他□□的警察是个年龄较大的女同志,她很健谈。
她频繁与徐惜阳搭话,徐惜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女警官看他不说话,于是也叹了口气。徐惜阳听见那轻飘飘的叹息,触电般起了满身鸡皮疙瘩。他闭着眼睛,想强行换黎澍上来,他实在不想听那些话。可是黎澍在沉睡,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他被迫听见那个女警察说:“这些可怜的孩子……但凡有人好好教导,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句话点破了徐惜阳的幻想,是的,他很可怜。警察们戳破了他的美梦,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法面对的现实:他不仅弄丢了自己的心,还一而再再而三,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于是,他身上最宝贵的两个东西:他的心和他的灵魂,都失踪了——它们都消失无踪。
他身上只有那个洞值钱。
他不得不为此哭泣,他必须为此哭泣。
但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在哭,这一次,眼泪真的代表了脆弱。
他把脸深埋膝窝,无声眼泪纵横。直到温暖的手掌贴在他的肩头,他才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呜咽。
然后,有人温柔地抱了抱他。于是徐惜阳再也忍不住,屈辱而不甘地哭出了声。
他抬起头,哭成花猫的脸满是泪痕,稚嫩而天真。泪水交错间,他的两颗黑眼珠空茫漆黑,宛如雨水洗刷了黑曜石。
他是个盲人,可怜的垃圾。但当他通过黎澍“看见”那些警察们不忍的神情时,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也许,可以回家了。
于是他真的回了家——警察们帮他回了家,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那些他切身走过来的时日,一步一步走过的每一秒时间,都像上个世纪般遥远。
店长把流落街头几近昏厥的他捡走时,徐惜阳觉得这不过故态复萌。但他所料想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相反,他好像,意外来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终于明白,原来盲人也有可以做的工作,不是只有把自己卖给钱这一条路。
他也可以靠自己的手,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养活自己。
他渐渐迷恋上了自己挣钱的滋味,他觉得他终于在活着。他还活着,靠自己的力量活着。
被生命驱逐的感觉真糟糕。差点死过以后,徐惜阳得到了安稳的工作,这好像是生命的馈赠,他苦尽甘来了。
于是徐惜阳又一次哭了,哭得很惨。但他十分高兴,高兴得简直要疯了。
他要活着,不论如何也要活着。他变得珍惜生命,但也不害怕死亡。
徐惜阳曾经离死亡如此相近,他烂到了泥里。但他没有死,这是唯一的结果。
他终于开始变得幸福。
黎澍称赞他,拥抱他,告诉他说,惜阳。你终于拥有了不折不挠的自己。
他重新活了过来,得到了新生。他不再麻木,他的眼泪也拥有了生命。
如果,要徐惜阳讲出最想做的事情,那他一定会说,他想要去妈妈和爷爷的坟前,放一把漫山遍野仔细寻觅后,摘下的最美的花束,然后告诉他们,他过得很好,他遇到了好人。
他很幸运。
向下是永无止境的。当他待在徐宅被徐江山当狗玩时,他觉得那已经是最坏的了。于是他来到河边,想要把余生从生命里抹掉。
乌烟瘴气的酒吧没有好多少,那些人与徐江山没什么区别。如果非要说的话,徐江山都能称得上绅士。但那时候他不想死掉,他要回家。
回到家乡以后,徐惜阳觉得人生又掉下一层台阶。他在水里泡了一晚上,神奇地没有想过死。那被泡发膨胀的余生,依然还像尾巴一样紧紧吸附在他的屁 股上。
他还能活。那就活吧。
当他遇到店长时,徐惜阳总算明白了。坏是永无止境的,永远有更坏的情况。但好却可以时时刻刻存在。
他还活着,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以上,就是徐惜阳留给褚纠的故事后续。他还把当初那些待他很好的警察的联系方式留给了褚纠,如果褚纠真的要写东西,可以去采访一下他们,应该能知道不少有意思的信息。
