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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信物 询问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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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室内,陈钦跷着二郎腿,不耐烦的神色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他似乎习惯了用鼻孔看人,高仰着头,对面前两位问讯的警官传达出不加遮掩的不屑。
他再一次撩开袖口,扫了一眼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然后手握成拳,手背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急促声响。
“我拜托你们能不能用脑子想想。”他哼出一声,“我怎么可能写那种东西去威胁我叔叔?他可是我亲叔叔!”
对面做笔录的女警才来市局没多久,脸涨得通红,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请配合警方工作!”
陈钦呵笑一声,往后仰靠。木制椅凳并不如他家里那张上万的椅子舒服,硌着骨头,靠也不是,直也不是。
“还要我说几次?”他双手拍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前倾,眼睛里的怒意快要喷出来,“都说了不是我!你们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
“难不成就因为我叔叔反对我提的项目,你们就觉得我会蠢到写那种东西去威胁他?拜托,做商人不是过家家,项目有风险不是很正常吗?你们是觉得我在银匙集团干这么些年了,连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我对我叔叔是有些不满,但人有情绪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你们被领导一直否定,还能笑嘻嘻地跟白痴一样没事?”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缓下来一些,但那股子不屑还是从每个字里往外渗。
“和叔叔比起来,我在经营公司上的确没什么天赋。公司里很多事都必须要他点头才能拍板,谁不知道我只是个传声筒?真正的掌权人从头到尾都是他,我不过是个站在前面的傀儡。”
陈钦突然笑了一下,嘴角勾起来的弧度里带着几分二世祖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可是那又怎么样?至少我坐到这个位置上了,不是吗?”
单面镜前,屠滟单手撑着桌面,视线从头到尾落在陈钦身上,没有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她看着他逐渐不耐烦,看着他张牙舞爪,看着他最终袒露出那句话。
“他的确没有太大的动机。”她收回目光,“骄傲自大的富家子弟,每日花天酒地都来不及,怎么还会费力去收集报纸、耐着性子拼凑一封信。”
吴迪搔着后脑勺:“奇了怪了,陈钦、李让,还有集团股东,甚至陈嘉木的司机我们都问了个遍。刨根问底,每个人似乎都对陈嘉木有些不满,但这些不满实在是太浅了,浅到撑不起一封恐吓信的分量。难不成还有谁被我们漏掉了?”
胡洁扳着手指细数:“陈钦的不满在于陈嘉木的独断专权,他是个被架空的传声筒;李让的不满在于工作安排,这些年来不得不来回跑;股东们是因为利益上的一些小矛盾;司机则是觉得陈嘉木为人太过高傲,没把他们当人看,不过高昂的工资抵扣了大部分的不满。”
屠滟摇头否认了吴迪的猜测。
银匙集团的安保系统她排查过,人脸识别、楼层管控、实时监控,人员的言行举止都会被高清记录下。能在这样的地方把恐吓信送到陈嘉木眼皮底下,绝不可能是外人。那个人一定非常了解陈嘉木,非常了解银匙,知道会议几点开始、知道茶水几点准备、知道即使自己就出现在监控底下也绝不可能会被发现。
或许陈嘉木露出诧异的那一瞬间,那个人就看在眼底。
刹那间,现场一张张脸出现在屠滟的脑海里。
“屠警官。”李让给人一种淡然的感觉。五官是淡淡的,说话声音是淡淡的,连站在那里都像是不占地方的,即使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却不会给人任何压迫感,只是淡淡的将自己融进背景里。
陈钦的询问刚结束,人还没走出询问室,李让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皮鞋前端,直到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才抬起头。
屠滟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招呼道:“李特助怎么过来了?来接你们小老板?”
李让点头:“老板让我来接小陈总回去。”
陈钦刚从询问室出来,飞扬跋扈的气还没散,靠在门边,歪着头看屠滟,皮笑肉不笑的:“屠警官,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将我们一行人提来问来问去的,找到那个恐吓我叔叔的人没?”
