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反转 “我了 ...
-
“我了解幻肢痛会让你很难受,但长期吃镇痛药会产生依赖,有些药副作用强,身体耐受了还要加量。”丁也的手指虚虚点在药箱旁放置的空瓶上,码得整整齐齐,一瓶都没扔。他想谢阳辰的食欲不振和瘦弱,有一部分大概就来自这些药。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看向谢阳辰惨白的脸庞:“来之前我咨询过这方面的专业人士,适当的按摩和热敷,或许能缓解一些。不需要多复杂,用热毛巾敷二十分钟,歇一会儿,再敷一遍。比吃药温和,也不伤身体,难受的时候可以试试看。”
“好的......谢谢,我......我会尝试的。”
丁也见他不抗拒自己的建议,又继续道:“或许,你有考虑过假肢吗?”
谢阳辰一听,连连摆手,头摇得厉害,动作里带着慌张:“那太贵了,我不能……”
这些年来他大病小病不断,花了家里太多的钱。看着父母越来越佝偻的身形,每日农活忙完来不及歇,还要分出精力照顾他,他就觉得惭愧懊悔。
他还记得上个月夜里发烧,父亲蹲下去背他去医院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半天没站起来。
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蠢,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幼稚,如果他当时没有站在三楼一跃而下,那么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就会变得不一样?
丁也没打断他,等他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才开口。声线依旧平和,但听得出实实在在的关切:“我知道你的顾虑。假肢的价格跨度大,并没你想得那么贵。我来之前查过江宁市的相关政策,报销和补贴能占大头,算下来你家里不会太吃力。”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谢阳辰的脸色:“还有,我朋友医院有个假肢志愿项目,可以免费提供,但需要志愿者配合医院的工作调度。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就是配合做一些康复训练的记录,偶尔去给其他患者讲讲自己的经历。如果你愿意,我想推荐你去试试。”
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谢阳辰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带着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我……我怕装上了也不会走。”
“不会走很正常。”丁也说,“装了也不是马上就能走,要练。练很久,练到腿疼、练到磨破皮、练到想放弃。但练着练着,慢慢就能走了。”
他直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小小的卡片,食指和拇指轻轻夹住,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和父母商量一下,等决定了再联系我。”
谢阳辰的手微微发颤,迟疑着接过那张薄薄的卡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阮秋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也跟着劝道:“虽然康复训练会让人痛苦疲惫,但我们由衷地希望你能站起来。不必一直待在家里,能出去晒晒太阳、逗逗小狗也是好的。”
她低头看了眼谢阳辰脚边那条瘦骨嶙峋的狗,轻笑一声,用轻快的语气缓和着沉重:“你和小狗都太瘦了,多出去晒晒太阳身体和心里总会好些。”
谢阳辰按着轮椅弯下腰摸了摸小狗的毛发。不苦立刻配合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脑袋蹭了蹭主人的手腕。
“不苦很乖,我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它也跟着不吃东西。它从不出门去找其他的小狗玩,终日待在家里陪着我,它是天底下最好的小狗。”
他收回手,将丁也的名片郑重收好,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深呼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你们问吧,我愿意配合。”
丁也并不打算用询问者和被询问者的立场了解谢阳辰的过往。他在谢阳辰的注视下,弯下腰主动拉开了裤脚,袒露出脚腕上方那道蜿蜒丑陋的伤疤。他的皮肤很白,衬得那条伤疤更加触目惊心,像蜈蚣般匍匐在皮肉上。
“谢阳辰,你不必感到紧张,我们不是来审讯你的。我们是以相同的身份,来了解你过去的故事。”
阮秋也是第一次看见丁也的疤痕,她微微一怔,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跟着撩开自己手腕上的布料,露出那道曾经深可见骨的旧伤。她冲谢阳辰弯了弯眼眸,语气轻缓:“你看,那时候我们都承受着一样的痛。”
谢阳辰始料未及,张大了嘴巴,迟迟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那份震惊压下去,咽了咽口水:“我......我们?”
“对,我们。”
不是用故事去换取对方的怜惜,不是用经历去降低对方的防备,而是真真切切告诉对方——我们走过一样迷茫的道路,我们为此承受过一样的疼痛,所以不要害怕,不要紧张,我们是一条战线的。
“Shark House鲨鱼之家,你还记得吗?”
或许是这份感同身受终于让谢阳辰卸下了心里的防备与恐惧,他呼出一口气,重重点头:“记得。”
“还记得是谁把你拉进那个论坛的吗?”