那是一些很无趣的故事,他是觉得,褚纠不会喜欢那样的故事。
睡梦中,徐惜阳流下了满足的眼泪。他很幸福,不虚此生。
如果真要说遗憾……徐惜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却想要见到一个人。
他应该同褚纠道个别的,褚纠让他不再孤单,他们离得如此近,只要他一侧身,就能感受到褚纠的温度。
那么温暖,差点恍了他的神,让他以为,他也能过一个有人气的冬天。
褚纠是真诚待他的人,不应该被他如此辜负。
那不是随随便便哪一个陌生人,那是他真正熟识的人。他们一起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的盛夏,而在初冬,他就要离开他了。
很遗憾他们不能一起等到来年的春,徐惜阳实在不想把他身上的那些腌臜事,拉到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想被审判,那是他和徐江山之间的恩怨,徐江山死亡的那一刻,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
再说了……他只是一个背井离乡的男人,此刻正要赴死,去见爱他也被他爱着的那些人。
他的生命已然圆满,实在不该节外生枝。
“天好黑啊。”徐惜阳喃喃道,“黎澍,好黑啊。”
“是呢。”黎澍温柔地笑了笑,“稍等一等吧……天很快就亮了。”
哪怕冬天也会天亮,天很快就会亮起来了。
……
徐新阳开着车带着褚纠赶往徐宅。他也想让褚纠自己开车,但褚纠在车门前开了半天,手抖得像个筛子。他居然打不开车门,他竟然打不开车门!
别无他法的徐新阳只好带着褚纠,免得这样的褚纠半路出什么意外——就算不为褚纠考虑,也要为当天路上的行人想想吧!徐新阳可不想在徐惜阳生死未卜时让褚纠变成马路杀手。
如果真是那样,那这对情侣可算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褚纠一直在发抖。车里不冷,但他就是抖。徐新阳看不下去了,扔给他车上所有的毛毯。一共三张毛毯,把褚纠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可是停下来等红绿灯时,徐新阳依然能听见他牙齿碰撞发出的咯咯声。
徐新阳也不好多说,只能闷头开车。
快要到徐宅时,徐新阳打了个哈欠,他意识到褚纠可能并不是冷,他也许只是,太担心徐惜阳了。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徐新阳开了一点车窗。瞥到时间时,徐新阳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折腾了这么久。
已经十一点多了,快要到第二天的时间。
今天要结束了。这么想时,徐新阳眼尖地看见了熟悉的车。
徐江山的车?谁在开?总不能是徐惜阳吧?徐新阳抿了下嘴。不,不。也许不是徐江山的车,只是他看错了。
他也被褚纠连累得紧张起来了。想到这里,徐新阳恼怒地瞪了眼褚纠。
一路上,褚纠简直比死人还安静。
赶到徐宅时,徐新阳心中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车子还没停稳,褚纠就飞了出去。由于状态很差,他推开车门后直直地踉跄一下,狠狠摔在了地上。
徐新阳差点撞到他,褚纠不管不顾,爬起来闷头往前冲。
大门是上了锁的,徐新阳跟在褚纠屁 股后面,本想用钥匙打开,可褚纠却一刻也等不了,往后两步,接着飞起一脚。
吭啷——
徐新阳看得目瞪口呆:褚纠再一次摔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门居然真的被他踹开了。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褚纠又像一阵风一样刮走了。真的是刮走,徐新阳只是呼吸着眨了下眼睛,褚纠就快要飞到屋门口了。
随着门开,他们也都看见了二楼某个房间里滚出来的浓烟。
徐新阳顿时明白,徐惜阳在这里放了火。那应该是徐江山的房间,他刹那间联想到刚刚看见的车,心中的不详感更浓了。
难道……徐江山杀了徐惜阳,畏罪潜逃?
不,不。这个说法不合理。徐江山哪里用得着畏罪潜逃,只要他想,黑的都能让他改成白的。
但眼下没有时间思考到底谁杀了谁,因为褚纠莽撞地去撞起了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