三个人莫名在走廊里站成一个诡异的三角形。
李让站在两步开外,视线在陈钦出现的瞬间短暂落在他身上,但很快又垂回地面,重新变作影子。陈钦则是张扬不羁,丝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赤裸裸地盯着屠滟,等着她回答。
屠滟并未理会陈钦话里的夹枪带棍,不紧不慢开口:“陈先生放心,那个人快藏不住了。”
陈钦哼笑一声,还要说什么,屠滟却先抬起手,手指虚空地点在他衣领上——那里有一枚鲜艳的红唇印,印在花色衬衫领口上,不注意看便会被忽略。
“不过陈先生,”她的语气不咸不淡,“似乎并不为你叔叔受到人身攻击而感到担忧?竟然还有如此雅兴。”
陈钦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扯了扯已经皱了的领子,轻浮耸肩:“有李让在叔叔身边,我自然不用担心。”
“看来陈先生对李助理颇为信任。”屠滟说着,回过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李让。
她的视线略微往下扫,落在李让的手上无名指处戴着一枚银色素戒,戒指款式陈旧,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李助理已经结婚了吗?”她问。
李让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煽动了一下。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动作很轻,却是下意识地遮挡。他抬起头,神色未变:“没有。是以前做公益活动发的,尺寸刚好合适就一直戴着,戴习惯了就没再取过。”
屠滟似是而非地点点头:“看来在陈董的影响下,大家对慈善事业都颇为上心。”
“行了,大早上被叫来问话困得要死,屠警官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陈钦没了耐烦,打着哈欠迈开步调往外走,肩膀擦过李让也没有停止,继续往前走。
李让冲屠滟颔首示意,然后跟上陈钦的步子往市局外走。
两人间隔一人的距离,一前一后。陈钦走得很随意,步子迈得大,皮鞋踩在地面上笃笃地响,像是这栋楼里的一切都不值得他放慢半拍。李让落后他一步,步伐却精准地卡在陈钦的节奏上——陈钦快,他也快;陈钦慢下来点烟,他就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等那团烟雾散开,再跟上去。
不快不慢,像影子追着光,像潮水跟着月亮。
整个过程里,两人没有任何交流。没有回头,没有等待,甚至没有一个眼神,但就是生不出半点陌生。
屠滟收回目光回到办公室,找出李让的笔录细细看,逐字逐句都没放过。
在他的记录里,陈家是给予他机会的恩人。他感恩陈嘉木,感恩银匙,语气诚恳,态度坚定,加上这些年他在银匙工作表现一贯良好,这份供词看起来滴水不漏,足以让大多数人打消怀疑。
但屠滟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从头到尾,他的口供里没有提过陈钦,一个字都没有。好像银匙集团只有一个陈嘉木,好像那个跋扈的小陈总根本不存在。
可一段陌生的关系,不会平白无故生出那种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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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市局大楼的灯还亮着。
青白的光线洒在屠滟脸上,整间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还没走。电脑屏幕上铺满了陈钦的照片,是从他出任银匙以来所有公开露面的留影,她一张一张翻着。
最开始那几年,陈嘉木还会带着他出席活动。照片里陈嘉木永远站在正中间的位置,陈钦则站在他身侧,虽然脸庞还带着几分青涩,但微微扬起的下巴,斜睨镜头的眼神,不羁的气质像娘胎里带出来似的。
后来陈钦正式接手部分业务,开始独当一面。他不再需要陈嘉木的引荐,名正言顺地站在照片正中间的位置,西装笔挺,笑容张扬,那双肆意狂放的眼睛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不适。
在那些冗杂的照片里,李让极少出现。即使偶尔被镜头扫到,也永远站在角落,侧着身,或者低着头,像一截被人遗忘的影子。他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屠滟把照片一张张拉近、放大,目光在每一帧画面上来回逡巡,眼睫下的光影跳动了无数次,手指快速点在鼠标上,一张,又一张。
忽然间,她停住动作。
眼前的画面停留在陈钦上任没两年的时候。他站在台上,意气风发,西装笔挺,左手高举着“优秀企业家”奖杯,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被灯光照得发亮。
屠滟将图片放到最大,手指点在修复键上,等了几分钟,画质一点点清晰起来。银色的戒指,款式简单,没有花纹,边缘的弧度和下午她在李让手上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点都模糊成一片,但屠滟已经能确定了。
那枚银色素戒绝不是任何慈善机构发放的纪念品,它是关系匪浅的信物。而信物的主人——便是陈钦和李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