他略微思索,摇摇头:“过去太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那个网站里全是消极的帖子,大家似乎都在求死,在那里看着看着就渐渐没有生的念想了。”
他的声音变低。
“那个时候,家里好穷,穷到父母必须外出务工才能维持家里的开支。我性格沉闷,只会傻傻地看书,没有人想要和我交朋友。那时候总是看一些伤春悲秋的书籍,看得多了,觉得人生似乎也就这样,觉得像我这样本来就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连消失了应该都不会有人注意。”
他顿了顿,又叹息一声,“在学校里不受大家喜欢,甚至因为性格太过无趣,受到了一些排挤。”
谢阳辰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朴实的地面上,眼皮开始发烫。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起这些事,连父母都不明白那时候他为什么要做傻事,却也没有抱怨过,只是默默承担着他所带来的后果。
空气变得安静沉重,没有人打破谢阳辰的沉默。
他们静静等着他,等到那滴眼泪落到地面上,然后一颗又一颗,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他再也无法承受,俯下身子,将脸埋进掌心。呜咽声从指缝中漏了出来,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苦感知到主人悲痛的情绪,跟着呜咽地叫唤,一个劲地跳起来蹭他,尾巴夹得紧紧的。
阮秋的眼角也有些湿润,她抬手按了按眼头,喉头滑动,将那股酸涩咽下。
谢阳辰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斜斜地穿透房门映入,阳光铺洒在他的脊背上,如同悄无声息地安慰。
他终于缓了过来,抬起头,从阮秋手里接过纸巾,唇角努力地往上提了提,但眉眼还耷拉着,露出一个比哭还要牵强的笑。
“谢......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沙哑着,“很久都没有人听我说过这些了。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存活是可笑的事,我躲在家里,拒绝去见任何人,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听。”
他的眼皮红肿,嘴唇绷得很紧,整张脸因为缺水拧着。丁也起身接了杯温水,递过去。
“谢阳辰,你的生命并不可笑,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丁也并不擅长安慰人,但从他的嘴里说出的话却有着让人坚信的魔力,他就这样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没有轻视,没有怜悯,有的只是肯定。
谢阳辰这一眼盯着有了底气,他用力点头,不再一味地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截肢后,警察上门问过我一些事。我那时候状态很不好,所以无论他们怎么劝说,我都不愿意回应,因为本来就是我主动跳下去的,没有受到任何的逼迫,即使是有人唆使,也没有十足的证据。”
他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嗓子。
“后来有一个阿姨上门来过。我拒绝了很多次,但她仍不放弃,她很温柔也很有耐心,渐渐的我就不排斥她了。”
“关于鲨鱼之家......那个网站就像是一种异教,它要求每位实施自杀的人都必须清除自己的账号和浏览记录,不允许向任何人暴露网站的存在,但是我偷偷地留了一些底子,而那些东西早在十年前就交给了那个阿姨。”
他的眉心又拧了起来,声音也跟着发颤:“只是从那之后,她就再没有出现过了。我曾经很害怕,害怕她是鲨鱼派来考验我的人,我没有经受住考验,我背叛了鲨鱼的要求,她带走了那些东西,有朝一日鲨鱼肯定会来报复我......”
谢阳辰口中的女人形象逐渐和十年的屠砺秋重合,丁也和阮秋对视一眼,走上前安慰。
“不要害怕。”丁也的手搭在谢阳辰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她不是鲨鱼的人。”
他调出屠砺秋的照片让谢阳辰辨认,谢阳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屠砺秋律师,正是我们这次来找你的原因。她在十年前因为独自调查这桩案子受到了‘鲨鱼’的胁迫,最后被害葬身火海。从始至终,她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人。”
让谢阳辰在担忧和恐惧中独行十年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他的眼瞳颤了颤,声音发涩:“是因为我给的东西让她......是因为我吗?”
“不是。”丁也给与笃定的回应,“屠律师的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死在‘鲨鱼’的恶劣与卑鄙下。”
“你交付给她的东西应该非常重要,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留下备份?”阮秋问道。
谢阳辰摇头,他那时候也才十四岁,并没有考虑得那么多。
线索似乎又断了。十年时光,足够抹去鲨鱼的所有痕迹。
“是网站的一些截图,大部分内容已经记不清楚了。”他的声音再度停顿,带着一丝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只记得其中一张是我和另一个求死的人的私信截图,他好像还比我小一点,却比我更加厌世。我们约定在同一天死去,跳楼这个方法还是他提出来的。”
他垂下眼:“我恢复意识后曾听见医院的护士闲聊,说和我同一天有个集团的小儿子也跳了楼,他的心脏被家楼下的雕塑刺穿,当场死亡。我便意识到,那个和我约定一起死亡的网友竟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意外的线索。
“除了约定一起自杀,他还和你说过其他的什么吗?”阮秋问道。
“有。”谢阳辰记得清清楚楚。他还记得对方的文字传递出的巨大痛苦,隔着屏幕连他都能让他喘不过气,“他说他父母太忙从不管他,家里有个控制狂哥哥,总是逼迫他,让他感到痛苦。他说,他从小学就已经开始自残了,他哥哥也知道,不仅不阻拦,还火上浇油。”
“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聊天时,他告诉我他发现了一个关于哥哥的秘密,我问他是什么,他却让我把网站Logo画十遍发给他。我照做了,但他并没有告诉我,而是突然说他已经选好死亡的日子。”
Logo?
电光火石间,银匙大厦顶楼的图像和脑海里模糊的图片重叠在一起。
Silverkey。
九个字母,通过特定的字体和排版,被设计成一把钥匙的形状——S是匙柄的弧线,l是匙杆,v和e是匙杆上的纹路,r和k是齿部的突起,最后的y微微下探,像是钥匙的尖端。
乍一看,就是一把普通的钥匙,规整、体面、商务。
但将它倒转一定角度——S变成鲨鱼张开的嘴,弧线是吻部的轮廓;ilve拉成流线型的鱼身;r的突起变成背鳍;k的斜线是分叉的尾鳍,而那个向下狠甩的y,是整条鲨鱼劈开水流的尾巴。
钥匙的齿,变成了鲨鱼的牙。匙柄的弧线,变成了鲨鱼昂起的头。
它不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条蓄势待发的鲨鱼,张着嘴,露出牙齿,随时准备咬下去。
Silverkey,SK——Shark。